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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雁门，秋高气爽，菊艳谷黄，万里晴空如洗。
忽然间，南边天际黄尘蔽空，河山失色，草木无光，好像谁惹怒了天神，整个儿将黄河之水从天泼下，滚滚而来之势，绝无任何力量可以阻挡！
黄潮愈来愈近。隐约间又有旌旗剑戟忽闪忽现，人喊马嘶，金鼓齐鸣，那阵式似有百万雄师掩杀过来。沉闷嘈杂的声音，能穿透人的五脏六腑，甭说血肉之躯，就是鬼神也会勾起三分心惊七分肉跳。
一队突厥巡骑迅速驰向黄土高丘，马背上人人手搭凉蓬，无非想猜测出半个究竟来。看他们的神色有几分老辣沉稳，不像是没经过战阵的新兵蛋子。大白天见到鬼了吧，刚刚都蓝天白云，小雀儿一窝蜂似的抹过天空，转眼间就有神兵天降。难道这汉家皇帝也管到了天上？绝对不可能！别自己吓唬自己，说不定又碰上了大漠中常见的海市蜃楼呢。
话虽这么说，大家伙的心里还是没底儿，但为着壮胆鼓气，不住地在头顶挥舞马鞭，咿咿呀呀鬼哭狼嚎的怪叫声，卷着羊肉泡馍的膻味儿，在黄土高坡上空回响。这气势要吓阻几匹饥饿的草原狼还能马虎了事，若比起那深不可测的滚滚黄潮来，便是小巫见了大巫，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突然，黄潮中飞出一支大羽箭，那箭像一道白色闪电在空中划过，直直地飞出有两三百步远，深深插入黄土之中。这可是真家伙！几十双眼睛都看得盯清。一箭能射出如此之远，决非一般的平庸射手，就算在惯于骑射的突厥人中，能挽此强弓的人，比凤毛麟角还要珍稀。
毫无疑问，黄潮中潜伏着一支精锐的中原骑兵！
队伍开始有些骚动，战马也竖起前蹄狂躁不安，不肯直面危险。为首者不再观望犹豫，扬鞭一甩，一声唿哨响过，几十匹战马一溜烟似的朝雁门城方向驰去。七上八下的马蹄，登时被一层浅浅的黄尘埋没。
朝堂之上，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张张铁青的脸面看不到半丝血色，死了爹娘也就这副熊样。黑丫丫一片魏然不动的身躯，竟发不出应有的声响；吊在腰际的铜牌玉笏、紫金鱼袋之类的玩意儿，黯然失色，早没了昔日的鲜亮。一大群活人，黑眼珠儿不转大气儿不喘，俨然是秦陵陪葬坑里泥塑木雕的兵甬。
杨广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阴森可怖，眼眶微微红肿，目露凶光，像一匹刚吃过人肉的草原狼，昔日威仪赫赫的天子气象荡然无存。事情弄到今天这个田地，杨广想都不敢往下想。也许再过一两个时辰，什么后宫佳丽，王公大臣，皇子皇孙，还有那残存的一点天子尊严，一切都将灰飞烟灭，就像魔术师手掌上的泡沫，随风而至，随风而逝，说没就没。
昨晚他又熬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当萧皇后把熟睡的季子从他身边抱走的时候，他像一匹受惊的战马，倏地蹿将起来大叫，不要抢走我的季子！皇后吓了一大跳，季子也差点儿从她手中滑落。季子已经七八岁了，身子骨扎实沉重，不费点力气还真的抱不动。萧皇后在慌乱中振作起行将崩溃的玉臂，将季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季子惊醒了，睁开眼睛乖巧地问：“母后，叛贼杀进城了？”
萧皇后用怜爱的目光封住季子的小嘴：“别乱说！”
杨广并没有入睡，只是轻轻地合上眼皮。自从逃进雁门城避乱，他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没有合上眼了。他听到了季子的声音，微微地睁开了满布血丝的眼睛，一阵刺痛划过心头，他看到了萧皇后吃力的抱着季子，怔怔地站在那里不敢动弹。昏黄的烛光卷着微风，在撩拔她曲线分明的身姿。
他心里一阵酸热，眼泪又暗暗地流下来：“别让他离开我，还是让我抱着他睡吧。”
萧皇后第一次感觉到了丈夫对儿子的关爱，原来天底下的父爱都一样，有时候比母爱还要慈祥细腻。这在平日里难得一见，谁让他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呢，如果他没有这身龙袍，应该也是一位称职的父亲吧。萧皇后在心里闪过一丝快慰，轻轻地把季子放回他身边，关切地说：
“皇上，您保重龙体要紧啊。”
