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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东北城墙外,台城之北,紫金山。这里有连绵起伏的青山绿岭。 山虽然不高,但却不乏悬崖峭壁,险要陡峰。 此峰乃最高峰,四周常有白云缭绕,飘渺朦胧,宛若天宫仙境,令人留连忘返,陶醉其中。 今日的夜格外清朗。明亮的月儿无私地洒下银白的光芒,为一片苍山镀上一层迷人的光泽。 峰顶异常的安静,周围的树木仿佛也进入了梦乡,只有一群群的不知名的飞虫晃来晃去,伴随着林中风吹叶动的音律翩翩起舞。 月光照的大地一片明亮。 萧剑秋静静地站着,等待着西门昭。 目望远眺,隐约里,千波浩渺的长江,象一条飘动的白色绸带,脚下这翠绿高耸的山峰,仿佛拥簇在一起。云烟淡淡,没想到这夜中的景色也是如此迷人,就算是最美的画也画不出这江山之美。 只可惜就算是美景,他萧剑秋也未必有心情去看了。 他料想着西门昭其人如此神秘,必定有非凡的功夫与手段。他在想该如何对付。 萧剑秋的心中思忖着月芽儿的毒已被化解了,再休息几天也就没事了;而他今晚杀了西门昭后也就完成了任务,不久也将回转大漠沙达尔卿。大漠有他的家,母亲想他都要发疯了。 “扑啦!”一只鸟突然飞起,萧剑秋立刻结束一切思考,回转身时,发现一个人站在离他不远的暗影里。 借着淡月星光,萧剑秋见这个人一身的黑衣黑袍,披着黑色的披风,头戴斗笠,四面还垂着黑纱,脸上还蒙着一块方巾,远远望去,压根看不出什么来,惟一能看出来的是对方手里紧紧握着的一柄长剑。 萧剑秋一抱拳:“阁下可是西门昭?” 黑衣人未作声,只是点点头。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把面纱摘下来,你愿意吗?” 黑衣人向前走了两步,却摇了摇头。 萧剑秋心中好是纳闷,莫非他是个哑巴不成?要不然他怎么除了点头就是摇头? “西门昭,锦衣卫愿出五万两黄金请人取你的人头,五毒教教主秋亮祖父以及父亲都丧命在你的父亲西门叙之手,他与你家有着世仇。至于我,你的姑姑西门玲香用卑劣的手段毁了我母亲的容貌,弄瞎她的双眼,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浪迹天涯,吃尽人间之苦。我的一家人也因此骨肉分离,天各一方。我们之间有着深仇大恨!不过,如果你能交出你手中的‘玉玲珑’,那你还可以多活几日!” 黑衣人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却依然一言不发。 萧剑秋看不见他的脸,更加猜不透对方的意图,这一境况令他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默立许久,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天空中突然闪过一条蓝色的光芒,一把稀世宝剑已紧紧握在对方的手中。好剑!萧剑秋心中暗叹,他一眼认出那正是当年西门家族的传家宝剑“蓝雪剑”。这把剑通体蓝色,剑身饰有白点,因此而得以名扬天下。 西门昭却摆了个极平庸的架势,道:“姓萧的,你有本事就施展出来吧!要什么‘玉玲珑’我没有,但命有一条!你可以尽管来拿!” 萧剑秋知道对方并非是哑巴,也不会轻易交出他要的东西,随即冷冷一笑:“我杀人从不先动手。” “你太狂妄了!”西门昭有些怒了。 “是不是狂妄,伸手就知道了!” 此时西门昭的脚步已开始移动,随即将招展开。 他右手成剑指,左手倒提蓝雪剑往怀中一圈。右手剑诀抬到眉锋之际,右足往上一指,这是“金鸡独立”。紧接着往下一蹋腰,悬空右足微一沾地,随一长身,同时右足向左踢出。剑换到右手,左手掐剑诀。一领剑,从左往右,蓝色剑光向下翻了一个圆圈。蓝雪剑从头上翻到左肩,剑尖向下一压,“虹霞贯日”!这一开招,的确与众不同。 萧剑秋默默地看着,琢磨着这剑式有点象药王谷的谷主高朗的剑法,莫非西门昭是高朗的弟子?高朗这个人性情古怪,只因年青时与李玄珍比试医术而败北,从此一气之下,遁出武林,隐居药王谷,几年前死去,不过未听说他收过弟子。 这时西门昭把招术施展开来,点、崩、截、挑、刺、扫、洗、扎!剑身上的蓝光如飞电流星,剑剑不离萧剑秋的全身的要害。 好剑法!萧剑秋一边躲闪,一边想,这的确是高朗的“潜龙剑法”。等对方进了十几招后,忽然一闪,退出层层蓝色剑光包围圈!双臂一展,暗自运功,身体宛若一只白鹰冲上云霄,他在空中不断地旋转着,身上的长衣在旋转中发出扑喇喇的响声。当他的双臂再次由合到展的时候,西门昭的面前赫然看到了对方有无数只展开的手臂。那一刻里,西门昭仿佛看到了传说中的“千手观音”的身影!萧剑秋的眉心的侏砂痣,此时红艳可人。他的双眼射出两道寒冷的光芒! 