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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功败垂成的宋建明    文 / 艾维

这个春上,是一个多事之春。文化站改帜易张,摇身一变成了白鹤镇的香菇基地,宋建明也就成了白鹤镇香菇公司的总经理,成为统管一方的“将帅”。
要把白鹤镇建成漳州县香菇产业第一镇。这是春季全镇经济工作会上的誓词。这句誓词像鸦片一样地激励着全镇的人们,自然也没有人怀疑这句誓词的真理性。白鹤镇的人们一时狂热无比而又热血沸腾,就像文革时期刚见过毛泽东的红卫兵。
一向悠闲自得的宋建明,此时抖擞精神,准备在白鹤镇大干一场了。整天忙着收木柴,把木柴粉碎成沫状,装成袋,蒸袋料,发酵……一向门可罗雀的文化站,整日机声隆隆,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文化站一时成了白鹤镇最热闹的地方。白鹤镇的各村也都在争创香菇产业第一村。
来白鹤镇投资的老板自称是浙江的,对镇上许诺是包技术指导,包产品回收。白鹤镇倒是不缺木柴,当下谈妥了,就像模像样地签下了合同。
宋建明也就理所当然地接过这一重担。接过这一重担后,宋建明成为白鹤镇上第一号大忙人,就仿佛是织布机上的梭子,整天忙忙碌碌。
总公司设在文化站,各村都有分公司,仅文化站数量都有十万之巨,全镇总量自是不下百万。在白鹤镇的各个村落里都可以看见行军帐般的塑料香菇大棚,到处都是山一样的木柴,到处都是隆隆的机声……我也无端地想起,几个老同志念的一个顺口溜:……我堆麦垛堆上天,扯朵云彩擦擦汗,凑着太阳吸袋烟……
而身任总公司经理的宋建明更是雄心万丈长,而日理万机。每日清晨,就可以看见宋建明和浙江老板一道带着几个技术员,在全镇巡逻,进行技术指导……我们在白鹤镇上偶尔能看见宋建明,都说不上三句放,留给我们的只是他匆匆的脚步,就像脚上装着不肯停下的马达。
我们呢,也自然是十天半月难得一聚,“三剑客”团体也逐渐散了去。
在这般的忙碌中,若剑倒是个局外人,不为所动,保持了一如既往地冷眼旁观的风格。虽然若剑有些空闲,但我们聚在一起的时候逐渐少了,因为少了宋建明,也少了过去的一份快乐。
然而,“天妒因才”,天公并不给宋建明作美,文化站里发展的十万袋料香菇,竟然一袋也没有出菇,不知是因为种子问题,还是因为技术原因。
白鹤镇其它村,也几乎是“全军覆没”……到白鹤镇走走,到处是林立的已经长霉变烂的袋子……
老板见势不妙,溜之大吉……
愤怒的老百姓,把香菇拉到镇政府门前要求赔偿,并用不出菇的袋料,把白鹤镇政府的大门堵塞得严严实实。在这种情况下,镇长大人去城里找市场,却象黄鹤楼上的黄鹤一去不复返。唯独苦了孤家寡人般的总经理——宋建明同志。愤怒的人们冲进文化站,把站里的桌椅什么的洗劫一空,只差上房揭瓦了,包括宋建明的一台黑白电视和一个旧台扇,在混乱中也被人抱走了……
这事纷纷扬扬地在白鹤镇上闹了七八天,最终不了了之。只是可怜的宋建明,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当了一回替罪羊。
后来,在白鹤镇就流行了这样反动的段子,跟着镇长走,全村喝稀粥;照着政策办,户户全赔完。党的政策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领导干部光溜溜,只管种来不管收……
因为什么也没有了,白鹤镇的人们就下河去打渔。白鹤镇的水产资源非常丰富。自古以来,就是“鱼米之乡”。鲇鱼、鲢子鱼、鲤鱼……种类繁多,品种齐全,更兼得水资源无污染,水好,鱼也好,远近闻名,俏销周边省市,价格高出其它地方鱼类一倍,但在市面上仍供不应求。有一种鱼叫“黄尾鱼”,是白鹤镇所特有的鱼种,“油煎黄尾”更是白鹤镇的名菜,到了白鹤镇要是不吃上一盘“油煎黄尾”,就叫没到过白鹤镇。到白鹤镇餐馆里点菜不点“油煎黄尾”,人家就会笑话你外行。白鹤镇的人个个都好水性,个个是“浪里白条”,从小伙到姑娘,都弄得一身好水性。鱼好销,人们收成自然好,真正做到地里歉了,水里补,也叫人心里乐滋滋的。
湖泊却偏偏被政府刚刚卖给了一个外地老板。他不允许白鹤镇人到湖里捕鱼。然而,怎么也管不住,白鹤镇人要到水里去刨食,不然又有什么活路?明里不行暗里来,那么大一个水面,管得到东也就管不到西,好不容易把前院弄停顿了,而后院又起了火。于是,承包老板便给白鹤镇派出所回扣,租用一个民警去水面管鱼。民警虽然也很敬业,一大早就弄个小划子在湖上巡来巡去的,直到很晚才能回所里一趟,一连几天都吃不上一顿热饭。然而在白鹤镇人的眼里,只不过在湖里游玩的一个游客罢了,湖面这么阔,没有千里眼的功夫,谁又能管得住呢?
