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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昆池血雨
当涂地带有一处名为“昆池”的地方。昆池是座巨大的花园。花园内奇芳异草，四季开花，亭台楼阁，假山池水，舞榭歌台，应有尽有，美不胜收。每天来观光的游客络绎不绝，才子佳人们常言“来当涂必看昆池”。昆池成为当涂一带的游览胜地。百姓都知道昆池修成的花费巨资不是来于官府，而是里里外外开支均由一位有名侠士——当涂大侠伤傲！
这位伤大侠一生可谓光明磊落，一把鱼鳞紫金刀砍尽天下作恶多端的脑袋。他闯荡江湖三十年，走遍全国南七北六十三省，甚至西域、蒙古大漠，东海蓬莱，南海各郡，均留下过他的足迹。按说伤傲是位叱咤风云了不起的英雄，为何会出资修造昆池呢？伤家祖上八代都是高官富商，世代经营钱庄，当涂周围的大小市镇都有伤家的银号钱庄，可谓势力雄厚。
伤傲有二兄二嫂一弟一弟媳。他的夫人早已过世，膝下一对儿女均未成家。三个侄儿三个侄媳，两个侄孙子。这么一大家子就是啃老本早晚也要坐吃山空。伤傲想在安享晚年时弥补一下自己多年在外不归的对家人欠下的歉意，同时也为后世子孙铺好道路，于是花钱修了这昆池花园开辟为游览之地，以此来增加府中收入。昆池就由他的儿子伤男，女儿伤凤全权负责。他自己在家里一呆享受天伦之乐了。
这会儿昆池里灯火辉煌。花园中心有一座极其精美的豪华殿阁，阁内灯火照如白昼，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进进出出的丫环们手里端着碗碟，飘出阵阵醉人的酒香。不用问伤家正举行着盛大的宴席。两个可人的丫环，轻移莲步，手里拎着花蓝在芳香四溢的花草中漫步。她们奉命到园中采花。名叫阿珠的丫环信手拨弄着一株带满刺的黄色菊花，猛一太头，不禁眉头一皱，阿呀一声叫了起来，纤细的手指尖上有滴血珠，她忙把手塞进嘴里……
“阿珠姐姐，你小心点嘛，小姐让我们来摘几种不同颜色的月季花……呀？你怎么啦？”这位叫云妹的丫环忽然发觉阿珠的脸色有些慌张，眼睛不住地望四下里张望着。
“哎，云妹妹，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白影，好象有人进来了……”
“白影？姐姐你莫不是眼花了？现在这里除了主人和客人以外，丫环婆子等人都被赶回伤府，不在这里啊。”
“或许是我眼花了。”阿珠半信半疑，眼睛里仍然是惊骇与不安。
“姐姐，你知道主人家的贵客是谁吗？”云妹问。
“还能有谁？老爷多年的好朋友隐逸侠赵俊赵大侠啊。他的夫人及六位少爷也来了。”阿珠笑道，“赵大侠可是我们老爷的至交好友！”
原来当年伤傲曾有大难，幸被赵俊所救，二人从此成为过命之交。
阁中，两位叱咤风云的人物坐在太师椅上品着上等的茶，闲聊着几年来种种江湖奇闻逸事。
“啊呀，伤老弟，你家有的是钱，干什么还修这么豪华的昆池？这也太奢侈了。”赵俊一向清高，直言快语，对这结义兄弟的大阔大办很不以为然。
“怎么？老哥还认为金钱不好？”
“哈……老弟，想跟老哥哥谈论金钱问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向来视金钱为粪土。说心里话，钱这个东西很是俗不可耐，你可得远离点儿，否则麻烦大着呢！”
伤傲哈哈大笑：“老哥的认识不是没有道理，但却不全面。”
“哦？”赵俊手捻须冉道，“愿闻高论。”
“也不是什么高论。这年头啊，钱可是极其有力量的东西，用得恰到好处，那影响可就深了，而且不一定会俗……。我说这话老哥你还别抬杠儿。说金钱万恶的人，多数是没钱，就象老哥你，一贫如洗，两袖清风，你是清高之士，讲究雅致，出淤泥而不染。其实，老哥要是有了钱，对这东西可要改变认识了。”
“哎哎，老弟，瞧你又在取笑我了是不是？我这人欣赏的就是陶渊明啊，卸甲归田，房田俱在，难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悠闲呦。我还是认为当一田野村夫，享受大自然的恩赐是莫大的快乐。”
