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过晚饭,我一个人到白鹤镇上遛达一阵子,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多年来形成的一个习惯。漫无边际的,纯粹为了走走,仿佛是一种固定的消遣方式。 白鹤镇上自是风光依旧,来来往往的行人也很少有新鲜面孔的。从镇的东头踱到镇的西头,然后再折回来,再继续走,就这样的来来回回地踱步。走到断桥边,我停了下来,这是雪儿给我第一张照片时的背景。那时,雪儿还是一名艺校的学生,一手牵着柳枝,一手扶着断桥静静地微笑。这柔柳,这断桥,你还记得那个曾和你一起拍照的女孩儿吗?今天,已物是人非了。每次走到这儿,我都会有一种伤感,但正因为此我才更愿意到这儿,站站,看看,来回味这份伤感。这看起来多么奇怪而又矛盾的想法,但于我又是这般和谐地存在。 在断桥边呆了一会儿,我便想起去看宋建明,好长时间都没有到他哪儿,也该去看看。我走进去,宋建明一个人正在翻阅一本厚厚的《宋词鉴赏辞典》。我便凑了上去。 宋建明说:“找首词呢,你来了正好帮我参考一下,这个东西选哪个词才相配?” 顺着宋建明指的看,一块磁砖制成的长条上,一对情人在接吻的模样,人是用小石块凑成的。 这些都是清凉河里最平常的一些东西,经宋建明一琢磨,便显出了不平凡来。女孩儿的面,男孩儿的青衣都很神似,情趣昂然,我当下就想拿走,宋建明慌得大叫:“这可是名花有主了呢。想要,我明日再到河边给你找一个便是了,这个可万万动不得。” 我说:“是给嵘儿吧。” “你怎么老是念念不忘,怎么比我念得都还勤呢。”宋建明一脸的坏笑。 “我可不是到外留情的人,现在大街上走的到处都是美女,可才女却是珍稀动物了。你干嘛不珍惜呢?” 宋建明瞪了我一眼,说:“你不懂呢,真正爱是拒绝婚姻的,这样爱才能永恒。”也不和我说下去了,又埋头拨弄一阵子,见我没有理会,便又说:“还是给我找个词吧,词画相配,相得益彰。” “干嘛这么凶?三伏脸似的,凶时,比狼还凶;讨好时,比狗还乖……” “凶也是对你的亲近嘛。” 还有这样的奇谈怪论,我自是懒得理会。过一会儿,才说:“好吧,既然送给嵘儿,我就帮你一次,就算对嵘儿的一份情意吧。” 当下,我和宋建明两人四只眼睛在《宋词鉴赏辞典》里寻觅着。最终,我们选定了一首,是范仲淹词《苏暮遮》的下阙: 暗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高楼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宋建明把首词写上去,我们又认真看了一遍,足足的诗情画意。宋建明把这个磁砖条翻来覆去地看,就像对待自己恋人般的爱不释手。 后来,我还是不可避免地问起了嵘儿,也许是缘于对嵘儿这个人的好奇。 宋建明告诉我,嵘儿四季都在四处流浪,像风一样的居无定所,谁又知道她的踪迹?嵘儿没有多少文字传世,自然不如那些性一斤、爱三钱、疯狂十分,以隐私为药引用身体写作的美女作家,也不如那些大爆隐私、大打官司的名人,在神州各地,风风火火地闯着……相比而言,嵘儿更像一个稻草人般的空空地守在自己寂寞的世界里…… “古道西风瘦马,小桥流水人家……”我仿佛看见嵘儿孤孤的身影,像一个拄拐杖,穿着芒鞋的苦行僧,背着鼓鼓的行囊,怀着自己不变的梦想,在浪迹天涯…… 宋建明说:“文路是一条充满艰难的路。虽然每个人都应该有梦想,但最紧要的是先走好脚下的路,梦想总得需要现实来支持,最重要的是,我们都得靠现实而活着,假若没有钱,连讨口饭吃都困难,我们又需要谈什么艺术?更何况,假使自己不放弃,真能够成名成家?我看也未必,对自己也没有什么信心……早放弃,还可以早些从苦海里摆脱出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早走,对我或许是早一点儿的解脱……” 对于宋建明的话,我也不否认,但我想或许再努力一步,我就会成功。