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天气确是很反常。首先是正月初二,天空便炸雷般地响起隆隆的雷声,雷声滚过,很多白鹤镇人就拿出鞭炮燃放不停,有的甚至拿起鸟铳当空鸣放。雷声响过,照说该热了起来,然而,那年春天来得又特别的迟,整个三月到四月都是阴雨绵绵,天气也阴冷得吓人,不过好歹到了五月天开了脸儿,天气又骤然变热,人们纷纷脱了早间穿上的棉衣棉裤,蜂儿、蝶儿便一夜间睡醒了的样子,齐拥而来。第二天,气温上升到了二十几度,夏天是仿佛在一夜之间就来了。清凉湖里的鱼儿多了起来,白鹤镇上又是繁忙一片,钓鱼和钓鱼归来的人来往串梭于其中,然而,这却丝毫引不起了我的兴趣。
镇里组织外出考察,我便出去了一个多月,回来时,白鹤镇所有的山头都绿了。全然不似走时的那一片萧杀的气象。又是一年山花始发的时光,到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白鹤镇也处处洋溢着一片盎然春色。回到白鹤镇,我的心情也显得格外开朗,整个天空也仿佛只剩下了一片明艳。说实在的,我不喜欢旅途的鞍马劳顿,一路虽然过了许多各有千秋的地方,然而都来不及细细品味,模糊得如过烟的烟云。
这次出去是一个团体,除了一些酒局、牌局外,其余的倒是模糊一片了。走过那么多的地方,看过那么多的山水,然而真正在我心中留下的也没有太多的印象,让我自己能够说出来的也只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地名。不过,才别了一个多月,白鹤镇却让我萌发出了一种亲切,我心里忽然产生一种要在白鹤镇好好活下去的想法,我是我过去所没有的感觉。不过,任何人都该好好活下去,这也是人生的基本道理。
刚回到白鹤镇,玉儿就告诉我一个不幸的消息。那是我回来的那天晚上,玉儿过来敲开我的门,当时,我正在翻看一本杂志。玉儿一进门,就对我说,雪儿死了。这消息于我而言,也来得太突然了。
据说雪儿病了,在北京的一所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星期,等雪儿的父母赶过去,雪儿的遗体已经被火化。他们只捧回了雪儿的骨灰。雪儿的骨灰葬在后山上。第二天下午,我和玉儿就去看了雪儿的坟。坟头不大,玉儿告诉我里面葬的是雪儿的骨灰和几件雪儿生前穿过的衣物。雪儿告诉我送葬的那天,她来过,给雪儿送葬的人并不多。这个在白鹤镇人们心目中,最美丽,也最风流的女孩儿,就这样地化作了一抔黄土。我们蹲在坟前,给雪儿焚化着纸钱,我的心里不由又想起过去的一幕幕,我依稀记得雪儿的笑容,雪儿的歌唱,我甚至想起在那广州的日子……我现在有的只是一种伤感,对雪儿是一种怀念,美丽的雪儿走得竟然这般匆匆。玉儿边焚化纸钱边流着泪,我也忍不住自己,淆然泪下。
回来的路上,我们都一直是默默地走路,谁也没有说什么。
因为逝去,所以怀念;因为怀念,所以美好。我竟然没有留下一张关于雪儿的照片,甚而她写来的一封信件……我不由陷入深深的自责中,我不该那么的任性。今天,雪儿已永远地离我而去了……
……
惊鸿一般短暂
象夏花一样绚烂
这是一个美丽而又遗憾的世界
我们就这样抱着笑着还流着泪
我从远方赶来赴你一面之约
痴迷流连人间我为她而狂野
……
不远处,传来朴树的《生如夏花》,我想或许天意用这首歌曲为雪儿送行。不过,这也确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和玉儿一道从雪儿墓前回来,竟遇到了艳子。艳子见了我们什么也没有说,扭头就走了,我急忙在后面追她,她反而走得更快了,也全然不听我的任何解释,走得不知道去向。等我随后匆匆地赶到漳州县城,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可就是没有艳子的身影。我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寻找,也没有半点收获。在傍晚时,我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白鹤镇,连晚饭也懒得吃,就躺下来睡了。但怎么也睡不着,在黑暗中,我睁大眼睛,屋子里晃动的到处都是艳子的身影,我的心如一团死灰,一时失望到了极点。
