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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招家做工 暗风起。铅云涌。阴霾飞扬,月空晦暝,叶片舞翻飞,金枯坠地碎,人影尽稀疏。灰头土面,大家都拉起衣领,小邵拉紧了丝巾,躲避着低头看不清路的稀少行人,大步冲过人行天桥,暗自骂了句,可恶的江老板,叫我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影。 一辆工程车载着满满的人从桥下通过。啸啸沙风,送来一声小调,悠长,绵软,怨声啼啼,不似工人的粗犷。暗生疑窦,什么人唱的?放眼张望,一张布满灰画的年轻的脸,眉眼被灰尘描成粗状,嘴咬着塑料吸管,正冲着一空晦魄,放声入空地,自唱一腔忧。身边几样工具上下颠簸,无节奏地伴唱。 仔细一看,模模糊糊地仿佛是陈启闯。这孩子上着学怎么做这份工作,这方向不是去学校,这么晚了还上工吗?她大叫一声:“陈启闯!”暗风送声追车,却赶不急。小邵又紧了紧丝巾,他明天还怎么上课?看看车轮后的烟尘,似在心中翻起片片不安。 陈启闯站在门口,伸头张望。“进来啊。当这里是你家。”小邵在厨房叫。陈启闯换上拖鞋,呆站着。明亮的木地板上倒映着他的影子,五指交差,局促地不停揉搓。“郢哥呢?”“他上他母亲那去了。坐吧。”陈启闯看看地板上自己黑乎乎的影子:“家里有什么事我能帮帮忙吗?”小邵探出头来,仔细地盯着他的脸,五官无颜,写着拘谨,手足无措。小邵笑了:“去给我浇浇花吧。” 阳台文竹层层叠叠地堆砌着绿色,小小山峦,翠屏叠障,云山雾绕,如同国画,泼洒在透明玻璃的画布上。君子兰端庄伸展着对衬的叶子。兰花轻盈地摇曳着花瓣,狭长的叶子舒展飘逸。细小的水雾洒落在叶片上,花瓣叶片上茸茸地一层。陈启闯弹了弹叶片,水珠弹起,横飞眼前,映出小小的太阳,也映出阳光似的一丝笑纹,孩童般天真。 小邵从窗玻璃上看着陈启闯的模糊的笑容,看着他清瘦的个子,高高的,象细长竹竿。这孩子长得挺快的,孩子的笑容还没退却,个子已经超过自己了。就是单薄了。“吃饭了。” 陈启闯从水雾中抬起头来。“邵姐,你家的花挺漂亮的。”“还漂亮?都没时间照顾它们。”“那我常常来你家照顾它们好了。”陈启闯看了看桌面,荤的挂油,素的清爽,红的诱人,绿的新鲜,满满摆了一桌,香气四溢。“邵姐,你太客气了。”“坐。我问你一事。你在打工吗?”陈启闯无奈地低下头看菜。“你是学生,打工只能做为副业,那么晚回去你怎么学习?你爸爸奶奶可全指望着你毕业后养他们呢!”小邵心中关切循循,一个苦难中过来的孩子。低低地一声,蝴蝶飞进来拼命地听清楚了:“我知道了。” “你有什么困难对邵姐说。邵姐还能帮帮你。”“不了。”陈启闯的眼迅速地扫过小郢的照片。小邵看过去,阳光下,照片上一圈光晕,光晕里小郢的笑容里透着一丝寒气。“是你郢哥说什么了吗?”陈启闯使劲地摇着头:“没有。没有。我只是想我已经长大了,不能总给你们添麻烦。”一脸倔色。 小邵心沉潭了:原来如此。是这个家伙说了什么。陈启闯的心很脆弱,一定被刺激了。 “有困难跟邵姐说?”“没有。我过得很好。”“那你别打工了。”“不——不行。家里爸爸得了褥疮,腿都烂了,化脓了。我得……”声音小小地,如同花瓣间飘浮的阳光一样游离。“这样啊。这样吧。你到邵姐的店里来做事。每天下课后帮忙到晚上。”“这,这?我长大了,我能行,不用……”“我们店里只有女孩,一到晚上挺不安全的。有个男孩壮胆。你也不用谢邵姐,因为你星期天也得来。还有,邵姐家的花你得包了。给你算半个工,行吗?”小邵夹起一筷子菜,“看你瘦的。一定营养不良。多吃点。” 陈启闯偷偷地看了小邵一眼,笑容柔柔的,轻声细语,如沐春风。又仔细看看,云鬓高挽,海棠花盛开在乌云上,几丝碎发轻拂在耳边,耳上圆圆的耳环摇曳着秋光,顺眼看下来,项链上双心吊坠坠毁了他的心。他又偷看了一眼,吊坠晃动在鼓鼓的胸前,光泽晃眼。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胡子不知什么时候拉碴了,只是扎得手上有了许多的满天星。 八、陈郢相峙 水珠轻轻洒在兰花狭长的花叶上,水雾腾起空中,折射细碎的光,迷离了陈启闯的眼。