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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雪儿回来了。我心里一惊，但又马上装着毫不在意的样子。向别人打听，消息最终得到了证实。当时，我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情，或许很复杂和慌乱，不过，我的感情世界里，也确实多年里没有这种动荡不安的感觉了。
我很想见雪儿一面，看看一别几年，雪儿究竟怎么样了，但另一方面又是犹豫不决。
回到学校，我就去看了玉儿。走到玉儿门前，我才发觉好久就没有过来了，我的心里竟然会产生一种陌生的感觉。玉儿见我过来，忙起身给我倒了一杯水。喝了几口水后，我才对她说起雪儿回来了的消息，玉儿听说后，便要我和她一道去看雪儿。我不肯，因为我不想这么快的跑去看她，就游说玉儿，让她一人先去当了排头兵。
果然，晚上玉儿回来时，也把雪儿带了过来。在玉儿那儿呆了不过十来分钟，她们就过来敲我的门。这次见到雪儿，着实让我感到有些意外，因为她穿的很朴素，也很简单，给我一种洗尽铅华的感觉，全然没有了在广州时那种艳丽的热闹。雪儿穿着一件和白鹤镇普通女孩儿一样的，色调很淡的连衣裙，连妆也没有化，和我影响中的雪儿简直判若两人。
我连忙起身给她们让了座，其实也没有什么凳子，我三个人便围着坐在床上。我便问了雪儿在那边的情况，她说过得还好。然后，我就问了她什么时候回家的，要住多长时间，是不是还去等等家常话。基本上是一问一答式，我问完了，雪儿也就答完了，我们也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剩下的时间，就是雪儿和玉儿一起说话，聊艺校时的同学，聊在艺校时的生活，聊现在的生活情况……我相反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没过多久，雪儿打电话让我到她家里去一趟，接完电话我就去了。我去时，雪儿还端坐在沙发上梳理那湿漉漉的头发，不时用一条毛巾用力地拂着头发上的水，试图把它尽快弄干。见我进去，雪儿便起身给我倒了一杯茶。我边喝茶，边看雪儿拨弄头发。洗过后，雪儿的头发美到了极致，包括雪儿本人，不仅活力四射，而且周身散发着玉一样的光泽……
我一时竟有一种心马意猿的感觉。
不过，我已清楚地知道，眼前的雪儿和过去的雪儿不可同日而语了。过去的雪儿在我心中越深，现在的雪儿也就离我越远。尽管现在的雪儿身上，仍然散落着过去雪儿的影子。其实，我的这些想法，雪儿在广州时，她就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从某种程度上说，那个雪儿已经死了……
我就是这样地胡思乱想，雪儿扭过头来，问我，你看，我和过去的雪儿有什么不同吗？雪儿的话让我大吃一惊，仿佛被她看穿了似的，一时竟不知所措。人，或许都是这样，不管什么人，一旦真实地看出你的想法，总会让你感到不安，无论友也好，敌也好……
“仍然像过去一样的美丽，不过应该是更有魅力了……”我斟酌着词句。
雪儿浅浅一笑。
“假如我没有走出白鹤镇也许像玉儿一样，上课，下课后守着一大堆的作业本……再然后，教完课放学回家。大不了，日后嫁人，相夫教子，做一个居家的女人……
“不过，我走出去，我努力了，拥有了属于我的名声，属于自己的财富，更重要的是有一份我喜欢的工作……这在白鹤镇根本不可能得到的……
“但有时，辛苦了，我一个人回家后，呆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你不可能体会当时的心境。也曾真的是这样想，要是没有走出过白鹤镇，像玉儿一样教书，过着清静而真实的日子，心里也静静的、淡淡的，倒也满足了。可现在是已经做不到了。既然走出去，也就只有一条路走到底了……”
这是雪儿回来后，对我说得最长的一段话，看得出说这话时，她很动情，说完后，她就把头低了下去，半天没有再说话。