西门昭所看到的人影正是萧剑秋十六年苦练而成的“观音千手”,是运用“分身化影”的轻功与内功心法相辅相成而使对方产生一种幻觉,以寻找最佳进攻时机! 趁着西门昭难以分辩真假的一刹那,萧剑秋抓住大好时机,栖身而近,运用“彩蝶恋花”之术,一掌重重地击在西门昭的胸膛。 这一掌虽然萧剑秋只用了五层的功力,但足可以让人肝肠寸断。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刚刚接触到对方的身体且掌力刚推入对方体内一半时,他的内心忽然一动,赶忙硬生生的收回另一半功力,击出的右掌也立刻收住。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尽管他及时收招,却还是打上了对方。西门昭惨叫了一声,顿时摔出了一丈多远,蓝雪剑脱手飞出,重重落于尘埃! 原来,萧剑秋凭着他敏感的医术感觉到对方体内也中了“胆南星”剧毒,而且感觉到对方是个女子,西门昭的一声惨叫更令他震惊,他分明听出那是大小姐月玲儿的声音! 他抢上前,一把扶住对方的身体,只觉得她在不停地颤抖。 萧剑秋一把扯下她的面纱与斗笠,果然是月玲儿!只见她满口鲜血,脸色灰白,牙关紧咬,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半躺在萧剑秋的臂弯里不住地喘息着。 “大小姐?!怎么会是你?”萧剑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立刻伸手封住她的几道穴道,以暂时止血,减轻一些她的痛苦。 月玲儿笑了,这时已笑得格外凄惨。只听见她有气无力说:“哈哈……你真是个傻瓜,还不知道被我愚弄了呢……” 萧剑秋看着她:“玲儿,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你不是……?” “不,不,不,”月玲儿支撑着坐起来,却是浑身发软,萧剑秋扶她坐起。她拿眼打量一下萧剑秋,又咯咯的笑:“唉!我,其实我就是西门昭,哼,我真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的人惦记我,真是难为你们了。这回呢,我们西门家真得要死绝了。嗤,反正一家人到了阴曹地府见面倒也快活。反正我也活够了,觉得特没意思。本想让你一掌打死,不料你却少用了点劲儿,真可惜啊……”她叹息着摇了摇头。 她见萧剑秋一直看着自己,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了红晕,“喂!你干什么这么看着我?!”她咳嗽了几声,抹了抹嘴角的血沫,冲他调皮地一笑,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一时间脸上洋溢着孩子般无邪的笑容。萧剑秋为之呆愣,忽然感到了一阵心酸。 “阿萧……”她第一次敢这么叫他,“其实,我一生下来就已经是判了死刑的,全家被抄斩的那一天,我被人偷偷地救走。其实,我真是什么都不知道,我的身世还是我师父给我说的。后来师父死了,我回了家,每天忐忑不安。如果不是你刚才说出来,我还不知道我的家人这么坏呢,我也挺坏的,是不是啊?你以后不必再为我费尽心思了。” 萧剑秋仍然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们都讨厌我。我爹把我当灾星,扫帚星,我也没在乎。”停了一会儿又道,“唉……今天的月亮好圆啊……阿萧,我死了,你得好好照顾我的妹妹。真可惜……师父就给了我一颗解药……我现在,现在又不想死了,不过好痛苦……” 一片宁静,风动叶沙沙。 月玲儿披散着头发,脸如金纸一般黄而发光。她刚说出:“阿萧……你……可知道吗?”突然她又痛苦地一皱眉,两手紧紧地按住胸口;然而没有按住,一口血就整整喷在萧剑秋的白衣上,血色惊人!她喘息了一阵子,突又将脸儿扬起,脸上,发上都沾着吐出的鲜血。 “你甘心了吧?……你还生我的气吗?”她又开始浑身乱颤,萧剑秋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手:“玲儿,原谅我……你还有没有解药,我一定要把你救活!” 月玲儿凄惨的笑笑摇了摇头:“不,我不想活下去了……我只有一颗解药,我知道你心狠,我也不能再等你了,……阿萧,答应我,照顾好月芽儿,她是个好妹妹……别杀他们,嗯,少杀点人……”她不停地喘息着,似乎是挣死命一般的要说话,话还没说出来,她又大口大口地吐起血来:“快……快再刺我一剑,别,别让我受罪……我求你……”她眼含热泪,乞求地看着他。 萧剑秋无言以对,心如刀割。他没有想到这个平日里刁蛮泼辣,让人厌恶的女孩,竟然有着一颗无比善良的心。她把惟一的一颗解药留给了一个与她自己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的妹妹。 