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述记得家庭主妇说过,放假就要把他带到市里的医院去检查一番,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家庭主妇居然记得自己的允诺,一放暑假她就带着儿子到了市里的医院,这让薛述为没有时间去看旦姐姐一眼而备感伤心。不幸的是,他原本想把这次去市里当作一次春游变成了小住。医生果真帮他检查出什么病来了,于是他莫名其妙地要在医院里住一下。
薛述健康地睡在了病床上,并不明白自己得什么病。他都懒得听家庭主妇给他慢慢解释,反正家庭主妇说得稀里糊涂,医生也说得深奥得不得了。他不听,他认为自己之所以莫名其妙地躺到了病床上是因为:
“我要蜕变了!因为我的生日快到了!”他说:“而15岁到16岁的蜕变相当困难,自己意识上的东西非要搬到现实中去治疗。”
“就象光荣一样,我留下的是一张壳,15岁死了,有一个16岁的薛述正要从我体内走出。”
他感受着白色病床,把他联想到天山和南极,和平与爱情,旦姐姐与美丽。他在病床上奔跑着,事实上他从小到大一直在病床上奔跑,因为他的每一个地方都需要治疗,蜕变,这样他跑出了自己一个又一个病,形成一个又一个崭新的自己。
他每天只在思考着,回忆他成长经历的事件与名字,这些思考泛着丰富的味道。他恬静地躺着,或坐着,思考这一个又一个的场景。思考的时候,他会懒洋洋地往上憋,看周围路过的人,这样,他就不经意地遇上了第二个隐喻——
一种目光,一模一样的目光,带着对履英老师的目光完全又灵活的复制的目光附在另一个人身上,走了过来。这让他不可思议,他摇头难以置信地感叹着,甚至都认为那个人就是履英老师了,而且他都差点叫出来了。他看着那个人,一个戴口罩的护士,他盼望着她的目光与他对视。
他终于盼到她跟他打针的时刻,他凑近她的脸去看她的眼睛,他无意识自己做出了这个傻的动作,而护士也没有注意到,而当薛述认真观察的时候,他又觉得这是旦姐姐的眼睛。“旦姐姐?”他轻声说道。
护士似乎生活在了另一个世界,对他的话丝毫没有感觉。
打完针后,他想留住她。他想起他对履英说的那句:“老师别走!”可他现在明显不能这样说了。他只好干等着她把目光真正与他对视,哪怕仅仅是一瞬间,他就迅速摆出了一个招手的姿势。
于是他等待并欣赏着她的变化,他惊喜地发现,这时候她有了意识,并且眼睛眯了一下,他知道那是在对他笑。他就笑得很开心的样子,再跟她招一下手。
她摆好她的医疗用品,也用戴着手套的手摆了一下,她摆得多么有味道,薛述象个孩子一样再次发出快活的笑声,他发现自己的快活的笑声变得动听而富有节奏感。
“可能是履英老师的眼睛转移了,但那也象是旦姐姐的眼睛,难道旦姐姐、履英老师、护士是一个人?”
他只好以他惯有的迫不及待去等待那个护士,一次又一次地期盼遇见和欣赏她的美丽。他善于对美丽的观察,于是,他很快就把握住她美丽的主要内容。他发现她身材颀长、乖巧,但是他更注意她的眼睛——她比任何时候更注意的一双眼睛。这很容易理解:因为护士总是戴着口罩,她唯一能表达的而且表达最生动的,只有眼睛了,她会不经意地把她的内心,她面部表情要表达的一切都注入这个目光中,于是她的眼睛显得比任何人的都迷人。
薛述一惊,看见那个护士又来了。他不再与她招手,而是凝视她的眼睛,领略她的目光。她又把眼睛眯了一下,薛述就咯咯笑起来。这多么好看!她的眯眼通俗易懂,让人一下子就知道她是在笑,而这个眯眼给人留下了无比生动的对她面部表情的各种想象。薛述完全可以请求她把口罩拉下来,无论显得如何鲁莽,他总能看看她的必定迷人的面孔啊,但他残忍地制止住了自己,折磨自己只领略她象谜语一样扣人心弦的目光。
他每次看到她,都会与她相互注视一段时间,有时候那目光流露出感激,有时候是有着与他玩耍的味道,有时候是象履英老师一样的关切,当他发现她的目光显现出了她对他们之间的感情的初步领悟的时候,薛述眼中迸发出一阵光芒,他欣喜地以同样的领悟能力回应她的目光。
到了晚上的时候,薛述无疑是最寂寞的,因为他看不到她的目光了,他就焦躁得睡不着觉,每天晚上都要醒来好几次,而且他有一个很担心的问题,他的爱情由谁来延续,旦姐姐,那旦姐姐之后呢?他想到这个问题就害怕,怕隐喻再不光顾他了,毕竟他与隐喻只是刚结识的朋友。他怕他会因为奔跑而长久地失去了他欲望的寄托者,他害怕上帝以此来励练他的意志。他还没有那么坚强,他承认,况且,他并不喜欢那种坚强所带来的内心冰冷。