我呢，一时没有什么话说，现在没有什么远大的目标，既便是夏云为我所设计的目标，确切地说，我也只是努力而不奢望，甚至现在我更加怀疑它能实现的可能。因而，现在只是活着而已，平静地过每一天，做自己的事，拿着一份微薄的薪水。我想起这样的一个故事，海边有一渔翁，每天出海只打一定数量的鱼，然后就躺在沙滩上睡大觉。一位精明的商人问他，你每天为什么不出海去捕更多的鱼，挣足了钱后，可以去买房子、买车子，一生过得风风光光的……老人问，最后又怎么样了呢？那精明的商人想了想说，最后你就可以躺在沙滩上睡大觉了，享受那和煦的海风和温暖的阳光……老人笑了笑，瞧，我现在就躺在沙滩上了。我觉得，我就像这位简单的老人，很容易满足现状，不同的是，我甚至连老人这种简单的生活目标也没有。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随性，没什么目标，也没有什么追求。我佩服那种把生活都设计得好好的那种人，始终保持昂扬的斗志和积极的进取心，像《老人与海》中的老人，总保持着一种不屈服于命运的斗志，就像一个愈斗愈勇的斗士。而我，却又不可能真的做到。
我说：“在外面过得也不容易吧。”我想，像雪儿这样的人，在生活的压力肯定会更大，有来自于社会的，也更多的是来自个人的。
雪儿说：“当然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打拼，一切只能靠自己，肯定不容易了。不过，我还是适应这种生活，也喜欢这种生活方式……”
听雪儿的话，我也在思考，我呢，是一个恋家的人，按理说，应该适合在白鹤镇，然而，在白鹤镇，我过得也不如意，也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或许，还真的是性格使然。也或许，自己就根本不会调整自己的心态。
雪儿说：“给我在白鹤镇照几张像吧，我以后回来的机会就很少了……”
雪儿告诉我说，因为一位著名音乐人的推荐，雪儿过半个月就要到中央音乐学院去进修了。
我对雪儿说，“把握这个机会，说不定你真的会像杨钰莹，像巩俐……其实，你的潜质很好，会有成功的一天。”我说这些倒也是实情，确也没有半点儿嘲笑或者说违心的成分，我也确实认为雪儿是一个潜在力量很大的人。
雪儿始终微笑着，没说什么，只是把手中的相机递给我，我接过相机，雪儿进了屋，提了满满的一包备用的衣服，就拖着我出了门。我们就在清凉湖边，在那个断桥上，在雪儿的门口，卧室内……忙乎了一个下午。在我的印象中，雪儿在不停地换衣服，我在不停地摁快门。最终的结果是，我用完了三个胶卷，不过到最后雪儿用自拍的形式给我们照了个合影，本来，我觉得这样做毫无意义，但又想雪儿以后连回来的机会都很少，天各一方，见她一面都极难，又何苦再计较什么呢？又有什么必要和雪儿来赌什么气呢？
晚上，自然在雪儿家吃晚饭。吃饭时，我们也没有说什么。吃过饭后，我们就又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闲聊。雪儿自然聊她在广州的发展，在哪儿她已成为了一名当红歌手，几个歌厅里都争着和她签约。雪儿甚至说起了她拍的一部电影，她说叫什么名字，我倒是记不清楚了，因为当时我并没有太在意她说的话。她说，她在那部电影里担任女二号，问我是不是注意过。我只得笑笑，带着歉意般的说，“我本来就是电视盲的，不大看电视。”雪儿表示有些惋惜，说导演还夸她演得好。
雪儿说起这些来，自然有些炫耀的色彩。这或许并不是雪儿的本意，但仍让我感到有些不适应，我在旁边自然是静静地听，也插不上什么嘴。雪儿一直说到这次要到中央音乐学院进修，她会好好珍惜这次机会……或许雪儿这次真的能走出去，在她所喜欢的音乐或者影视上获得一个较大的发展。雪儿是一幅雄心勃勃的样子，而我呢，什么也没有值得谈的，因而就一直保持沉默。
其实，我一直在想，人的一生本来就该像雪儿一样，一直朝着自己理想的方向努力，终会越走越远。人，也只有靠着自己的努力来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呢，理想离自己依然那么远，这一生或许只能作为一个普通的人，就像一般的白鹤镇人，一生呆在这个地方，生老病死，生命的全部意义也只是活着，一生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活着，终是一天慢慢地老去，在平淡中走完一生，成为生命和时间的过客。这样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我不由为我自己感到悲伤。