又怕真的,只差一步,再努力一会儿就成功了,白白地放弃,倒可惜了……这样想,真的也抽身不得。我不由又想起关于驴的故事,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只驴而已,认为再付出,再往前走一步,再多一点儿努力,我们就会实现自己的目标。更难受的是,我们也常疯狂地幻想实现自己目标后的种种美好。我是,雪儿是,嵘儿也是……不过,每个人的看法不同,本质却是惊人的一致。这些人中,嵘儿是我见面最少的人,倒相反成了我最常想起的人。 这段时间,我先后收到了雪儿和雪晴的来信。雪儿的信是自我回来后,给我写的第一封信,不管怎么说,雪儿的来信还是勾起了我内心最深处的记忆。内心深处的那些莫名的情绪,如化冰后的小河,慢慢涨起,渐渐齐了岸,随即春潮涌动,滔滔不绝。拿起她的信,我的头脑里竟剩下了一片空白,仿佛中了魔咒般的,怨也好,爱也好,恨也好,恋也好,我竟然选不出一种适合的情绪来,一时乱纷纷的。奇异的是,它们竟固执地呆在我的头脑里,战斗机般的盘旋不去。 我轻轻地叹了声,然后把信展开。雪儿在信中,问了我的好,问了我的近况,然后就大段篇幅地讲起她在哪儿的情况。从雪儿的信上看来,雪儿已逐步红了起来,她认识了那个城市最有名的音乐经纪人,并得到了他的欣赏…… 这封信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一个事实,雪儿已在那个城市里火红了起来。这是我不希望看到的,但也是能够给我一丝安慰的地方。不管怎么说,这个消息总比她在那里凄凄惨惨地混不下去要好…… 雪儿走出了一步,从而改变了她整个的一生。人的一生,命运所给你的东西是有限的,比如说家境、外界环境等,也都是固定的,是人为所不能改变的。要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就得付出更多的努力……不管怎么说,雪儿在一步步地朝着她的目标走向成功了,至少她获得了比白鹤镇,也比整个漳州县更大的天空、更广的世界。这对她来说,是最为重要的。如果她不走出白鹤镇,她可能永远没有这个机会。这样想来,我竟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受。 对于雪晴的信,我是丝毫不敢慢殆的,因为她是那种无所顾忌,而又直率得咄咄逼人的姑娘。为了避免再次被她责问,每次给她回信,我都得卖力地写上四五页纸。当然,我并不觉得辛苦,反而觉得和她通信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在写信、等信、收信、读信中都有一种快乐存在。我没见过雪晴,对雪晴的理解只能是凭着想像。在我的想像中,要么她就是整天充满着奇思妙想的女孩儿,要么一定美丽绝伦,要么聪慧无比,冰雪聪明且充满诗意,天然生出一种超凡脱俗的味道儿。对她的理解和想像,我都只能凭借着这薄薄的一纸信笺。 每次来信,雪晴都会对信封进行艺术化的处理,连信封她也舍得工夫打扮得漂漂亮亮。一只普通的熊猫信封,经过她的打扮就成了一件绝妙的艺术品。缀上两只粘帖画,在轻轻地描上几笔,那感受全不一样。粘帖画的内容更是热闹非凡……两只蝴蝶翩翩起舞,提花篮的小姑娘淘气地做个鬼脸,一两句精典的诗词……不打开信,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温馨。接过信,仿佛接过一件艺术品,连拆信也小心翼翼的,生怕破坏了艺术的完美与和谐。 雪睛的信,是一只快乐的小鸟,如期而至的信件总能给人带来无限的欢乐,总在无意中收到雪晴寄来桂花一束,新叶一片,捎来清香一瓣……因为原来收集过一些邮票,我总在不经意间收到她寄来的新邮。我曾收过她的一套日本邮票,共八张,故事所反映的类似中国七仙女传说故事,因为邮票上没有说明,我准备问她,但又不好开口,我把它们放在集邮册的首页。每次在生日之时,也能准时收到雪晴寄来蓝色的祝福…… 雪晴年纪小小,却善解人意。在工作压力大或者想懈贻时,也能及时得到她的安慰与鼓励。