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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又到了冬天,这是我记忆中最黑色的一个冬天。 刚起床不久,就听说若剑昨夜送可盈回家时,在清凉湖里翻船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大吃一惊,早自习也没有上,我就跑到镇政府那边去打听。学校里到政府还有二里多路,冬天的晨风打在耳边冰冰的,到处都是一地的白霜,清凉湖里弥漫着一些雾气,湖边的几户人家冒着淡淡的炊烟,把湖面罩得一片模糊……这和白鹤镇上任何一个冬天的早晨一模一样。 原来,昨天可盈回来了,偏偏客车晚了点,从县城回到白鹤镇已是九点多了。可盈就去找了若剑,可盈的家住在白鹤镇的对岸,因为冬日的湖水涨齐了岸,早已淹没了公路。若剑二话没说,便到镇上的一户熟人家里找了一只木船,送可盈和几个老乡回家去。不想,木船竟在湖心里翻了。可怜的一船人,竟无一生还…… 当这个消息得到证实,我就一时怔在那里……想到若剑竟然如此可怜,我的鼻梁不由酸酸的,在原地呆了好久,生命竟然真的这般脆弱。那个过去陪我渡过许多美好时光,有说有笑、谈笑风生的若剑,却被这个平时里看起来波澜不兴的清凉湖夺去了生命。尤其是想起过去和若剑在一起那些欢乐的日子,我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一时什么也没有说,转身默默地走回学校。尤其是想起若剑最后的那段日子,我更是觉得对不起若剑。即便临走前,也没有给他一段快乐的时光,我也因此而伤心。 回去以后,我就告了假,去送若剑最后一程。临走前,我想,还是该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玉儿。玉儿听说后,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换过一件外套,就和我一起走了。 走到若剑的家时,看见若剑的遗体用一张在白布盖着,停在外面的一个用雨布搭成的大棚里。在白鹤镇凡在外面死的人是不能停在里屋里的。我们到时,有许多客人半蹲着,也有几个熟识的政府官员,他们都默默地给若剑焚化纸钱…… 我走过去拿了一沓,一张张地折了焚化起来。玉儿也和我一样,拿过一沓来,有张几焚烧过的纸钱大黑蝴蝶般的盘旋上去,然后那几只“大黑蝴蝶”又缓缓地落下来。我心里想,若剑,你是来看我们吗,看我们为你焚化纸钱吗?那些过去的美好日子一个个地又重新浮现在我眼前,我不由潸然泪下。扭头来看玉儿,她早已是泪流满面了。我本来想给若剑写一篇祭文,但我没有,只是把带来的一本《艾维散文选》烧给了若剑。这是或许是他生前最不屑的东西,但也最能表示我对他的心意。如果没有若剑,也可能就没有这一本,哪怕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东西,也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能见证我对若剑的感激。 若剑家里有很多客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但我们都没有说话。若剑的母亲更是满脸淌不完的泪,白发人自是难送黑发人,我想过去劝她,但也一时语塞,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来。 焚化完纸钱,我们就立在一边看来来往往的人。我们每个人都是生命里的过客,像我,像若剑,谁都不会例外。有一天,我们走了,或许什么就不会留下,生命就如烟雾般地飘散了。生命脆弱的更恰如一根火柴,火光一闪间,瞬间即逝了,只是谁也把不准他什么时候会悄然熄灭。 就这样在这儿站了一会儿,我也想起了雪晴,她肯定是来来往往的人中间的一个。不过,这些人,我一个也没有细看,尽管对于雪晴,我是怀有十二分的好奇,但在今天,我也没有想要认识她的心情,即使我遇到雪晴,也只是徒然增加她的伤感罢了,还不如不见面的好。在若剑家里呆了约一个小时,我就再次给若剑焚化了纸钱,玉儿也又焚化了几张,然后我们和谁也没有打招呼,就悄悄地走了。 约摸一个月过后,我又收到了雪晴的来信。在收到她的来信之前,我给雪晴写过一封信,但也只是一些淡淡的问候,和泛泛的一些学校里、生活工作中的一些小事。我并没有提到若剑,因为我怕勾起雪晴的伤心事。但在雪晴的信里,一开场就把若剑提到了面前,毕竟若剑是和她流着相同的血液亲亲兄妹啊。她写到: 我真的不敢相信,若剑已死了,曾那么关心我、呵护我的哥哥,就这样地走了,留给我的是太多的慌乱和茫然无措。他是我的哥哥,也是我最亲近的朋友,他的死,留给我太大的悲伤,我几乎就要全部崩溃了。我真的怀疑,我脑袋里那根弦就在某一天一不小心就会绷断了。我也曾努力地不去想他,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地从脑子晨冒出他来,无论怎样努力,结果对我都是一样的。想起若剑,对我来说,一半是怀念,一半是恐惧。 