等雪儿说完了，我一本正经地说：“那就太好了，说不到有一天能修成‘正果’，我们在家里一打开电视就可以看见你，就像现在的宋祖英、李湘……那时，我就会对别人说，那是从我们白鹤镇走出去的，是我们的好朋友……”
雪儿肆无忌惮地地笑了，笑得很夸张，雪儿的笑声让我觉得愈加不适应。眼前的雪儿真的让我觉得这般的陌生，虽然我们已有了这么多天的接触，但我依然不能适应雪儿的这种变化。雪儿瞬间在我眼里变成了两人，这才是在广州时真实的雪儿，有着蓬勃野心的雪儿。其实，人应该有点儿野心，尤其是作为男人，而我呢？我的心里有一些难受。不过，雪儿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依然在谈那滔滔不绝的梦想。好不容易等到雪儿谈结束了，我就起身告辞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才明白一个我早就该明白的问题，雪儿和我不再是同一个层面的人，她一步步地远离白鹤镇，她是梦想的精灵，仿佛一生就为梦想而活着。而我呢，不过是现实的奴隶。我忽然想起这样一段话，有一只鸟，生下来就只有翅膀，而没有脚，因而她的一生就只能生活在风里。它的一生就只有一次落在地上，那就是她死去的时候……我觉得现在的雪儿，就是这样的一只鸟。于我自己而言，充其量，也只是一只生活在地面而又四处觅食的麻雀或者乌鸦……
在雪儿面前，我自卑而又自负，清高而又屑琐的心情一直左右着我。
雪儿走的前一天晚上，到学校里来看我。当时，我还在上晚自习，等我下自习打开门时，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显然她已等了好久。雪儿见我回来，揉揉忪忪的眼睛就嗔怪般地说，是我害得她久等了。我一时没有合适的话来回击她，就挨着坐在床边。然后想想又不适宜，就站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水。
雪儿看了我一眼，说过了今晚，她明天就要走了。我默默地看了她好久，她也就这样地看着我，默默地，好久谁也没有说一句话。然后，我看了她一眼，刚好，她也扭过头来看我。我们的目光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仍然没有说什么。最后，雪儿轻轻地避开我的目光，微微低下了头……
在这样柔和的灯光下，我仿佛又从雪儿的眼光里能找到过去的影子，也唤起了我对过去太多的记忆。我仿佛有很多话要说，但没有找到一句最合适的来作为开场白。我也就只好就那样地看看雪儿，突然竟涌起一股不舍来，这是这几天来一直没有的感情，那感觉就像一轮用熟了的镜子，突然飞上天空化作了一轮明月，遥远、陌生，更多的是一种亲切，而又有一种明朗朗的亲近……
有一种不舍在我心头涌动，我不仅落下泪来。雪儿的泪竟也相和着而出……其实，我们的泪不是因为明日的分别，而是因为过去的岁月，他们一点点地远去，走进了远远的时空里，逐渐化成了我们的历史。
我们便相拥在一起，熄了灯，谁也没有说什么，慢慢地做爱，用这种形式来祭奠已经远去的历史，用这一夜来结束这八年的爱情。我们都知道，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共处一室了，我做得很疯狂，雪儿的情绪也很亢奋。做完了，我们在床上相拥着过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然后拉燃了灯，各自穿衣，起床。最后，就是送雪儿回家。
在回去的路上，雪儿说：“本来，打算就这样走的，谁也不用告诉，反正你也知道我早晚是要走的。后来，转念一想，还是来和你道个别，不管对也好，错也好，恩也好，怨也好，你是我最早的感情。也许在白鹤镇里，你是最能理解我的人，包括我的父母，他们都不可能像你这样能够理解我……”说着这些话时，连我的鼻梁也是酸酸的。
“但我不能不走出白鹤镇，我怕这儿的贫穷与闭塞，在这里也没有我的理想和我的未来。这是我最开始的想法。现在回过头来想想，白鹤镇也有白鹤镇的可爱，在外越久，这种感觉就越深。不过，在今天，过去的那份感情，已经走到了今天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有这份记忆，已经是足够了，即使想回头，也是没有了什么余地。人想回头是困难的，也就只能一个劲儿地往前走了。其实每个女孩儿都有一个难舍的爱情梦，像梦一样美丽，但我只得放弃，也希望你能理解我……”最后，雪儿决断般地说，“反正已走到这儿，也早已没有什么回头的路可以走了……”