终于在一个傍晚,老板竟用一辆中巴拉来了一车地痞、流氓在白鹤镇大开“杀戒”,有几个倒霉的白鹤镇人被堵在岸边,被打得鬼哭狼嚎,四处逃窜,却也免不了棍棒之苦。白鹤镇人愤怒了,鸣钟吹号,来了数百人,手持棍棒铁铲、菜刀等家伙,把来犯之敌打得屁滚尿流,伤的伤,残的残,哭爹喊娘的四处逃窜,有几个逃得慢的,差一点儿做了不归家的野鬼。最后,数十人将来的那辆中巴车掀进湖里。在混乱中,派出所民警鸣枪示威,不解恨的人们,竟砸了派出所的牌子……一向水波不兴的白鹤镇,竟然显得乱轰轰的,一连几天都不得平静,就像地震的余波。
始料不及的失败,给了宋建明沉重的打击。全力的拼搏,却唤来无情的嘲弄。
有了这一遭,宋建明也心灰意冷了。由过去白鹤镇上第一大忙人,到现在是深居简出了,仿佛武侠小说中所描写的魔教教主。
又过了大约不到一个周,宋建明打算辞职回乡了,这是若剑打电话告诉我的。他说,宋建明在家里买了一百多亩的荒山,准备回家专门经营这块荒山。听到这个消息,我沉思良久,打电话劝宋建明留下来,但宋建明去意已决。最后,若剑就让我们到“白鹤酒楼”里聚一聚,朋友一场,算是为宋建明饯行。
见到宋建明时,宋建明情绪仍然很低落,半天不说话。
我说:“宋建明,你就要当自由自在的农场主了,这可是‘帝国主义社会’才有的职业。该开心才是啊,今后的日子能过得滋润无比了……像刘文彩般的坐着收租,拿算盘收帐了,只赚得粮满仓,钱满柜,多好……要不,有时还可以小赚一些不义之财,‘一个拐子一个筐,能拐就拐能筐就筐’……”
无论我怎么打趣儿,宋建明也只是勉强笑笑说:“总比现在这样窝窝囊囊地呆在这儿好吧,也唯有如此了。只是奋斗了几年,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有些不甘。”
“人不走运时就是这样,不如意的事儿自是十有八九,尤其是在你落势的时候,既便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也可能会砸得你头破血流……”我笑嘻嘻的,想打破这种沉闷的气氛。
若剑倒是一反常态地一句话也没有说。
到了“白鹤酒楼”,服务小姐给我们一人递了一杯茶。我们接过茶坐下,若剑说,我们还是先搓两把吧。
我们便把酒楼的老板请来,凑齐四个人,动手搓起麻将来。
五万、东风、红中、八万……
第一盘儿就让若剑点着了,我说,若剑是“大清炮手”,一点一个准儿。
没想话刚落没多久,第二圈儿却让我给点着了。
“这就是幸灾乐祸的代价。”看见我点炮,若剑马上回应,倒是得意非凡。
……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竟下起了雨。等我们发现时,窗外雨已下得很大了。瓢泼般的急,仿佛千根万根急急穿梭的线,把天和地牢牢地缀在一起,屋顶上的雨点,仿佛急急的行军,千军万马般的奔腾着……窗外一片白亮亮的水的世界,地面和远处的屋顶上升起白白的烟雾。好久没有下过雨了,天一裂仿佛就不可收拾。
若剑出去买了瓶酒进来,我一看是“明珠酒”。我拿起外包装来看,上面写着:

三国故里荐诸葛
九天玄女授珍珠

我一看就知道是漳州县城里孟老先生的手笔。有一年,我和宋建明一起去找过他。
那年地区散文大赛,宋建明一举在地区杀了个一等奖。获奖后,宋建明便要我和他找一辆除了铃儿不响,其他都响的自行车一道去漳州县城的大街、小巷去找名人。不过,这个年头名人是最难找了,不是去傍大款去了,就是随领导出访了。我们唯一的收获是拜访了孟老先生,然而不过十分钟就打发我们走了。我们最希望,他能给我们写幅字,尽管我们费尽了口舌,他却不肯提笔。总之,那次是乘兴而来,兴尽而归,自行车的响声越来越大,而我们的劲头是越来越小……