水声敲打着小郢的耳膜。脚步声响起:“邵姐,我上班去了。” 门关住了外面的世界。小郢跳了起来:“不是说好了,不让他进咱们家的吗?你怎么……”“得了,得了。你知道这个小屁孩建筑工地打到什么时间吗?晚上八点钟!大人还吃不消,何况他第二天还要上课!”“你让他去你店里就得了,怎么还让他让咱们家里来?”“他爸爸病了,我想让他多赚点钱买药。”“上外面找个工作就得了!不能让他进咱们家。”“你,你,你这人怎么这样没善心!” “你是不是看上这个小弟了!”小郢一扬手,报纸铺天盖地地落下。“你说什么吗?再说一片!”“咚”的一声遥控器在小郢的脑袋上留下一个青色的通世之品。小郢摸了下头,感到青色印在了小邵的心里,连忙低声说:“好了,让他进家门。” 洗衣机旋转着白色,象报纸上无聊的新闻,只有泡沫。陈启闯抱着衣服,对着门缝说:“郢哥,怎么了?不进来?”小郢眼镜片上的光从门缝中溜进来,死死映着陈启闯红润的脸。“你盯着我干什么?”“干什么呢?”陈启闯笑而不语,睁着眼睛看不见吗?小郢看了看衣服:“你的?”“不,是你和邵姐的。”小郢探头看去,陈启闯的手中盆子里白色泡沫拼着最后的生命,百无聊赖地把下面讲出来,小邵红色的内衣张狂地艳笑着,细长的吊带死死地纠缠着一块绿,招惹陈启闯伸手分开。小郢的嘴歪了,牙关白森森地镇压了红唇:“挺勤快,什么东西都洗啊!”陈启闯斜了下眼,小郢的鼻孔太大了,黑乎乎的几根抖动。“还没摸过女人吧?对女人的东西挺感兴趣?”陈启闯手松,衣服散花落地,“内衣不能机洗,只能手洗!”“机洗?手洗?直接说我男人洗不就行了吗?怎么?你在大学里是学洗内衣专业的吗?”天,这世界怎么比我们衣服还脏。衣服在脚下扭成团,泡沫把白色从陈启闯的手抛到明亮的地板上,无聊在明亮前很很地作了一把秀。 小邵面前门狠狠地拉大风,小邵头发被惊得乱舞,陈启闯冲了出来,脸颊透亮胜熟了的樱桃。在明亮的地板上卷起几朵尘云从小邵面前飘过。“陈启闯,陈启闯!”没有回应。小郢阴阳怪气的正盯着他的背影。“怎么了?”小郢阴阴一笑:“回他的家去了。”“给我追回来!”小邵大叫一声。小郢扭过头就进了卧室。小邵骂了一句,急急地冲下楼去。 公车站。公车牌站在凛冽的寒风中倔强地挺直钢铁身体,脚下重重的水泥块阴暗的铅灰色被一堆污渍的雪隐藏了起来。陈启闯的脸在冬色下让人发寒,刺眼。小邵心中一凛,那个家伙说什么了?她赶紧拉住陈启闯的衣袖:“邵姐买了五香牛肉,我们喝二杯啤酒去去寒?”陈启闯压挤了下脸,几道蚯蚓吃力地爬上嘴角:“不了,邵姐。我知道你对我好。你还是和郢哥喝吧。你们之间我插不进去的。” 满载的公交车披着一身疲劳,尽力地避免摔倒,缓缓地压踏冬雪驶来,一拉扯,手被甩开,小郢的手滑入冬风,沾上几片地面吹上来的雪,温润散去,手镯挡不住雪的寒光。陈启闯跳上了公交车。小邵被带着前倾了一步,踏在积雪上,冬寒不知耻地从脚侵略到了头。“回来——”冬日浑蛋一样挂在天上,伸出手,几缕昏光搅散叫声,叫声浑入人声。 门狠狠地推开了屋里的暖湿气,把门外的寒冷凶狠地甩在了小郢的头皮上,刮下皮屑,冒充粼光混迹在今天的阳光,得意洋洋。小郢端过一杯麦香咖啡:“尝尝,有成熟的味道。”小邵眼线拉成黑色的椭圆:“你成熟了没有?和一个小孩子置气!”“孩子?他已经是大学生了,他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吧!” “他只是想帮帮忙,一片好心而已!”小郢猛地弹起来,手里的咖啡愤怒地击打着水花:“而已?洗你的内衣?而已?你说说清楚!”小邵的椭圆缩小,成枣核,接过咖啡:“他在家里什么都干,他习惯而已,你怎么那么多心?他哪回来,不是公开在你面前出现?你要我说清楚什么!”小郢鼻子里冒出一股清气:“那是我看见了,看不见呢?你从什么地方拾来的小瘪三!”“小瘪三?!他和你我一样,是堂堂正正的大学生!” “哼——”小郢扭过头去,初冬的阳光从窗帘后偷偷摸摸地照进来,照不到角落,难扫去他一身深冬的寒气。小邵被寒气逼到了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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