因为常常为不定的生活而四处奔波,焦头烂额,而疲惫不堪。有时在给雪晴的信中,不经意地流露出来。没想到,在雪晴回信的信封上赫然写着:朋友,我永远支持你!雪晴的话,一时竟能让我增添不少信心和力量。她在信中说:“压力往往能造就人的琴心剑胆,压力能就练就人的毅力和智慧,你要珍惜眼前。” 我不知道是不是爱上了雪晴,甚至不知道是爱上现实中存在,而又从未谋面的雪晴,还是一直牢牢占据在我的想像中的雪晴。每次收到雪晴的信,我都会有一种意料中的惊喜,就是这样,我一次次地享受着雪晴的信给我带来的快乐。这些感受,我对雪晴说过,但雪晴在来信中却如以往的平静,什么也不说。但我毕竟不会说破,虽然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但没破之前,它就是梦,而梦境总是美好的。 我毕竟没有真正见到雪晴,也没有什么人向我描述过她的容貌,甚至一个简单的评价。我在心里对雪晴的好感,多半是缘于她的信。不过,雪晴在我所认识的女孩儿中是一个独特的人,才华横溢,而又气度洒脱。 在白鹤镇的日子,自然是过得无聊而平凡。这也怨不得别人,生活本来就是这样一些平淡的日子,每个人都是这样平淡而无聊地活着。我就这样静静地过着,波澜不兴,若说是有点儿点缀的,就是和若剑一起到夏云哪儿,或者邀上几个狐朋狗友,去山吃海喝一顿,或者是找几个人,要么打麻将,要么斗地主,这样的干个通宵。若剑和我是不同的,他还有夏云,他可以用摩托车载着夏云去兜风,去爬山,去搞野游……到处去找些浪漫的情调。 我每天的任务,还是写那些稿子,这些时间里,没有像别人形容的“一杯茶一枝烟,一张报纸看半天”的逍遥。也有人说,在办公室里的人是“三等公民”——等下班,等放假,等发工资,而我却完全不一样,手里永远是忙不完的琐事,写不完的稿件。所有的政府人员中,在白鹤镇的大街上,我的出镜率最高,光是每天在街头巷尾地串梭也不下十次。其实这都说不上什么辛苦,我最感到头疼的是领导交办要写的材料,非完成不可,而自己手头确又没有什么东西,甚至连自己也觉得没有写的必要,偏要努力把它们编造的哗众取宠,免不了,就像母鸡下不来蛋却要死命地蹲窝般的难受。有时我在想,其实,于我也好,于若剑也好,于宋建明也好,都只不过是一件工具而已,网游上的一个筹码。就像若剑所言,玩政治网游,本来就是人对人性的嘲弄,只是所用的方位不同,也就决定了你的境遇不同而已。 人们说,我、若剑、宋建明是白鹤镇的“三剑客”,同时,我们也是“三友联姻”——赌友、酒友和侃友。不过,我和宋建明、若剑他们自是不同,三个人一比较,也少有共同之处。宋建明的工作一直是很出色,这在白鹤镇也赢得了大多数人的认可,工作上也多有成绩,也许正因为这,宋建明才能得以提拔。宋建明做事不像我和若剑,不仅认真,工作上也肯努力。虽然常常在一起,但我们三个人的性格是不相同的,尤其是若剑和宋建明完全是两种不同类型的人,就单论对工作的态度上,若剑呢,是对工作不屑一顾,多半敷衍了事。而宋建明呢,又是相当的敬业,但他们能走到一起,并且相处的这么好,倒也确实是个奇迹。他们的性格是两个极端,我呢,是一个折中的性格,是个两头都要顾的人,怕工作不好丢了饭碗,怕自己不能发展而碌碌无为,在他们中间倒像是搭起了一个平稳过渡的桥梁。但往往是累得疲惫不堪,忙得焦头烂额,而两头收效都甚微。 又到了一个星期天,窗外下起了纷雨。我是个特别喜欢雨季的人,因为雨季少却了晴日的喧嚣。在雨季里,静静地坐在屋里听雨打树叶时那种清新的声音,走出户外,感受雨时天空给让一种清新的舒服,更喜欢烟雨蒙蒙而天地浑然一体的境界,透出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找一把伞在雨地里走走,我感觉就和整个世界,与自然就溶合为一体,细细地感受这雨的滋味儿,品尝雨滴的清凉。 我今天的心情特别高兴,因为没什么需要完成的任务,难得一个轻松的假日。在这样的时光里,我呆了一会儿,就开始整理我的一些东西。我是一个情绪化的人,做事也往往是性情所系。我便把过去的东西一篇篇的翻捡出来,单纯把些样报就叠放了厚厚一叠。