他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写诗歌赞美目光,诗歌,最符合他的心境不过了。诗歌是个伟大的体裁,他是一种激情,正如薛述的渴慕之情,一旦得到燃烧,诗歌也就诞生了。写完之后,他还幸福地感受到一条温暖溪水流淌的感觉,很自然地,这条溪水滑入了另一件事的构想中:
婴儿薛述报答他出生第一个爱人的时间应该到了。旦姐姐一直在想着薛述,想着那个纯洁的婴儿会成长成什么样子。如果他是健康的,那是对他最好的报答。而薛述对美丽女人的报答却是让他看到自己杰出,自己极力争取光荣的样子,可他不知道那个样子有多狼狈,他曾经所追求的梦想却是一个是对旦姐姐有着很大折磨的黑暗的故事。现在,他总算有了另一种报答的观念,因为他的梦想不知不觉地夭折了。所以,为了报答,他感到画一些美丽的画倒是一件极其恰当的事情。
他要画旦姐姐,但绝不是那些肖像画,他从来就不懂得临摹。他画的是一缕缕烟雾,那里代表着生活,除此之外,他除了画旦姐姐热爱的雪白,代表着纯洁,他还象征性地画着两个小人,就是他们,他还画了一条路,他奔跑的路,那条路充满爱欲。然后他就在背面写上了自己对目光赞美的诗歌,象小喻在旦姐姐房间的那张白纸偷偷摸摸写满古诗和歌词时一样。
他觉得画得还不错,旦姐姐看了会喜欢的,但他画第二幅的时候,却是很紧张的,因为他不敢相信自己画得这么好,就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这真是他节外生枝的怪情绪,但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发挥,反而让他的画更加奇特,充满了神经质特有的风采。他画了好几幅,比如说满纸的黑色上面有一张笑得非常灿烂的面孔,比如说一个被扭曲、砍伤的植物正沿着一条路伸展着,茁壮成长着……
非常奇怪的是,他画着这些画就睡着了,而且对旦姐姐的报答还需要梦还浇灌,他美妙的梦中又出现了旦姐姐,出现了他画的画,旦姐姐看了那些画对他赞不绝口。翌日清晨,他激动万分,在快醒来的时候,他蓬勃跳跃的心让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想喷涌而出,皮肤也被冲得粉红粉红的,于是他爽快地起了身,睁大眼睛细细品味自己的梦境,然后幸福地准备重新等待着目光的出现。
他不时地望向门口,侧着身子,可是那里出现的是一个个令他失望的人,让他的渴望哭笑不得。最后他终于听到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他的激动又涌上来,他端坐在床上,准备迎接她的目光,并与他进行长久的对视。可是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却是家庭主妇的。“妈妈!”他同样高兴地叫道。他准备把他作的诗歌和他的画给她看的时候,家庭主妇说:
“你旦姐姐来看你了。”
他似乎没有听清——他肯定没有听清了。因为旦姐姐当然不知道他住院的事情,除了他父母,谁也不会知道。所以他很肯定自己是幻听,稍稍有点激动却没有理会,他没有问“你刚才说了什么”,而是想尽快看到家庭主妇对他的画和诗歌的赞赏,这样在旦姐姐面前他才显得更加有自信。“画得好吗?”他问。
“好啊。”家庭主妇说。
他很高兴,下了白色的床,忘记了等会儿要做的身体检查,拉着家庭嘱咐的手,往阳台走去,“我们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薛述说。他看到外面的阳光,感到很开朗,他想起很多关于描写清晨的歌曲,他可以从一个个音节中听出动人的鸟叫和日出的光芒,以及柔软的空气。他喘了一大口气,仍然看着外面,那里是一个很大的公园,不远处有CD店和咖啡厅,再远一点就是公路了,公路暂时很少车,不时有呼啸而过的摩托却显得有朝气了。他开始与家庭主妇对话,想知道她对那些画的确切评论。
家庭主妇说,自己不会欣赏,说儿子长大了懂艺术,自己文化少不懂。薛述说不怕的,你尽管说你看到之后的想法。家庭主妇还是信心不足,推说自己半点都看不出什么来。母子就这么对话,这是温暖而善意的对话。在对话过程中,安静的清晨突然出现了温暖却有少许刺人的光芒,从而变得典雅起来,这个时候,很多乐曲也从安静的叙述转到另一个典雅的乐章。薛述要把头低一低了,他有点怕阳光刺着眼睛,他会流眼泪的。清晨无意的改变形象让薛述的情绪,动作,甚至母子间的对话显得有点不自然,这让薛述多心地认为有点什么预感。他暂且想把两人的对话维持,不然会加速他所预感的到来。他就问:
“这附近的商店好吗?”
“我没有去过,不知道。”
“我们能去吗?”