伤傲点点头：“你还没听我说完嘛。陶渊明的确清高，但是他有清高的资本。首先他有归田的资格。心呢，或许还想着官场，只不过他受不了那官压官的气儿才愤而辞官。如果他的五斗米忽然变成五千斗米，我看他未必不做官。再说他家里有宅有地，这就是资本。陶先生那种悠闲才会有啊。如果整日为混饭而东奔西走，别说折腰，屈膝可能也在所难免。所以人要清高起来，也得需要点本钱！老哥你也应该变通变通了，别整天分得那么清楚。一提起金钱就是你清我俗，这也太不公平了。金钱是否俗物，其实关键在人……”说到此，伤傲忍不住叹息一声，望了一眼已经喝得酩酊大醉的儿子。
赵俊笑了：“老弟，你不用劝我。我这些道理也知道。最清高的东西用得不好，不当，不合时宜，也会俗不可耐。反之，金钱倒可以帮助人清高起来。清高，要‘不宥于物，才俯仰由人’呢！才能真正无求，在俗流中保持雅致，不过这需要有能力才行啊！”
“是啊，是啊，老哥说得有理。江湖上有一位名士，住在当初战国年间屈原自尽的汨罗江畔，他乃望月山庄庄主——叶华山叶大善人，虽不练武，却三代为善，救助百姓，分钱分粮，义举实在令人佩服啊！难怪这么多江湖人士都愿意与叶大善人结交，望月山庄更成为武林中的一块净土，什么时候我们哥俩也去拜会一下这位叶庄主！”说完这话，伤傲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仿佛心事重重。
“老弟，你怎么了？难道遇上什么为难的事情？”
“哎，难啊……”
“这是说的什么话？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说，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姓赵的，钱没有，老命有一条！需要我帮忙的，我死也得去闯鬼门关！”
伤傲忽然老泪纵横：“老哥，你原谅我吧，你在九泉之下可千万不要责怪兄弟我，我也是被逼无奈才这么做的呀，我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赵俊的脸色立刻变成了灰土色，两眼直直地盯着伤心欲绝的伤傲，一丝浓浓的鲜血从嘴角里流淌下来：“你，你？你？！……你……到底……是谁啊？”他还想拼最后的一点力气妄图知道一些事情的真相，只可惜死神却等得不耐烦了，他猛然栽倒在伤傲的面前。伤傲号啕大哭，看似悲伤欲绝。
赵俊的夫人及儿女早已魂归西天，赶赴黄泉。纵然做梦也不曾想到会死在他们最亲密的朋友的手里！
世上有很多事情总以为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但它却偏偏发生了，而且就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由此不得不佩服古人说过的那句话“世事茫茫难自料”了。
殿内忽然也都安静了下来。又突然听见伤傲的一声怪叫：“我是谁？哈，这么多年，你这傻瓜还不知道我是谁？白痴，哈哈哈，呜……我又是谁啊？”伤傲又哭又笑，变得异常的疯狂。
今夕，我究竟是谁？
明朝，我能解剖自己？
百年后，我在哪里？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终身被“我是谁”这样一个深刻而又简单，荒诞而又有趣的问题所折磨。
他大概是疯了。
忽然作出自己意想不到的而又梦寐以求的事情的时候，在身心欲望膨胀之际，自然想不起“我是谁”，难道他会觉得自己是神或别人又觉得他是魔，总之是“非人”了。伤傲正在狂吼乱嚎时，突然儿子伤男蹦了起来，原来他在装醉，又是一场算计好的阴谋！
“你是谁？你是我爹！”伤男的一声大喝，果然伤傲停止了嚎叫。
“爹，你现在怎么越来越软弱了？不就死了个赵俊吗？他活该！放着好买卖不做，偏要扬言查我们的钱庄。这不是明摆着要跟我们做对嘛！再说了，这些钱庄要是出事了，我们全家的脑袋都得搬家！我们那主子可不会饶了我们的，你得想清楚了！”
“臭小子！”伤傲立刻暴跳如雷，上前狠狠给了儿子两个耳光，“你也没良心！不管怎么样，赵俊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结义兄弟，你不许污蔑他！”
