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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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第十四卷 同学少年 第六十七章 端木伯儒

文 / 沧海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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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国家和民族给自己制造灾难的岁月。

进入古镇中学已经一年多的我,已经长成为一个玉树临风,身高168公分的青年。

那是一个夏日的早晨。

我回家取一些大米和一些玉米粉,准备返校投到食堂。按学校规定,寄宿的学生,需要定期缴纳伙食费和粮食。

跨进学校大门,我惊呆了——

从传达室开始,到教室外的砖墙;从阶梯教室到教学办公室,铺天盖地,贴满了用墨汁书写的标语、大字报——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揪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端木伯儒!端木伯儒的名字被倒写着,上面覆盖着腥红色的XXX。

责令端木伯儒向革命师生做出检查交代!

声讨端木伯儒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滔天罪行!

端木伯儒,何许人也?——剥开地主资产阶级家庭阔少爷的画皮,看端木伯儒的反革命嘴脸。洋洋洒洒,千言的文字,用粗黑的毛笔放大成几十张巨幅大字报。落款,红卫兵大无畏战斗小组。

……

几乎在一夜之间,古镇中学周围的百货商店、供销社被冷落多年的纸张、笔墨售罄。

从那一张著名的《我的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开始,到随后三天两头的《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两报一刊”社论。中华大地,掀起一场以清算党内头号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刘少奇的反党、反人民和反社会主义的滔天罪行的运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拉开了它史无前例的序幕。

这是一场亙古未有的历史浩劫。共和国无数的功臣元勋,革命家、科学家,包括科技、教育、文化、文艺、卫生各个领域的精英,无不因家庭出身,社会关系,政治历史面貌,个人言论等等莫须有的罪名而横遭冲击。无数的冤假错案,使众多善良的生灵命丧黄泉。

谁也无法真正估量得出,那一场为时整整十个春秋的动乱,给共和国的国民经济到底带来多大损失。但有一点可以证实,那就是荒废了像我、端木蓉这样整整一代人美好的青春年华。

学校逐步开始停课,因为,所有的课本、教材都由于内容有封、资、修的“问题”而无法适应新的革命形势的需要。

沉默了三天之后的古镇中学,终于轰轰烈烈,先后揪出了像校长端木伯儒,教导主任黎明健这样的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典型代表人物。

书卷气十足,带着深度近视眼镜,昔日被同学们推崇为儒雅楷模的端木伯儒,被推上了历史的审判台。他的胸前挂着倒写着名字的认罪牌,站在曾经被人们视为最高信仰而不可玷污的讲台前。他除了必须接受造反派的批判外,还要跟着情绪激昂的造反派一次次举手高喊:“打倒端木伯儒!”的口号。

学校的广播被造反派司令部占领,变成了渲染气氛和发布批判会通知的工具,那一首耳熟能详的《让我们荡起双桨》,被《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旋律所替代,高音喇叭里整天播送着《最高指示》。

端木蓉被罢免了广播员的位置,主要的原因是她的父亲端木伯儒不思悔改,拒不坦白问题,誓死与造反派顽抗到底。

年轻的中学生们,挎在肩膀上的书包换成了红宝书《毛主席语录》袋,朴素的学生服变成了绿色的仿军装,有门路的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顶黄军帽,胸前日夜别着一枚光芒四射的毛主席像章,腰间系上一根武装带,手臂套着“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的袖章,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这是上个世纪中叶,盛行在中国大地最酷的革命时尚。

我与端木蓉同一天加入了“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的行列。在那个年代,如果你不参加红卫兵,那就代表你不赞成造反派的革命行动。尤其是端木蓉,假如不参加红卫兵组织,就有与反革命老子同流合污,不肯与反革命老子划清界限,彻底决裂的嫌疑。

端木蓉的家被抄了,爸爸端木伯儒和妈妈韦倩的结婚照片被烧毁了,因为漂亮的妈妈做新娘时是烫的卷发。爸爸的手表被撸走了,那是因为佩戴“梅花”牌进口名表,表示崇洋媚外。妈妈的日记被抢走了,那是由于里面有反动的资产阶级情调。家中的中外名著、藏书被烧毁了,理由很简单,低级趣味、腐朽没落,与无产阶级解放全人类的思想目标格格不入。

“游斗”运动开始了!