“当然能去!”家庭主妇说:“如果想去,晚上吃完饭就去。”
薛述听了很高兴,他喜欢看商店里摆放的所有新鲜琳琅满目的东西,这会让他对这个世界充满向往。他们的对话慢慢停止了,母子根本不知道各自要做些什么好,而薛述不小心对身边的家庭主妇发生了健忘,而是专注于另一样东西。他看着公园的人,他感到个个都是那么熟悉,那些祥和的场面,他又是多么思慕。他的眼睛不太好使,简直是差不多深度近视了,他坚决不戴眼镜,因为他认为自己永远也不能侮辱那种相互对视的神圣,那是高贵的。但他却从来不怀疑自己认错了人,他觉得自己的目光是坚定而锐利的,这无疑给他带来了麻烦,所以他现在很激动地看着下面的一个白色点,说道:“那个是不是旦姐姐?”
家庭主妇没有听见他说什么,可是他却愈加激动起来,他想起家庭主妇说过些什么,她说,旦姐姐来看我了?况且,那种气质,动作,感觉,实在太象了,他坚决地想,这怎么可能不是她呢?他试图再次细心地看,他看不到,眼前模模糊糊的,可谁还会拥有那种独特而美丽的气质吗?薛述就不相信了。
他想到这些的时候,血都要从皮肤里渗出来了,甚至感到手脚一阵无力,因为过于集中。这时他就不得不问了,他还嫌问得太迟,他对家庭主妇说:
“你刚才是不是说过,旦姐姐来了?”
他极其兴奋地等待着回答。
“旦姐姐?什么旦姐姐?她来干什么?”
“但是,你刚才一来就说了这句话。”
“刚才一来?”家庭主妇疑惑了:“我说,薛述,好些了吗?”
“不不!”薛述肯定地说:“肯定不是这么说的!我听得一清二楚。”然而薛述就没有跟她再辩驳了,仅仅是内心的兴奋再次涌起,怀着满心的报答,望着那个象她的物体,他想冲出去。
他实实在在地感到,自己的确冲了出去,但也承认这完全是幻觉,他却很真切地听到因为他奔跑而引起的周围惊呼的声音,和他动作过大导致摔碎瓶子的声音,天那,动听极了,他想。她认为这是他听到过前所未有的最受鼓励喝彩声。于是他的思维处于令人羡慕的奔跑之中,跑向一个美丽的人的身边。虽然在不久后他因为家庭主妇的提醒回到了现实,但他对刚才幻觉的真实感到惊奇,所以在轮到他作检查之前,他还神经兮兮地充满诗意地想到,他刚才跑了出去,用了他最大的最歇斯底里的热情和欲望呼喊了旦姐姐的名字,不错,他看见了旦姐姐对他快乐而恬静地招手……
42
到了傍晚,他与家庭主妇出去散步,还顺便暴露了他今天早上的胡思乱想,家庭主妇听了呵呵笑,但薛述说:“那是真的,我真的看见了她,她真的来过了!”而且他还描述了他奔跑时的真切感受。他说,他跑得全身都是汗水,软绵绵的水在他身上宁静地流淌;他说,他奔跑的时候,他的渴望从他的心脏满满地溢出,直涌向全身,他感到它流过自己的大腿,小腿,脚部,他感到热乎乎的,然后血液从他的头顶重新进入,慢慢地流淌……
他和家庭主妇,路过了医院不远的一间琴行的时候,他有点想进去看看,但是他在述说动人的故事,抽不出空隙来要求。他只好转头看咖啡厅玻璃里自己的影子,和那些人工制造的流淌在玻璃间的水,这让他着迷了。
他的眼前是灰黑色的雾,这就是宁静的黑夜。他发现他说话的时候家庭主妇心不在焉,他提醒家庭主妇,家庭主妇说咱们回去吧。薛述笑笑说,不,别那么快,再走一会。家庭主妇说:那去哪里啊?他们两人都犹豫不决了,面面相觑地笑着,走着。
不久之后,薛述发现自己坐了下来,他感到舒服,因为走得有点累了。他还发现他走进了一间琴行,放着美妙的音乐,很自然地,他浮想联翩起来。他象以前那样,仍然想象着:在琴行里,有一对恋人对面坐着,或眨眨眼睛传达爱意,或互相幽对方一默,屋子里播放着世上最流畅的音乐。有时候,这首爱情曲子会出现一个不和谐的音,这是作曲家故意所为,还是演奏家不小心弹错了?无论如何,这就导致了两个人之间的争执,但这个争执仅仅引发了他们更深一层的互相倾慕。当他们意识到要互相理解的时候,激动男方向女方道起歉来了,这个时候,那首爱情曲子就又流畅起来,作曲家和演奏家的尴尬表情立刻消失……
他在欣赏这个咖啡厅安静而高贵气质的同时,与家庭主妇快活地攀谈,脑子里顺带闪过诸如此类的好看的细节,这就勾起了他的回忆,让他浮想联翩,并幸福地享受咖啡厅这个象征性的地方从一开始就给他带来的一切浪漫和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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