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时三刻都过了,监斩官等得有些不耐烦。两名刀斧手站在行刑台上,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两片寒光熠熠的鬼头刀,权当拐杖插在地上,铜铃大小的四只杀人凶眼左顾右盼,巴望着早些将犯人送来,砍完拉倒完一事少一事。 忽然有快马飞奔而至,来人不下马就宣布:皇帝陛下说了,苏威苏大人年老体弱,禁不起鬼头刀的折腾,姑念他有功于当朝,死罪就免了,即刻撤销刑台!言毕,不打声招呼就回转马头,甩着马尾扬长而去。 台上台下都乐晕了,这铁血生意不做为妙,积点阴德留待下半辈子享用。 杨广发善心不问苏威的死罪,但活罪不能不受,于是下令注销他子孙三世的官府名籍,也就是说,子孙们别再梦想着在朝为官了。苏威人老心亦死,官做到这份上,不做也罢,免得罪及后辈。 摆平了苏威,杨广的心里甭提有多舒坦,就像在西苑拔掉一颗多年生大毒草。苏老头成天在眼前晃悠,尽拿几个不着边际的毛贼说事,好像真的要天崩地塌似的,一直憋在心里的事儿也没法提起。现在正好,绊脚石没了,立刻命黄门侍郎王弘前去江南各地造船坊,打探新龙舟建造工程的进展情况。 杨皇帝本来有一套顶级的龙舟,因大业九年杨玄感造反,一把大火将他的心肝宝贝烧成灰烬,如今再想乘舟巡游天下,只有另起炉灶新造。好在天才工程师宇文恺做事心细,还留着一批老设计图纸,新造龙舟也就没费多少周折。只是工程过于浩大,划钱费米自不必说,苦只苦了那班无日冒夜的工匠,一天十二个时辰,起码有十个时辰泡在水里,齐腰以下都发胀腐烂。水中的有机物丰富了,蛆虫儿蓬勃生长,凑热闹似的爬上了工匠们的肚皮,这情形与坐水牢何异?由于监工们督促太严,差不多一半的工匠都病死累死,那些装尸首的马车,在路上络绎不绝地奔忙,知情者无不摇头叹息,不知情者以为是环卫工人推粪车经过。这般如此的折腾穷百性,天下哪有不造反的道理。列宁同志说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正是这个理儿。 王弘领着人马在造船坊转上一圈,看到的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工匠们的死活也就看在眼里忘在心头,然后屁颠颠回去向皇上报喜,说是新龙舟和数万艘船只很快就会送到东都来。 杨广听说龙舟竣工在即,满心欢喜不胜,立刻召集群臣,商议南巡江都事宜。没想到议题刚刚抛出,就招来一片反对声浪,真他妈比苏威在场还要扯淡,个个脸红脖子粗的争着发言进谏,好像皇帝要上刀山下火海似的。活见鬼了!杨广在心里腾起一股无名怒火。 关键时刻宇文述站到了皇帝一边,当大家伙口干舌燥地谈完了反对理由,他像个握纲收网的渔夫,神情自若地总结性的否定了众人的意见。他说,方今天下纷乱如麻,皇帝陛下日理万机,操心费神的紧,正需要有一个放松闲适的心情,方能正确处理国家大事。更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在哪儿办公都一样,都能领袖天下,统御万民。有鉴于此,臣恳请陛下力排众议,坚决南巡江都!在那里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季,待到来年春暖花开,江都的花事陛下都问过了,再回到东都玩赏牡丹,如此方不失天时。 宇文述一席话,听得满朝文武目瞪口呆,个个捏鼻子摸耳朵,问自己的脑袋是否录音失灵。杨广自然高兴都来不及,怕再遭议论,亲自宣布散朝,末了又温暖地补充道,凡随驾的臣工要早做准备,安排好家事,到时候别手忙脚乱的误了正事。 看官可能觉得奇怪,一国之君想要巡游四方,体察社情民意,乃是万民之福份,应该举杯庆贺才是,哪里会弄得鸡飞狗跳,一片反对声浪呢?其实事情并非如此简单,皇帝出巡不像在今天,包一架专机也就搞定,就算天天游也无妨,无非浪费几吨汽油。古时却不同,皇帝出巡那可是震惊世界的大事,多数臣工亲随,三宫六院都得随驾侍从,光警卫部队就有数十万之众,沿途还得让所过州县迎来送往,端茶递水什么的,劳师动众的紧。你想如此一支庞大队伍,要在几千里的道儿上奔忙,得烧多少港纸? 错。烧钱最多的还不是皇帝出巡,而是大规模建设巡游路线,打造各式骇人听闻的交通工具。车驾要走陆路,说它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肯定不是一句空话,得拿出实际行动来。就算是遇上了巍巍太行山,也得凿开一条光明大道,谁让皇帝要打此路过呢?为此不惜征发几十万农民工,穷年累月的人挑肩扛,堑山堙谷,就像玩沙滩排球似的,根本不当回事,真有那么一股子让高山低头,让江河湖海让路的英雄气慨。