雪儿要回家了，我便送她出门。在清凉河的那个断桥边，也就是雪儿给我第一张照片时的背景，我下意识地站了一会儿，雪儿也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会儿。我轻轻地拥了雪儿，我说：“雪儿，记得你给我的那张照片吗？那时，你那灿烂而又纯洁的笑……”听我说完这些，雪儿蹲下去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我不记得了，我不要记得的……”过了好久，我把雪儿扶了起来，擦干了眼泪，我便扶着她沿着街道慢慢地走。已是深夜，街道上自然是没有了行人，只有几家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斜斜地躺在街道的中心，五线谱般的。
走近雪儿家里，客厅里的灯依然亮着，把门前的小院子也照得亮堂堂的。走进客厅，雪儿的母亲已歪在沙发上睡着了。雪儿叫醒她母亲，她母亲看我们回来了，就站起来睡了。我们到雪儿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正在洗漱，玉儿从街上回来，一见面就告诉我，雪儿已经走了，接着便问我为什么不去送雪儿，是不是因为过去那些事，而记恨着雪儿。我确实没有这个想法，但又无言以对，也就没有分辩。
玉儿对我说的这样一句话，让我记得非常深刻，她说，“这段爱情对你来说或许是一场感情的劫难。但雪儿把一生最美丽的时光都全部给了你，那可是她一生不可再轮回的韶华时光，你还奢望什么？你能因为她没有把一生交给你、嫁给你，用一生来陪你而恼她吗？你其实一点儿也不懂感情……”
“一个美丽女孩儿的诞生，是那孩儿有幸，也是男孩儿的不幸。雪儿对你而言，也可能正是如此……但你更多的感受应该是幸运……爱是一段历程，并不是要苛求结果的。历程比结果更重要，这一点，你懂吗？……”
我一时怔怔无言，在玉儿的责问声中，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只好说，“雪儿本来是不要我送的，有你不就够了吗？”
“其实，雪儿最希望你能去送她，到车临走的一瞬间还惦记着你……”说完这句话，玉儿便不再理睬我，就径自走了。
人最复杂，也最简单的是感情。玉儿走了，我一个人想了很多。我自以为是一个非常懂感情的人，然而面对玉儿的追问，我却哑口无言。或许，真的该去送送雪儿，送雪儿，这不也是为我最初的一段感情送行么？我又回想起雪儿回来的一幕幕，其实我并没为她付出过什么。甚至除了昨天，都似乎没有把全部的心思花在她的身上，当然也没能给我留下太多清晰的记忆。现在拼命地想回想一些细节来，但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是一种枉然。甚至到现在，我也不能说出这次雪儿给我最真实或最完整的形象来。或许，对雪儿的印象就会随着她的离去，一点点的淡去，终究有一天雪儿会消逝在我的记忆里？我没有答案，但我知道，无论哪一种答案，对我来讲都是一种矛盾的再现。
后来，又过了多久，我和玉儿偶尔提起雪儿，玉儿说：“雪儿是一只拥有了翅膀的白天鹅，有自己的梦想，天空和湖泊，也有自己的美丽，而我却是一个一辈子平庸的人……”顿了顿，她又说：“雪儿，其实很了不起，呆在白鹤镇这个封闭的地方，真的把她给埋没的了，走出来，对她来说更适合，或许……”我不知道，她的话是真的，还是掺杂着其它的成分。但我想，她说的有一句话是真的，我们将来或许一辈子都是一个平庸的人。或许有一天，白鹤镇人会记住雪儿的名字，假如雪儿真的能如所愿的话。而我，最终会沦落为一个普通的人，像白鹤镇上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我不甘心平庸，但并不意味着，我不会走向平庸，就仿佛所说的生命轮回一样的道理，我感觉到有一种不可逆转的力量。因而，我觉得很悲哀，为我，也为我一样苟且地活着的人们，像麻雀一样苟且的活着，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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