最后,我们找了一家和我们衣衫一样破烂的小酒馆里喝起酒来。开始是宋建明劝我,后来是我劝他。倒也说不清谁劝谁,反正就是一个劲儿地喝。
我把一杯火一般的酒一口吞了下去,胃里仿佛是流星掠过。
随即,宋建明又满满地给我斟了一杯,一边摆手,一边摇头:“不行,不行,感情深,一口吞,再干。”
喝酒喝出了冲天的豪气,“活着干,死了算,一口不干,日后难见面……”
“鸳鸯成对,好事成双,朋友一场,岂只四两……”
“你敬李老一杯,我敬张老一杯……”
就在这样一个陌生的酒馆里,我们相互交叉着为这些未曾谋面的名人敬酒,在这个同样陌生的酒店,在这个异地陌生的夜里。我们是两只来自北方的狼,在空旷的城里,用酒杯发出一杯一杯的凄厉的叫声。
我想起了李白,这个对酒、对诗一样痴情,酒和诗一样让他疯狂的男人。
“月亮妹妹,来喝一杯!”
“影子哥哥,来喝一杯!”
……
今夜,在这个无名的酒馆里,我们都是一样的酒徒,一样的过客。
抬头看宋建明,宋建明和我一样满脸通红了,早已有了九分的醉态。宋建明和我一样,酒喝一杯,不言不语;酒喝五杯,豪言壮语;酒喝十杯,胡言乱语。酒喝得越多,话却说得越是酣畅,就只是含糊得有点像受了潮的磁带。
最后,我和宋建明比赛着说话。
等我们喝好,其它酒店早已打烊了,老板也早已睡去,只有一个做服务生的小女孩儿,一边听我们说话,一边打着盹儿。
……
服务小姐一样样地把菜端上来。
我们起身立在窗前,清凉河上已是恶浪冲天。汹涌的浪仿佛不可驯服的猛兽,向下游奔腾而去。
我们四人站在窗前,看着那日日驯良的清凉河竟变得如此狂野。我们四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立在窗前看那冲天的浪。
吃完了酒,我们又叉巴叉地帮宋建明收拾东西,帮他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把书籍一本本装进纸箱里,把床也拆开装上了车,包括那个写着“不能富贵,非因天命只因懒;难成大器,既贪酒色又恋花”的匾额……一阵忙活完毕,原来的充盈盈的家,一时就变得徒有了四壁。
我说,就这样走了?
宋建明说,走了。
我们便把东西全部装上车,放好。宋建明抱着那快写有“不能富贵,非因天命只因懒;难成大器,既贪酒色又恋花”的匾额,坐在副驾驶员的位置上。
我说:“宋建明,你从此要追求大富大贵了。”
宋建明长啸一声,带着自嘲般的口吻说:“美人如花隔云端,我独空自羡;权势如花隔云端,我独空自羡;富贵如花隔云端,我独空自羡……”
司机一摁喇叭,便绝尘而去。
从此,白鹤镇的街道上,便也很少能看见颇有书生意气的宋建明了。我心里不由有一些伤感,若剑倒是若无其事,我们帮宋建明把东西送回了家,然后又回到白鹤镇上来。
我们各自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与宁静。
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9-4 发表 | 本章责编:城市玩偶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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