“哼！兄弟？兄弟又算得了什么？想当年你不也是被兄弟拉下水的？都干了二十多年还提兄弟干什么？”
“混账东西！”伤傲更气得七窍生烟，从墙上取下宝刀，拔出刀来就砍，“我杀了你这不孝的东西！你也不说为爹争口气，反而越学越坏！爹做这些事情还不是为了你？！”
两个丫环刚进了大厅就被那些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吓得面无人色，看见老主人样子可怕地追杀少爷，当即就吓得瘫软在地上。伤男也急眼了，抽出剑来将两个小丫头杀死，窜出大厅。一家人听见动静，忙从旁厅里云集而来，抢刀的抢刀，劝说的劝说，简直乱做了一团。
忽然众人听见有人鼓掌的声音。声音清脆，在空荡荡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一个白衣男子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折腾。
那神情比看一场戏还要有味！
伤傲立刻冷静了下来，预感到不妙！
“咳！你他妈的是从哪个老鼠洞里冒出来的小耗子，敢到本大爷府上撒野？”伤男吼道。
对方冷冷一笑，却不答话。
“你小子找死！”伤男抄起宝剑就要冲上去，伤傲一把拽住他，喝道：“冤家！你呆一边儿去！”随即冲白衣人一抱拳：“请问阁下您是干什么的？”
美男子微微一笑，将手一背：“看病的！”
“看病的？那您尊姓大名？”
“萧剑秋！”
“哦？萧剑秋？！”伤傲皱起眉头想了半天却没想出江湖上有这么一个人物来，“萧先生，不知道您深夜造访，所为何故？”
“给你们看病啊？我看你们一家子都病得不轻啊。”
“你胡说八道，我们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有病，你分明是来找茬的！”伤凤怒斥道。
“是吗？你们能把自己多年的兄弟和他的家人残忍的杀害，你们难道还病的不重吗？”
“爹，少跟他废话，杀了他，否则这件事就闹大了！”伤男道。
“闭嘴！没你的事！”伤傲干笑了一声，“萧先生，您说吧，您到底想干什么？”
萧剑秋又是一阵冷笑，往前走了两步，长眉挑了一下，“我不想干什么？只想要几件东西。”
“哦？您说吧，只要伤某能给的我一定赠送！”
“你们一家子的命，您给不给啊？”
伤傲微微一笑：“朋友。您真会开玩笑，你我萍水相逢，何故见面就要老朽一家的性命？”
萧剑秋乐了：“你知不知道世上有一种人是什么人都敢杀的？”
“啊？！杀手！”伤家的人脸色都变了，伤傲似乎想起来什么，眼前这个年轻人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五毒苍鹰？
“阁下是五毒教的少教主？武林第一杀手就是你？！”
萧剑秋淡淡地点点头：“不错！我就是五毒苍鹰！”
伤傲的脸象被人砍了一刀似的，显出绝望的神色。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武林中最厉害最无情最冷酷杀人手段最高明的杀手，心中不免有些绝望，要想从这个人手里逃生势必登天！然而人往往在最恐惧的时候会觉不出怕来，伤傲反而平静了许多，随即他也冷冷一笑：“姓萧的，你出道以来杀人无数，但你总有一天也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是吗？谢谢你的好意，我的事就不用您费心了。我想你二十年来杀的人连你自己都数不过来，我们彼此都在为别人杀人，只不过你是个挂着侠客身份的杀手而已。我没说错，这是刚才你儿子亲口说的。你们一家子利用钱庄搜刮民财，欺压百姓，放高利贷，别以为我不知道，只可惜你的结义兄弟发现的太晚了。所以我杀你们我一点都不觉得有愧！说吧，你们是想站着死，还是想躺着死？”