“我睡不下，让我们父子多呆一些时光，说不定城破之时……”
萧皇后马上封住杨广的嘴：“皇上，不要乱说，没事的，我相信各路勤王大军正在赴难的路上，不日就会到达雁门，咱们一定会淌过这趟劫难！”
“但愿如此。”杨广抱紧了季子，泪花仍在他眼眶中闪烁，“我现在就剩下这么个宝贝儿子，不能再失去他了。”
“父皇，母后，你们不要怕，有我在，叛贼不敢加害你们的。”季子天真地安慰两个大人，然后泥鳅似的钻进了被窝。
杨广和萧皇后相视一笑，有一种无可言状的苦涩。
“皇上，您不要太过伤心，我想齐王杨暕不会那么轻易地束手就擒，毕竟他的殿后队伍有一万多人马，都是精挑细选的宿卫兵，谈得上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完全可以抵挡一阵。”萧皇后十分清楚皇上担心杨暕的处境，只能把事情往好处说，以减轻他的精神负担。尽管皇上不是很喜欢这个浪荡的齐王，平日里也没觉得他有多么重要，更谈不上什么特殊恩宠。但真要直面生死，骨肉之情自然割舍不下，谁说帝王之家就不是娘生爹养呢。
“突厥数十万骑兵追杀，暕儿就那么些人马，再精良也不是突厥人的对手。孙子兵法说，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何况暕儿都没经历过什么战阵，能抵得住强敌的进攻？不太可能！我想如果不出意外，早就该全军覆没了！”
“我不这么认为，凭暕儿的聪明睿智，应该不会死打硬拚，如果逼得太急了，他可以就近驰入城堡固守，就像皇上您自己，凭着坚固的城防和为数不多的守军，不是也坚持了这么久吗？”
“皇后，你总是往好处想，难为你能理解朕的心情。来，你也过来睡在朕的身边，咱们一家人好好地睡上一觉。不要再去想它，听天由命吧，我要真是真命天子，上天就不会轻易地召我回天宫。”
萧皇后不敢违抗，轻轻地脱去衣衫，钻进了杨广的怀抱……
杨广的目光落到了黄门侍郎裴矩身上。这位年过六旬享誉朝野的老谋臣，自从隋驾逃进雁门城，就像一只埋进酱缸的老鸭，压根儿没了声音，好像眼皮底下发生的一切与他无涉。杨广实在看不惯他这个熊样，可眼下是非常时刻，还得仰仗他拿出脱险妙计，满腔无名之火只好压了再压。
裴黄门依旧一言不发。他能说什么呢，事情已经无可挽回。突厥骑兵一夜之间从天而降，将小小雁门城围得铁桶一般，鸟飞不过水泼不入。如果不是在入城之前就往各地发了几封救驾的诏书，如今恐怕连个生死的消息都送不出去。按说这个结局与任何人都不相干，但唯独与裴黄门有扯不断的瓜葛。他曾一手制订大隋朝的对外邦交政策，说他毫无建树显然是抹杀了他的苦劳，毕竟有过好些年头的边疆安宁。令人想不到的是，在启民可汗时代，突厥人对大隋天子崇拜得五体投地，如今竟敢举兵围困天子，乾坤倒转也来得太快了些罢！裴黄门清楚，正是他提出的所谓间离突厥、分而治之的策略，直接导致了突厥人与大隋的反目成仇，进而酿成了今天这桩祸事。大隋的万世基业将要毁灭在他手上，这份沉重的罪孽，让他无颜面对眼前的一切，更别说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之将倾。
杨广终于沉不住气了，重新抖擞天子威严，提足底气大声说：“诸位爱卿，到今天为止，有二十多天吧，要再拿不出退兵良策，我看只有做突厥人的阶下囚了，你们愿意吗？”
好像天公也有意作弄，杨广话音刚落，城外就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两种绝然不同的声音，终于将这些还残存着几分血性的臣工们逼上了绝路，朝堂上立刻掀起一片感叹唏嘘之声，让人感觉绝大多数领导干部还是忠君爱国的。一些人开始交头接耳相互张望，似乎在问，你愿意吗？几位受了刺激胆子又大了去的文臣武将，情不自禁地振臂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誓死保卫陛下，誓死保卫大隋江山！
一番群情激昂之后，左卫大将军宇文述第一个站出来说：“陛下，臣有一策，不知该不该讲，请陛下定夺。”
“讲呀，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刻，你还卖什么关子！”
“臣以为应当立刻集中全部精兵猛将，拚死保护陛下冲出包围圈，往太原方向撤退，路上或许会有勤王之师接应，再让他们挡住突厥追兵，只有这样才能摆脱目前困境！如果一味地犹豫不决，困守孤城，恐怕不是上策。岂不闻小敌之坚……”
