西苑里里外外悲悲喜喜,喜喜悲悲,闹得满苑空气都对立起来。凡接到通知随驾去江都的宫女,粉脸上都挂着嬉笑,手脚麻利的打点行装。那些被要求留守东都的宫女,像死了亲娘一样难过,甚至有人哭着喊着:俺就是一头撞死,也得跟皇上去江都,不能留在东都守活寡!
事情闹大了,西苑成了不收费的公园,成天吵吵嚷嚷,哭哭啼啼!萧皇后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几天也拿不出一个可以镇宅的主意。自己刹不住车了,只好把问题交给皇上,希望借天子的威严,震慑一下不遵规矩的宫女们。
没想到杨广不怒反乐,笑嘻嘻地对萧皇后说:“那怎么行,大家都去江都,船儿载不下不说,西苑谁来看管?朕划钱费力给她们盖了个好去处,岂不要成了鬼唱歌的地方,不行,一定得留下一半宫女。你去跟她们说,谁不听话就打她三大板子。”
萧皇后只得陪笑:“皇上,《大业律》可没有规定打三大板子,最少也得二十板子,您不能破坏自己订的规矩吧?”
杨广又乐了:“啊不行不行,打上二十板子,非得断筋折骨不可,那是对付别人用的,朕怀里的人儿能挨这么重的板子?你下得了手朕还心痛着呢。”
萧后眼珠儿一转,来了精神:“看在皇帝的面子上,不打她们板子,但臣妾有个请求,恳请看皇上恩准。”
“说吧,看你神秘兮兮的,准想出了一个整人的歪招。”
“恳请皇上降旨,让十六院的主人全都留下,就她们闹的最凶。”
杨广犹豫了一下,狡黠一笑说:“原来你想公报私仇?”
“皇上……”萧皇后娇嗔起来。
“也罢,准奏。”话一出口,杨广又后悔了。十六院的主人真要全部留下,这一个来月的颠簸行程,岂不更加索然寡味?甭说别的,夜半的情话都会少好几箩筐。抬眼看看萧皇后,妩媚的脸蛋上一派得意洋洋,看来她准备遵照执行了。无奈,杨广在心里将自己谴责了一回,嘴上叫住萧皇后,“且慢,朕另有宝墨赏赐她们,也是一番鼓励和安慰,别弄得人家从早到晚只顾伤春怀旧,一脸花容月貌被摧残的憔悴不堪。”
杨广命小黄门取来文房四宝,以飞白书体挥笔题诗一首:
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
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书毕,交给萧皇后:“拿去送给她们,传朕旨意,乖乖在十六院呆着,不可以无事生非,待朕从江都回来,得仔细查验她们的皮肉,谁保养好谁有奖赏。”
萧皇后狐假虎威,怀揣圣旨风风火火赶到十六院,让院主们齐刷刷站成一排,聆听太监宣旨。宣完了又亲自阐发旨意,先批了一通平日院主们的不是,然后强调皇上这回南巡江都,不光是游山逛水,码不准还得御驾亲征辽东,打仗嘛是男人的事,女孩儿家跟去做甚?只会凭空增加负担。最后说谁要是违了旨意,重责五十大板,决不容情!
一切都准备停当,就等御用方士们敲定出巡的吉日良辰。
行前,杨广先给那位翘首以盼的江都郡丞王世充下了一道圣旨,明着是让他打扫打扫江都宫,别让爱干净的宫女们瞧着不爽,暗地里又招呼些了什么,没法拎得太清楚,只有车驾到了才见分晓。然后开个御前会议,安排两京留守等重大事宜,其实只是颁布一道人事任命书而已。命越王杨侗留守东都,金紫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检校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天逸、右司郎卢楚辅佐越王。命代王杨侑继续留守京师长安,卫文升等人辅佐。这两位王爷都是已故太子杨昭的儿子,虽是嘴角上刚刚长毛的小年青,却是杨广的嫡亲孙子,信任他们天经地义,没有人会提出异议。
接到任命的臣工们,自感责任重大,一个个都站出班列高声领旨。
刚刚宣布完毕,大隋第一个傻蛋,右候卫大将军赵才以为可以各抒己见了,再次提出反对皇帝南巡江都,他的理由别人都说过一万遍了,他不惜再炒一遍冷饭:“陛下,国家正处在空前危机之中,千村万户十室九空,除了被官府抓去当兵服役的,其余的恐怕全都上了贼船。如今府库空虚,租赋征调不上来,诏命也颁不下去,下情不上达,上命不下谕,岂不要危及我大隋江山!还望陛下以社稷江山为重,尽早回到京师长安,主持比南巡更为迫切的国家大计!”