大隋的人民真的是很不幸,不只皇帝不爱惜民脂民膏,好不容易出个土木工程专家宇文恺,也成了杨皇帝的私家财产,成天为他打造龙舟车驾。这个该死的宇文兄,满脑袋忠君爱国思想,最大限度的发挥着聪明才智,生怕天生我才无用处,一朝埋没随百草。史书上说他别出心裁,造出一套惊人的车驾来,看上去像一座搁在马背上的宫殿,名之曰“观风行殿”,这行殿竟能容纳几百号人。你尽可以想象,要拉着这套玩意儿在陆地上奔跑,会是个什么阵式,得要多少匹马儿?其实你还小瞧了咱宇文大匠,这观风行殿比你想象的更复杂,别的不说,光它的保安系统,就让你大开眼界,宿营时行殿周围保卫森严,苍蝇飞不进,蚂蚁爬不出,到处是张弦待发的机弩,一不留神绊上哪根暗线,几十支利箭射来,不把你变成刺猬才怪。怎样,不算老套吧? 车驾在陆地上奔走,车轱辘咿咿呀呀的腾波鼓浪,半天行程下来,浑身跟散了架似的,无病少秧的大男人还算顶得住,那些个细皮嫩肉的嫔妃佳丽们,可是受尽了苦头。杨广看着可怜,这才开动脑筋大搞创新,下令开挖举世闻名的大运河。这位几千年难得再生的杨皇帝,一生不曾做得一两件好事,唯有这贯通南北的大运河,多少让后世子孙们还记得他的存在。许多好心的史家,大骂杨广荒淫无道之后,总要把大运河算上他一份功劳,自云丁是丁卯是卯,论人要一分为二,一副称职公道公的嘴脸。至于运河是多少条性命,多少万贯铜板换来的,那就不去管它,一切以成就论英雄。乖乖,杨广的功过是非,一千多年都没人说得清楚,我一介惜墨如金的书生,断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免了罢,说书要紧。总之,有了这连接南北的大水道,杨广可以乘船巡游四方,比在陆路上颠簸舒服多了。为着讲究几分天子排场,运河两岸又修了御道,栽上遮荫挡雨的翠柳,注意美化环境,走可持续发展之路。自东都洛阳至江都,几千里路程,另筑离宫别墅四十多所,以备半路上安顿歇息之用。 杨广正忙于去江都,忽然有人报告,樊老将军樊子盖去了。 “去了就去了,屁大的事也要上报朝廷吗?”杨广显得不耐烦,回头一想又觉得不对,疑惑地问道,“不是让他随驾去江都吗?这节骨眼上又要往哪儿跑,难道想抗旨不成?” “禀陛下,是去世了,昨晚上一口气没喘上来,就闭眼归西了。” “噢?这么说樊老将军死了,怎么死的,不会是以死进谏吧?他可是个十足的南巡反对派啊。” “这倒不是。不过他临死时大叫三声:杀杀杀!家人问他杀什么,他说完‘杀贼’二字就咽气了。” 这话倒是感动了杨广。樊老将军七老八十了,去年冬里还领兵打仗呢,怎么说死就死了,心里不禁掠过一丝悲凉,大隋朝就是缺少了这样的忠臣良将,才落得今天这个局面。 报丧的人见皇上沉浸在悲伤之中,这才想起了有必要透露一些樊将军临死前的花絮,以便将悲伤的气氛推向高潮。花絮说,樊将军要断气的时候,有成千上万的无头鬼找他要账,都说俺生前这颗如假包换的好头颅,就是樊老贼樊屠户给切掉的,如今得找他要回来。鬼一折腾,樊老头魂飞天外,即刻间就断气完事,都没耽误什么工夫。 不料杨广一听却转悲为乐,噗嗤一声笑将起来:“应该应该,樊将军杀了那么多人,鬼才不找他要账。是该有此一劫,不然就显不出天道的公平来。” 皇帝这一笑,引得满朝官员都摁不住笑声。就在这笑浪将要席卷朝堂时,忽有一人站出班列,正色道:“陛下勿笑,有件真正伤心的事情,恳请陛下予以重视。一直替代樊将军在关中、山西一带剿贼的李渊,最近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不解。他不像樊将军那样,抓到贼兵就一刀砍了,省事。李渊倒像是一个仁慈的菩萨,所有反贼一个不杀,要么义而释之,要么收编到自己队伍里来。记得前些年平定杨逆时,就有人说他御众从宽,乃至人人心向往之。照他这么个做法,天下人心尽为他所笼络,一旦手握重兵,比杨逆更大的乱子都会冒出来。” 众臣定睛一瞧,又是宇文述故作惊人之论。本打算将笑进行到底的杨广,听完这番话,脸色骤然改观,就像川剧中的变脸,令人捉摸不准。又像是刚刚才嘻笑连天的娃娃,突然被大夫在屁股上扎进一根大号注射针头,那呲牙裂嘴的惨相后面,都不知道埋藏了多少痛楚。 朝堂上随着龙颜的收敛,顷刻间陷入鸦雀无声。 杨广对于李渊的行为其实早有耳闻,只不过李渊衔命在外剿贼,还不到收拾他的时候。如今连宇文述都能感受到李渊的不同寻常,可见那个传遍大江南北的经典谣言,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一种惊人的穿透力。每每想到它,就像是看到了雁门城上的那枝利箭,随时都有可能将自己钉死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