开始的那段日子,我整夜整夜的失眠,即使偶尔能睡一会儿,我想起的仍是若剑的声音,他仿佛在拼命地喊我。看起来,相隔那么近,我一伸手,他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雪晴的信也把我拉入了一种深深的悲伤,一种深深的同情。我马上给雪晴写了回信,若剑的离去,让我觉得更应该好好的珍惜和爱护雪晴。甚至想,就像爱护自己的妹妹般的,爱护她,把她当作谪亲的妹妹一般的看待,这样也或许能减轻我的内疚。 我说,若剑死了,他生前最好的朋友,你就把他当作你的哥哥一样的看待,一样的信任。在信中,我安慰雪晴,要好好地活着,要爱惜好自己,过好自己的每一天,这也是若剑希望能看到的。“逝者已逝,存者长矣”,我们更应该过好属于我们自己的日子……但说的轻松,我自己也就做不到这一点儿,何况是雪晴。 后来,我们又恢复了过去的通信状态,一个星期保持着一封信的联系。但不知为什么,我和玉儿的关系,竟然随着若剑的离去,仿佛一天一天地淡下来。我很少去找玉儿,主要是没有以往的心情,玉儿也很少过来玩,甚至也不再和我们一块儿打篮球、聊天儿……仿佛有意无意地逃避着什么。平常一下课了,玉儿就匆匆地走回家,然后把一个人关在家里。我其实也一样,若剑的死,让我对生活仿佛突然失去了兴趣,觉得对什么都仿佛失去了热情,也更加地封闭了自己。 下课了,我就一个人呆在家里,拿起笛子或者吉它,胡乱拨弄一起。有时候,就干脆什么也不做,就那样地静静地坐半晌,直到去上课。然后如此反复,就这样地打发光阴。我竟然真的没有想到,若剑的死对于我影响是这般的大。我竟然也喜欢上了喝酒和赌博,竟然会觉得这些是一种享受生活的方式,坐在酒桌边或麻将桌边,我竟然才会有一种在实实在在享受生活的感受。这着实是一种可怕的念头,但我又不能自已,一切竟如梦魇般的无法让人摆脱。 也只有雪晴的信才能唤起我对生活的热情。渐渐地,我对雪晴的信产生了一种情感上的依赖。这是在以前所没有过的,即使是对雪儿,我也从没有过这般的依赖。到现在,我仍然不能忘记那种情景,下课回来,打开门,看着雪晴的信,一个蓝色的,或者粉红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地面上,小精灵般地候着我的归来。然后,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它,轻轻地品读里面的文字。再后来,对雪晴信的等待,成了我每天的希望和情绪的寄托。 当然雪晴的信不会每天都有,大部分的时间里,还只是保持着一周一封的匀速运动。尽管如此,我的心情依然是那样,在没有收到雪晴的信的时候,我竟然会有一种茫然失措般的感觉。即便昨日收到雪晴的来信,我仍然希望在今天能收到雪晴的来信。在没有收到雪晴书信的日子,我就会把过去的那些信找出来,然后坐在哪儿读,一遍、二遍、三遍……收到她的信,我就会产生莫名的高兴,小心地剪开,然后再坐到书桌前,慢慢地读……读完了,就展开信纸,在右上角放着雪晴的来信,边看着边认真地给她写着回信…… 若剑死了,从某种程度上讲,生命里为我关闭了另外一扇门。生活中少了一个肯于助我,关心我的一位真挚的朋友,更是少了一方天空。我的朋友本来就极少,而称得上知己的更是少得可怜。想起若剑,我就想起了可盈,也就想起了夏云和玉儿。当然这一切,我还是不能够把它们想清楚,就包括我,包括夏云、雪晴和玉儿等,对她们的感情也都是迷雾般的,我没能够理清,也不想来把它们来理清。 从夏云走后,我们没有联系过,甚至是一个电话。每想起这些来,我的心里就是一片散乱的世界,甚至显得有些麻木了。夏云就仿佛在我的世界里,慢慢的消失了。好长时间,我对工作也好,对生活也好,都少了感情,少了热情,变得懒散而慵沓。除了应付一下工作和简单的生活外,我就变得懒散而无着。对外界的唯一交往就是给雪晴写信,然后把雪晴寄来的每封信收好。 就这样,我一个人在孤独的世界里呆了四五个月。又到了一年春暖花开的时节,我才发觉时光在恍惚中过了这么久,猛然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就这么过下去,就这么沉沦下去,无论是对我,还是对生命都是一种浪费。这段时间里,玉儿来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我呢,一次也没有去看过她,仿佛过去的那段日子就如冰冻了的一般。 不过,在这四五个月里,我和雪晴通信倒一如既往地是个匀速运动,默契地保持着过去的记录,没有减缓,也没有提速。只是用来专门装雪晴来信的纸箱子,倒是一日一日地丰厚了起来,一揭开那只纸箱,各色的信封,各色的信纸……竟是那般的五彩缤纷,而又热热闹闹,我像珍宝般地呵护着它们。在无聊的日子,或在心情高兴的日子,我都会把它们拿出来,摆在床上,一封一封地拆开、阅读,看罢了再依样放回原处。甚至是,不拆开看,单单地看看信封什么的,或者是一封封地数着……如此反复,竟也乐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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