杨广气不打一处来,铁板钉钉的事儿也来操蛋,骂他:“照你这么说,朕没有收拾好大隋江山,倒是轮到你来教训朕了?莫非你吃了豹子胆不成,来人!”照往日的脾气,这颗人头是砍定了,但是满朝堂和谐气氛,顿起杀心未免有些不祥的味道,杨广不得不改了口气,“把他的乌纱帽给我撸了,让他到边地做谏臣去,吵得人心烦意乱的。诸位臣工,话说到这里为止,再敢乱议南巡江都者,先摸摸脑袋瓜子是不是比镔铁还硬!”
出人意料的是,不识时务者大有人在。建节尉任宗早写好了封奏揣在怀里,杨广的封口令才下达,他就冒死上书,力劝皇上千万不要去江都,去了江都大隋江山恐怕不保。看他一脸愚忠相,就知道是个不死不足以表现忠良的汉子。
这回杨广不可能再忍了。接过奏折看也不看,先在心里就将他正法,杀一个瞧瞧,朕还真的不信邪呢!
“杖三百!”杨广把奏折丢在地上,声音有些嘶哑。谁都清楚,大隋法律上杖刑只有一百,杖三百无非想就于朝堂杖杀!
可怜,活生生一个人,被刑杖打得皮开肉绽。但是,杖到一百五十的时候,任宗还是紧咬牙关,并没有立刻死去的苗头。究其原因,乃是这杖刑不是死刑,不可能将人杖死,法律上也规定杖棍儿不能太大,不过拇指粗细,行刑时只能一根杖猛抽,就像新加坡的鞭刑,抽上一百五十,自然咽不了气。杨广存心想杖死他,无奈杖棍帮不了忙。可是你还别忘了,家天下的时代,皇帝就是法律。杨广见半天完不了事,干脆开了金口,让人用好几根刑杖捆在一起猛抽,这一下了得,行刑的力度增强了很多倍,还没数到二百下,任宗便口歪鼻斜七窍流血而死。他死了是他自寻,怨不得别人,但从此开了先河,可以用集束杖打人了。
前卫部队等不到吉日良辰,兵分水陆两路先期出发了。
杨广原本打算从东都登上龙舟,可是附近州县知道皇帝南巡江都,纷纷拿出忠君爱国的实际行动,无日冒夜地赶造了一批陆上车驾,征召一些靓丽清纯的驾车女孩一并送来。乖乖,女孩儿哪里会驾车,不过陪皇帝去江都玩玩。这些车驾虽比不得观风行殿气派,但也是设计精巧,创意连连,坐上去比凯迪拉克舒服。杨皇帝见到这些精美的车驾,可爱的桃面人儿,哪里舍得丢在东都,临时决定全都带上了,从东都到汴郡的路上,先领略一番女孩御车的感觉,龙舟舰船就让军士们驶往汴郡待命。
这个小小的计划调整,竟让云屯将军麻叔谋的大半年功夫付之东流。这位满脸腮络胡子的麻将军,打自新龙舟开造之日起,就奉命统率一支兵士加工匠的队伍,负责清理从洛阳到汴郡的黄河河道。这龙舟凤舸实在过于庞大,在扬子江上航行还算过得去,一旦驶入黄河问题就来了,河床泥沙淤积水深不够。无奈之下只能削足适履,把河底挖深些。素以严苛著称的麻胡子受领任务,率部大战三九严寒,因时间紧任务重,一天捏做两天用,谁要想偷工减料蒙混过关,就得拿脑袋来换。工程验收时麻胡子想了个烂屁眼的绝招,造一批铁脚木鹅,沿主航道漂流而下,若是木鹅停止不动了,说明水深未达标,有欺君罔上之嫌,立刻于水中正法,埋尸于冰下。如此凶悍的手段亏他使得出来,周遭百姓听了,舌头吐出三尺长,大气不敢喘一声,甚至有人借用麻胡子的大名,吓唬那些半夜哭啼不止的婴孩。声名臭到这份上,做人还有甚意思?