“你也太狂了！”伤男终于忍无可忍，大叫一声冲了上去，剑光如黑夜里的一道闪电，直朝萧剑秋的脖子绕来！萧剑秋的嘴角闪出一丝冷笑，连动也没动。伤男的剑尖刚到，萧剑秋就将头微微一偏，左手轻翻，已经将对方的锋利的剑尖夹在了自己食指与中指间！伤男再想抽剑也已万难。只见萧剑秋微微一笑，那拿捏在他手指间的剑忽然咔吧一声脆响，顿时断做了五节，伤男惊的叫起来！与此同时萧剑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左掌往前一递，看似并未用多大的劲儿，那伤男已经惨叫一声，被打出两丈之远，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再看七窍流血，手刨脚蹬，立刻断了气，魂归那世去了。
伤傲一看自己的儿子死了，立刻象疯了似的，冲了上来：“姓萧的！你拿命来！”
萧剑秋的右手忽然轻轻一扬，只见一道紫色光芒直射伤傲。伤傲大惊失色，刚想躲时，却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上一凉，紧接着鲜红的血象喷泉似的涌了出来！谁都没看见萧剑秋的兵器是怎么发出去，又怎么收回的，甚至萧剑秋用的什么兵器都没有看清楚，可怜的伤傲——这一代所谓的大侠就这样死掉了！
伤家立刻乱成一片，所有能打仗的人都冲上来，将萧剑秋围在中央。只见萧剑秋笑着转动着身躯，那一身的白衣化成了满院的白影，在众人的周围转动，而他每当经过的地方，那个人肯定是死于非命。萧剑秋出手如电，有如电光石火，弹指之间，伤家上下除了伤傲的两个小侄儿，伤平，伤岩外都被他杀尽。
萧剑秋已经运功于掌上，准备举掌结果这两个小孩子的时候，却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从他的心底深处悄悄生起。一颗心象是被蛇缠住了一样，让他喘不上气来，心速也随之加快。萧剑秋不禁皱紧眉头，倒退两步，惊诧，不解，茫然！我莫非病了？以前杀人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这种感觉？它意味着什么？那是什么？两双可怜的孩子的眼睛？
萧剑秋有些发呆地盯着伤平，伤岩，这种强烈的感觉越来越占据了他的心，他有些不认识这种感觉，因为它离自己太遥远。可以说，他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萧剑秋默默地问自己：你到底怎么了？
是痛苦，是久已埋葬的痛苦！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痛苦，旧时新时积累的痛苦！怎么会在这一刻不知趣的产生呢？
他刚才是在欺骗自己。他明明已经弄清楚了感觉的由来，只不过他从内心里不愿意承认。他知道自己是个弱者，从来就没有勇气去解剖自己，因为那样很痛，痛彻心肺！
萧剑秋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地把手收回。这一刻，他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沮丧，他开始后悔接这个买卖，让他清楚地看到他身体里另一个虚假的人，那个虚假的自己，却又不是自己。他想杀害那两个可怜的无辜的小孩子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他的母亲。她爱自己的儿子，当他小的时候，他的母亲就告诉他长大后一定不要伤害小孩子，因为无论大人们有什么错误，孩子永远是无辜的。这些东西紧紧缠住他杀人时刻的心，令他再也难以完成他杀人的任务。
他清楚地知道今晚是无论如何是杀不了这两个小孩子了。一个杀手在杀人的时候一旦产生任何一种人的情感。那都会走无法下手这一条路的。萧剑秋狼狈不堪，只想逃得远远的！
萧剑秋猛得转身离去！
忽然又站住！一个人结结实实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杨钧？玉面逍遥剑杨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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