在这一刹那,他不得不重新去认识她,他有一种想与她相识的愿望,然而这一切又太晚了…… 忽然月玲儿一下子直起身来,用力地挣脱他的手,向那把蓝雪剑爬去。萧剑秋吃惊地看着她这一反常的举动,见她抓住剑柄,剑尖插在地上,仅凭着宝剑的支撑摇晃地站起来,趔趄地朝悬崖边走去…… 萧剑秋突然脸色大变,忙一跃而起奔向月玲儿…… 悬崖边上她仰天长笑,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道:“萧剑秋,我好恨你!为什么是你?我和所有人的仇恨就此了结!从此,西门昭消失人间!”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早已飞起—— “玲儿!”萧剑秋伸手想抓住月玲儿的腰带,却已迟了,只从她的身上撕下了一块黑色的纱巾。月玲儿,不,是西门昭,手握西门家族的传世宝剑飞快地坠落山崖,带走了她的一切,仿佛也带走了他的一颗心! 萧剑秋一下子颓丧地跪倒在崖边,手里紧紧地攥着那片黑纱,他的心里默默地喊着她的名字,耳边依旧回响着她声音,是那一句令他刺痛不已的“我恨你”。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地站起,呆呆地望着漆黑的悬崖绝壁。 他的心比冰雪还要冷!两眼却是湿湿的。 他踏着月光,茫然地走出了树林,走下了峰顶,离开了西山。走在街上,他竟然连方向也分辨不出来了,站着发了一会愣,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我——萧剑秋究竟成了一个怎样的人啊!”这个问题过去他从没有想过。眼泪不得不流了出来。 一条狗,黑色的狼狗,眼睛冒着绿光,追着他乱吠,像是闻着萧剑秋身上有什么特别气味,或者是他身上还有她的鲜血;又像是玲儿的幽怨灵魂驱使着它跟着萧剑秋。 现在,悔恨,自责纠集在他的心里,使他不得不认真去想这个问题。 萧剑秋茫然地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心想,难道是在她跳崖自尽的一刹那,自己才真正发现……? 直到玲儿以死明志的那一刻,萧剑秋方知她实是真心爱自己。 而自己却是宁愿做一辈子杀手的人啊! 也许她到死也在恨他“无情”,更恨她自己“多情”;恨天理不公生在这个家族,更恨那些毫无人性逼她于绝路的人。这是世间烈性女子不甘被命运摆弄而又无力与命运抗挣的举动。 “大哥,你没事吧?”身后有人小心地问他。萧剑秋这才想起四个兄弟一直都在暗中跟着自己,他差点儿忘了他们的存在。 四兄弟看清了一切,后来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也颇为惊讶,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位杀手如此痛苦过。 萧剑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径直向五凤堂奔去。 二小姐月芽儿早就被龙羊接回府里养病。 萧剑秋回到五凤堂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拼命喝酒。一直到天明时分醉得不醒人事,让陈天架回卧室。他在梦中忽然记起一年母亲凌素教给他李商隐的几句诗: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萧剑秋那时不懂它的意思,以后也没有懂,现在有所明白了。 不知道西门昭一死,那些人会不会高兴?师父秋亮一定很高兴;娘也终于报了仇,她最恨那个西门玲香了,娘或许会很高兴。然而有一点是清楚的,就是他自己一点都不开心。他不会忏悔去做杀人买卖,却异常懊悔对月玲儿所做的一切。 当他醒来的时候,竟然对床边的四个兄弟说了一句话:“倘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好好珍惜。”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很温柔,四个少年顿时目瞪口呆。 是的,珍惜所拥有的一切,不要等失去的时候,才懂得她的珍贵! 就在第二天,月影方收到一封信,信是丫环冬儿送来的。信上只写了几行字:“爹,不孝女玲儿拜上,原谅女儿不辞而别,也不必去找我。我想一个人去闯荡一下江湖,怕你不愿意所以……女儿已经长大,您老应该放心。我或许一年两载不能回来,如果我还有机会我会回来看望您老。望珍重身体……”月影方的手忽然颤抖了,仿佛一刹那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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