宫女们盼望的日子终于来了。十几万人御马驾车的场面,你没见过吧?你没见过李生也没见过。总之,东都城肯定沸腾了,高兴的跳的叫的,悲伤的骂的咒的,交织杂混,声闻十里。
东都留守的文武官员,从一品到九品,悉数出动,前来为皇帝送行;满眼都是熟面孔,少不得以礼相待,保重保重,谢过谢过,再会再会,不绝于耳。
哭得肿眼红鼻的留守宫女们,分班排列在皇帝銮舆两侧,眼巴巴望着杨广爬进宽敞的车箱,头也不回就拉上了帘子。
车轱辘慢慢滚动。季子忽然从窗口伸出小脑袋来,大声地对着一位正在抹眼泪的宫女喊:“叶儿叶儿,你一定要记得,申牌时分就得给翠头鹦鹉喂食,别让它饿着,饿瘦了你要赔我的。”
这一声喊不打紧,宫女们越发哭得稀里哗啦。有一位竟然冲出人群,扑在车把上嚎啕大哭。卫兵看不过眼了,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她的手腕往回拉。不想宫女的指嘛头子捏得太紧,卫兵奋力一扯,宫女“啊”的一声,手指竟被撕破,血滴儿洒在车辕上。
杨广知道车外有些小动作,也不回头,命令御手驾车。
几名御手同时甩鞭,分不清有多少马蹄儿起起落落,车驾加快了速度,迅速抛开送行的人群,朝建国门方向驰去。萧皇后把季子的小脑袋塞回车内,告诫他,你长大了要懂事,啊。
车驾刚到建国门,不曾想斜刺里杀出一人,拦住车驾,大声说:“陛下,臣有本要奏,请陛下返回京师长安,国家和人民需要陛下啊!”
杨广没怎么看清他的脸面,吩咐卫兵:“把此人拉到旁边砍了。哦,先将他的官帽儿摘下来,别沾污了大隋的乌纱帽,他不想戴了,还有人想戴呢。”
虞世基见事不妙,赶紧上前解围:“陛下,此人是奉信郎崔民象,念他一片忠诚,请陛下放他一马,况且今天是个吉日……”
“关卿何事,管他什么郎,先砍了他喂草原狼。”
虞老头自讨没趣,怔怔地站在车驾旁不知作何反应。待他回过神来,鬼头刀在他眼角的余光中一闪,崔郎的人头与身体永远失去了联系。虞世基痛苦地合上了眼皮,关不住的热泪从他脸颊上滚落下来,一如那一去不复返的人头。
车驾一路平安到达汜水。这便是苏老头三天两头念叨的汜水,盗贼强人出没的去处,听说瓦岗寨的人马都屡攻不下,这从一个侧面说明,隋军的战斗力还是满强大的。如今天子大驾光临,几十万护驾大军前呼后拥,旌旗蔽日,即便有些许毛贼,也轮不到他们发声。就连看热闹的草民,也是远远的站在山头上瞅瞅而已,断不敢提脚靠近一步。
盗贼的人毛影儿没见一根,倒是有位叫王爱仁的奉信郎,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再次冒死上谏杨皇帝,声泪俱下的恳请陛下即刻返回京师,整理纷乱如麻的朝政,拯救我大隋社稷黎民。
杨皇帝更不打话,命刀斧手将王爱仁就地正法,不要耽误行程。
车驾过梁郡,有一位读多了孔孟之道的草根,满脑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反动思想,自己连个从九品的乌纱帽都没捞上,竟也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情来,想不名留青史都难。他拦住滚滚而来的车流,按住肛门大喊:“陛下一定要去江都,这大好河山就不是姓杨的了!陛下可得想清楚,八卦炉里是炼不出后悔药的!”
不必交待了吧,这位可敬可恨的草根,脖子上免不了要切一刀恶的。切完了车流继续滚滚向前,扬起的一片轻尘,将尸首悄悄掩埋。
没有人去想象,到底还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杨广的南巡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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