那是让端木伯儒的人格和自尊平生以来受到的最大侮辱与伤害。在端木伯儒被抄家之后,他必须每天头戴高帽子,胸前悬挂着用绳子拴着的认罪牌,顶着烈日,冒着大雨,沿着古镇中学的周围农村,一边示众,一边接受群众大批判。

革命的大批判,日趋深入。

韦倩终于因为丈夫端木伯儒的牵连,很快被“揪”了出来。

——“韦倩,你老实交代,你是怎样和端木伯儒勾搭成奸的?”学生造反派声色俱厉。

——“端木伯儒,你说,你为什么要把儿子的名字起名叫端木蜀,又把自己的女儿起名叫端木蓉?一个蓉,一个蜀,分明是剥削劳动人民的贼心不死,企图霸占成都和四川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批判发言者义正词严,批判的论点、论据却滑稽可笑。

会场的空气凝固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下面,由端木蓉发言,主持人拉长了嗓音。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急。在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指引下,在蓬勃开展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中,我校的革命形势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以端木伯儒为首的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终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心乱如麻的端木蓉,违心地读着我为她事先准备好的批判稿。她弄不明白,深爱着自己父亲、母亲的女儿,为什么还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去搜索汉语字典中都很难找到的词句,来对亲人进行这样的人身攻击和人格侮辱。

革命的大批判,转变成革命的大辩论。

红卫兵组织中有赞成这种方兴未艾的群众运动的,也有反对或持有不同意见被视之为“保皇派”的。于是,派性在学生红卫兵造反派组织中形成产生。于是,端木伯儒与妻子韦倩,变成为这种分歧的发泄对象。在公开的批斗场合,韦倩,这一位和丈夫一样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常常要被恶作剧的造反派在胸前吊上一双烂布鞋。并且,还要站上板凳持续弯腰九十度,向革命师生低头认罪几个小时。

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随着《最高指示》的不断发表,推向纵深。

古镇中学年轻的男女老师,只要相互之间谈过恋爱,或是学生们认为关系暧昧,或是平日在课堂上无意识地举例佐证,或是讲过过激的话,统统都被造反派点了名,上了大字报,一经司令部半夜拍板,转天就被揪出来批斗。就连烧饭炒菜的工友,因为方言把共产党说成“空产党”,也被捆绑起来,连同株连九族的社会关系一起被兴师问罪。

端木伯儒与妻子韦倩终于被隔离。

那是一个外面下着倾盆大雨的漫漫长夜。谁也不清楚,那个晚上,到底造反派对韦倩做了些什么。只有韦倩知道自己那个晚上受到什么样的凌辱,一种无法让韦倩继续生存下去的凌辱。次日早晨,只有少数的红卫兵发现,古镇中学女子宿舍旁边的池塘里,漂浮着韦倩的尸体。

韦倩死了,是他杀,还是自杀,一个永远没有揭开的谜底。但大字报的醒目标题是“韦倩畏罪自杀”。

端木伯儒并没有因为爱人韦倩的死而被减轻问罪。造反派变本加厉,白天让他上午参加劳动,下午接受年级轮番批判。即便批判的内容是陈词滥调,那也要陪伴教导主任黎明健,英语教研组组长仲文斋,还有工友孟仁发站在批判台前,以壮声威,证明古镇中学揪斗牛鬼蛇神的累累硕果。到了晚上,通宵达旦,写检查,低头认罪。

端木伯儒终于倒在了批判台前,他的脸色青紫,有些造反派说端木伯儒装死,有些年长的学生看得出来,端木伯儒确实病了,五十挂零的人,到了这个年龄,即便是钢铁,接受这种特殊方式的身心摧残,再加上妻子被逼身亡,哪有不生病的?

叫来了潜心研究中医的校医伍授康,造反派命令伍医生,要想尽一切办法,让端木伯儒尽快恢复,好保证批判会有一个“活靶子。”

切了脉,看了舌苔,校医认定端木伯儒校长的心脏和肺功能都有问题,而且,肝脏也有毛病。

“病人需要到县城医院住院治疗。”校医伍授康和端木伯儒同年并共事多年,彼此有着很深的感情,“这样下去,恐怕要有生命危险!”

“不行!命令你好好地开几副中草药,没有效果,拿你是问!”造反派司令吹胡子瞪眼睛,气急败坏地拍着校长的办公桌子。

打那之后,端木伯儒每天傍晚可以有半个小时的放风自由——回到教工宿舍喝女儿煎熬的汤药。

母亲死了,父亲被禁闭,端木蓉承担着家里的一切家务,哥哥端木蜀整天像个木头人一般,无神的大眼扫视着空旷的天野。这个眼看着就要跨入大学校门的高三优秀生,被这场史无前例的文革运动折磨得身心疲惫。二十岁的小伙子,形容憔悴,未老先衰。

端木蓉除了要正常参加红卫兵组织活动之外,还必须为父亲抓药、煎药,关键是端木蓉不认识,也找不到这种必须是新鲜药引子的牛舌头草。

这个任务,理所当然由文革运动开始以来,一直在暗暗给予端木蓉以关心、宽慰的我来完成——我是古镇土生土长的农村学生。得知需要药引子的消息的当天,我赶到家中,从妈妈那里知道了这种中草药,专门生长在农家的自留地或草垛,或肥沃的野外田埂。