回来后,我到狮子岭一趟,去打听艳子的下落。我在狮子岭转了转,一切风光依旧,到处是一片繁华鼎盛、欢歌笑语的景象,我却没有那种故地重游的感慨。来到艳子亲手开办的酒楼,生意依旧火爆如昨,只是换了主人。听说,早在艳子出走之前,就已经变卖了酒楼。看来,她早已做好了离开狮子岭的准备,然而,她又会到哪儿去了呢?这一趟,我没有打听到关于艳子的任何消息,甚至连家人也不知道。或许,艳子走时带着对我的失望和怨恨,使我陷入一片深深的自责中。
又进入了一年的梅雨季节,是梅与雨相恋的时节。雨季仿佛一古老而又年轻的情歌,对静朗的万物诉说着自已不变的恋情。
几个月过去了,我仍然不知道艳子的下落,我可能真的要失去她,我的心里不由一阵恐慌。窗外的雨轻轻地敲打着树叶,屋里的记忆狠命地撞击着我的心,说真的,我竟然怕了这雨声,雨声点点滴滴,敲得叫人心碎,而这每一记雨声仿佛敲在我心上,敲得叫人心疼。雨夜,也很静,静得有几分让人心慌,也让人心乱。
我的心里一直乱乱的,绵绵的愁绪就像眼前那波涛汹涌的青山。最能理解我此时心情的,或许只有嵘儿了。
我想还是该去找嵘儿一趟。当这个决定下了以后,我便匆匆忙忙地去赶车。
从白鹤镇到漳州县城的路,本来就坎坷不平得如同人生路,又下着雨,车也一步三滑的缓缓爬行。从出了白鹤镇后,车就一直行得很艰难,慢悠悠得如《纤夫的爱》里唱的“我俩的情,我俩的爱”。
真的,世事难测量,啥事儿都能碰上,好不容易到了县城,我下了车,到街上为嵘儿挑几件小东西带上。刚走近站口,看见到嵘儿家的车竟绝尘而去。我踮起脚尖,只看得那车的背影。
后来,好歹拦住一辆“蹦蹦车”,不问青红皂白,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蹦了上去,就像落水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蹦蹦车”在山路上一蹦一蹦的,像一只电动的猴子。我紧紧地抓住铁栏杆,不敢松手,像长臂猿一样牢牢地抓着,又像小猴一样圈缩在一个角落里。江山如此多娇,我却不敢细看,也没有心思看。腿圈得麻了,我只得站了起来,任那猎猎的寒风把衣衫吹得猎猎作响,我心里涌起一种感觉,就像又回到了春秋战国年间,自己是奔驰在古代疆场上的一位将军在指挥千军万马进行突围,又像一位近代领导人在检阅千山万水。心里不由漾起一股英豪之气,一股胸怀大志放眼江山的英雄主义在心间层层荡起。
不过,运气也算不错,那车正好从嵘儿家门前经过,当远远地看见嵘儿的家门时,我心里一阵抑制不住的欢喜。到了嵘儿家,我也不顾得多想,就一路直奔嵘儿家而去。
已经到了深夜,嵘儿的家里也只有从门缝里透也一点光来。我敲了门,门缓缓地开了,开门的不是嵘儿,是嵘儿的父亲,显然他已认不出我是谁了。我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嵘儿的父亲才说:“你是艾维吧,嵘儿还没回来。”
所有的希望都“突”地落在地上,没有了声息。我拖了个凳子坐了下来,一时呆呆的,嵘儿的父亲忙让我去烤火。我的心情当时乱透了,也遭糕透了,就什么也不愿说,闷在凳子上,不说一句话。
嵘儿的母亲给我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坐下来,陪我说话。我强打起精神和嵘儿的母亲说几句话,又说起了关于嵘儿的一些事,从嵘儿母亲哪里,我了解到,嵘儿回家住过一段时间,半个月前刚走了,去了陌生而又遥远的西部,具体什么地方,嵘儿的母亲也说不清楚。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四周,座座小山头上都透出一股凄艳的美丽。熟悉的小山头,熟悉的几丛竹子,熟悉的青石板路……这也是我初次来和嵘儿一道走过的地方,然而,一切犹在,只是不见嵘儿的影子。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一动也不想动,浑身透出一股疼来,竟有几分冰冷冰冷的感觉,就像一丝不挂地站在冰天雪地里……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对面上的几间窗户里泻出的灯光,歪歪斜斜地照在地面上,街道如弦,而那些灯光和同样歪歪斜斜的影子凑成了一个个音符,如一道流行的音乐,又如一幅随意渲泻的水墨画……天空是一块黑幕,黑幕上挂着几颗闪烁不定的星星,看看远山,竟都朦朦胧胧的一片,那间熟悉的小屋也淹没在这一片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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