杨广何尝不清楚这个后果，但他不想宇文述说出“大敌之擒”四字，立刻打断他的话：“是个办法，虽然有些冒险，但也是个不错的主意，总比坐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小眼望天强吧，众卿以为如何？”
纳言苏威不假思索就表示反对：“陛下，恕臣直言，这个突围计划太危险了，根本不值得一试！”苏威转身拷问宇文述，“请问宇文将军，眼下城内还剩多少守军？准确些说，你到底能挑选出多少名精兵猛将？”
这倒是个看得见摸得着的问题，看把宇文述给噎住了。停顿了老半天，他才若有所悟：“入城时有守军一万七千多人，经过二十多天激战，恐怕损失过半了吧？”宇文述的话，说了等于没说，又把问题还给了苏纳言。
苏威倒是觉得，宇文述证实了自己的怀疑，于是加强反对语气：“你说不清我也猜得出，二十多天的激战，精兵强将差不多消耗迨尽，剩下的就是伤残疲惫之士，算你勉强挑选出几千人，战斗力可想而知。再有，一旦弃城突围，几千疲老之师突遭数十万铁骑的截杀，岂不是砍瓜切菜一般，依我看胜算的把握几乎为零。所以老臣以为，此计决不可行，请陛下三思。”
杨广听苏威一番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描述，心中多少有些不悦，可是苏老头说的话句句在理，挑不出什么毛病，何况现在也不是挑毛病的时候。为大隋江山着想，杨广慷慨地全部加以肯定：“苏纳言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但宇文将军的方案也有可行之处，估且作为参考计划之一。众卿还有什么好的想法只管提出来，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没有逾越不了的高山大河。”
话堤一决口，就有收不住的架势。民部尚书樊子盖是个铁血杀伐的人物，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手软，此时竟然也支持苏威：“以眼下的形势看，冒险突围的确不是上策，臣亦以为要依托现有城防工事固守待援。突厥人善于骑射，不善攻城拔寨，我军正好以己之长，击敌之短，相信能够相持一段时间。诏书已经发出去很久了，各地应已调集兵马前来救援。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援兵应当在路途中兼行昼夜，不日即可抵达雁门，那时里应外合，定可挫败突厥叛贼的阴谋。现在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鼓舞兵士斗志。前线将士从精神到肉体，已经疲惫不堪，臣冒昧恳请陛下亲自前往抚慰，鼓励他们奋勇杀敌。”
“好办法，但不能只是口头鼓励，得有个实际行动吧，比如提高奖赏规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自古如此。同时还要保证日后兑现，不能打白条啊，如今的将士们最怕官府玩猫腻了。”内史侍郎萧瑀不小心戮了一把皇帝的痛处。
杨广用冷眼瞄了一回萧瑀，肚子痛也得先忍着。
内史侍郎虞世基全然不顾及皇上的脸色，将萧侍郎的观点彻底作了诠释：“说到就要做到，恳请陛下发诏明示，打败突厥人后，不再发兵征辽。要知道将士们最大的心愿就是免赴辽东，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若能满足他们的心愿，将士们肯定感恩戴德，奋勇杀敌更不在话下了，何愁突厥不破？”
杨广看到臣工们热烈讨论退贼之计，话中露些讥讽也不太在意，毕竟大家都挤在同一条破船上，讲究不得朝仪礼数。但是，虞世基这老不死的，什么条件不好提，偏偏提出要他下诏保证不再发兵征辽，这分明是要挟朕改变既定国策！是可忍孰不可忍也，杨广浓密的眉头早拧成了一把。然而臣工们没有一个表示反对，也就是说大家伙都这么个意思，你皇上要再坚持己见，犯众怒事小，恐怕这大局就不可收拾了。想到这些，杨广不得不爽快地说：“好呀，既然众卿都认为可行，现在就发诏下去。萧侍郎你即刻拟定奖赏办法，黑纸白字写着，一并晓谕众将士，奋勇杀敌者重赏！朕马上移驾巡城，去看看为朕血拼的勇士们！”
一个重大决策这么快就定下来，为臣的总算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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