迎着晚霞,我悄悄领着端木蓉来到乡间,去寻觅牛舌头草。

又是那一条蜿蜒的乡间小径。端木蓉挽着装满牛舌头草的小竹篮,想起一年前自己与我到西庙爬墙头看电影,在这条小径急得忍不住撒尿的情景,姑娘的脸不由一阵绯红。

这才一年半的工夫,竟然发生如此祸从天降的家庭变化。班长屠玉富曾多次暗示自己,只要端木蓉爱上他,只要端木蓉不和我苏鹏亲近,他就答应不让爸爸端木伯儒吃苦头,而且妈妈韦倩也可以少遭罪。端木蓉打心眼里憎恨屠玉富,而且在妈妈出事前的一个晚上,屠玉富突然搂住端木蓉,并强行将手伸进端木蓉的内衣里,捏端木蓉的乳房,遭到怒火中烧的端木蓉的奋力反抗。

妈妈的死,屠玉富肯定知情,端木蓉一想起屠玉富的猥琐相,浑身的鸡皮疙瘩马上冒了出来。脚下一个趔趄,我在暮色中扶着倒向我怀中的端木蓉:“怎么了,蓉蓉?你手上哪有那么多的手汗?”

“没有什么。”端木蓉摇摇头

我心中有数,自比我要大三岁的插班生屠玉富当上了副班长之后,早熟的“杀猪匠”(同学们偷偷给又黑又壮的屠玉富起的诨号“屠夫”,又名杀猪匠),早就盯上了端木蓉。文革给了他一个很好的机会,他第一个加入造反派组织,和高二、高三年级的学生红卫兵整日神神秘秘参与策划,充当爪牙打手,揪斗“活靶子”的阴谋活动。一些别出心裁,整治端木伯儒、韦倩的办法,据说都是他的杰作。

当年,古镇中学“八一八”和“红总”两派造反派组织大辩论。就是丧心病狂的屠玉富蹿上辩论台,用事先准备好的火叉将“红总”司令方锦荣砸得头破血流,使得后来定居香港改名换姓的查理•郑留下永恒的印记。——文革造就了像屠玉富这样的为数不少的败类,借抄家为名,中饱私囊,打击报复,抢掠女色,为所欲为……

视我为眼中钉的“杀猪匠”,眼见征服端木蓉无望,便在班务会上向我发起进攻:现在,请打开毛主席语录第二百三十四页,毛主席论《反对自由主义》:自由主义有各种表现。因为是熟人、同乡、同学、知心朋友、亲爱者、老同事、老部下,明知不对,也不同他们作原则上的斗争,任其下去,求得和平和亲热。或者轻描淡写地说一顿……屠玉富绞尽脑汁,用这种断章取义的办法来发泄对我的嫉恨。看着屠玉富那副滑稽可笑的样子,我用一个尖锐的响屁来回敬屠玉富,引来一场哄堂大笑。

“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学习最高指示,哪好这种态度,不严肃!”狡黠的屠玉富指桑骂槐,可又拿我没有办法。我虽然没有屠玉富壮实,却有农村学生具有的腕劲、臂力。

“苏鹏,我怕屠夫。”端木蓉将头深深埋进我的怀中。柔弱、温顺,宛如羔羊的少女依偎我的怀中,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不怕!有我在,他不能把你怎么样。”我将端木蓉紧紧拥在怀里,“他敢胡来,我揍这个狗娘养的!”

“天色不早了,快回学校吧,你爸爸还在等着喝药呢。”我催着端木蓉。

陪同端木蓉回到教工宿舍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端木蓉打开电灯开关,发现躺在藤椅上的爸爸艰难地喘着粗气,脸色煞白,嘴唇边流着白沫口水。

见到这情景,端木蓉吓傻了:“爸爸!爸爸!你怎么了?”

“你不要急,我去找校医伍老师——”没等说完,我拔腿冲向门外,消失在昏暗微弱的路灯之中。

没有多大会儿工夫,校医伍授康赶到。对端木伯儒病情了如指掌的伍老师先给打了针,然后缓缓摇头:端木校长的病很严重,需要抓紧时间去县城做一次全面检查。

端木伯儒最终也没有去县城,他的晚期肺癌因文革而起,因妻子韦倩自杀而起。

……

“到了,妈妈,东海医院到了!”女儿雯雯听到公交车报站的广播,提醒沉思中的端木蓉。

买好了花束和果篮,端木蓉领着女儿快步乘电梯来到住院大楼七楼。

层流室死一般的寂静。

躺在病床上的我,并不知道窗外的世界所发生的一切。我根本不知道妻子萧淑华才这几天便动用唯一的美元积蓄,而提前看到了我无奈而伤心的绝笔。我也不知道自己造血干细胞移植之后的状况和细胞指数到底增生如何。我更不知道妻子萧淑华因为得知王健民主任通报了我的消息之后,百感交集,伤心倍至,哭成泪人。

离开家,跨进层流室之前,我确实做好了两种准备。那封信,当然是我对妻子、儿子的必须交代。我是担心,到了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层流室,万一出不来了,我可有满腹的话要对妻子、孩子交代啊!

端木蓉的探访,照理是等到周末,因为只有在周末她才有时间。

当然,我也不能猜测到端木蓉是夜来接到我的妻子萧淑华的电话,才改变了事先约定的探访时间。我只能凭自己的身体感觉,和医生、护士以及不断探视自己的家属的表情,隐隐约约地猜疑:哥哥苏亮给我的造血干细胞,是不是没有着床?

“雯雯,快叫叔叔,给叔叔打电话问好。”端木蓉伫立窗前,朝我摆摆手。她们母女的到来,给情绪颓废的我增添了信心。

雯雯是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自妈妈把我领到她家里来的那一天开始,我没有少给乖巧的女孩买东西,尤其是我从新加坡带回来的那一架雅马哈电子琴,色彩斑斓,功能齐全、音质优美。不但让雯雯自己抱在怀里高兴地睡了几个晚上,还让小朋友们羡慕了好一阵子呢!

小姑娘常对妈妈说,妈妈,要是苏叔叔当我的爸爸多好啊!天真幼稚的女儿,哪里知道我和她妈妈之间的这一层关系。她又哪里知道,这种美好的愿望,何尝不是水中月,镜中花。

窗外无人,我欠起身,拿起电话,伤感地对端木蓉问道:蓉,如有来生,如果没有萧淑华,你我可否结为夫妻?

端木蓉不语。

“我之所以与萧淑华成婚,那是她的身上有着你的影子。在你们举家迁徙成都,我期盼你的音信两年无果的时候,萧淑华插队下乡,来到了我们的村子。我甚至怀疑天底下竟然有这样和你相像的女孩,也许是思念你心切。直到现在,如果你们俩站在一道,谁能怀疑你们不是亲姊妹?”

心如止水的端木蓉,并不指望和我有什么结果。因为,萧淑华对丈夫的爱,并不亚于自己当年与苏鹏邂逅重逢后彼此间的钟情。彼此只要能有机会见上一面,这就是永恒的美好。

眼前,眼见我这副面目全非、面无人色的模样,证明萧淑华给自己的通报是真正危险的实情,端木蓉控制不住内心的悲恸,熬不住那美丽的面庞梨花带雨。

“苏鹏,如果没有萧淑华大姐,如果还有来世,我想我们一定会心随人愿。问题是,我们现在没有理由不把握好今生今世……”端木蓉饮泣。她要竭尽全力,为我树立信心,“为了小鹏,为了萧淑华大姐,为了我们,还有给你造血干细胞的苏亮大哥,你必须得活下来!”

“都这么些年啦,你从山城带给我的那片红叶,一直伴随着我走遍天涯海角。”我感慨万端,“只要一见到它,就使我回想起我们的当年。我想问,时光可否倒流?”

“把它珍藏心底吧!但你必须答应我,等到你康复出院后,再将它再带到海上去。”端木蓉十分清晰地记得,就是她和我翻墙头,看《甲午风云》的那年寒假,跟随妈妈去北京舅舅家从香山采撷来的红叶,回到古镇后,端木蓉将它夹在还给我的《青春之歌》的扉页,那是一颗少女的心!

文革中,端木蓉的母亲韦倩含恨撒手人寰,甚至连半句遗言都没有留给心爱的女儿。韦倩知道女儿与我同窗,她从女儿带回家的广播稿,了解了我的才气。她是赞成女儿的心愿的,只不过,还为时过早。

父亲被打倒,在“军管会”驻进古镇中学的前夕,父亲被押解江西五七干校。家已破,人已亡,书也没法子念,兄妹俩不敢违背父亲的心愿——回归故里。

端木蓉走得是那样的匆忙!以至于几天前没有让我在意的话,竟然成为了现实:爸爸说,我们可能要搬家!

“搬家?往哪儿搬?”当年我不解地问端木蓉。

这一走,就是杳无音信,直到二十二年后偶然邂逅。人生有几个二十二年?!

……

这会儿,章卫平大夫走进层流室内我的床前。

“一会儿我走了!记住,出院之后,我邀请你到我们老家去,去看我们山城重庆的醉枫。”端木蓉与女儿雯雯朝我深情地挥挥手,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护士梅婷不一会儿也来到层流室,她捎给我一封信:“呶,你的信,刚才走开的那个女的让我交给你的。”

我打开它,两行清秀的文字跳入我的眼帘。

仰望长空,您或许是莽莽银河中的星辰;

对我来说,您却是我生命旅程中的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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