一叠放起来,就显出了“量”来——过去所写的东西竟然会有这么多,我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收获感。看着这样一叠叠厚厚的稿子,载满我文字的报纸,不论丑儿美子,都是母亲心中的宝,我一时自是得意忘形,心中拥有的高兴一时也是难以言述。 这样一整理,也整理出了日后的工作。在这以后的日子里,我不去想雪儿,也不去想雪晴之类的,甚至连若剑也很少找他去玩了。买了几本信纸,在那些报刊上一篇一篇地抄我发了的稿子,像一头埋头苦干的牛,我倒是不觉得累,尽管每天我都不得不花上大半夜的功夫来对付它们,这些日子虽然过得枯燥,但也确实很充实。 若剑来看过我几次,若剑来时,多半是邀我去喝酒,我也跟他去过几次。和若剑一起出去往往就四五个人,在一起杯盏交错,灯光迷离。若剑说,名士多风流,美酒、美女,这才是诗意人生,快意人生。因此,每次都像变戏法般的,若剑就会找来一二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女孩儿陪伴我这个“准名士”。若剑往往有自己的理论,没有美女再好的宴席也会减却三分颜色,美食加美女,裹腹又养眼,岂不快哉?这样的一些时候,也自然没有夏云,我也不便问这些,只是默默地吃饭了事。在这种环境里,若剑自是左右逢源,而又随心所欲,而我却是笨拙无比,不知该怎么说话……这样,于我委实是一种折磨。后来,也只有在实在推辞不过的时候,才会去捧捧场。 偶尔,夏云也会单独过来玩,我们就坐在那儿聊天,聊若剑,聊自己,聊儿时的一些趣闻。夏云的记忆好过于我,对于儿时的好多事她都能记得清清楚楚,而我却不能做到,只有在她说起来时,我才会想起。其实,每个人长大后,都乐意回忆童年时的事,都有一种童年的情结,我们常常聊得很开心,忘记一切。 夏云来了,也常翻我抄的那些稿子,她鼓励我说,要好好努力,将来说不定会成大器,也就鼓励我,继续努力,将来当个作家,做一个有出息的人。 我也拿宋建明常说的话来回应她,她却说,再艰难的时候,也要对自己有信心,这是她再外面混的经验,就是面对绝望也要充满希望。再说,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 我想,倒也不是,其实这样简单的道理,还是夏云能看得透彻,我们的见识,确也抵不上夏云。 更何况,我也希望,能够通过努力地工作,摆脱目前的生活中的窘局,能够改换一种工作,或者得到一点儿的升迁,至少不要整天地活在别人的脸色中。政府机关本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地方,大小官员都要靠这种等级的制度来维护自己的尊严,这着实让我难以适应,虽然镇长等人也只是一个八品左右的芝麻官,但也是“阎王好办,小鬼难缠”。更何况,我只是一个临时的“干事”?“公仆公仆,以公为仆”,单纯为“公仆”们服务,就让我招架不起了。一天到晚围着别人转,一天到晚忙得焦头烂额,一天到晚小心翼翼一天到晚被别人支配……搞不定还开罪了这个,开罪了那个,甚至几头不讨好,还受那窝囊气……我希望有一天能像若剑,像宋建明,过上一种比较有尊严的生活,自主地支配自己,潇洒地过着日子,在心灵上能够获得一种完全的轻松和自由…… 夏云说,目光要放得长远,不管你处于什么境地。不要老住把眼光盯在白鹤镇,这样你可能永远走不出来。走出了白鹤镇,你的天地就广了,你的路也会越走越宽……不要像若剑,什么事都看得无所谓,也就什么也干不好…… 我说,可若剑,在白鹤镇我是最佩服的人啊。 夏云说,他有什么好,只是会哄女孩子而已,一生的聪明都在女孩子身上,这其实是男人最没出息的地方,也是男人最没出息的表现…… 大约花了两个月的功夫,我把所有的稿子都抄得工工整整,信笺也用了几大本。抄好后,我就整整齐齐地把它们叠放在我的办公桌上,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夏云来得次数也比以前增多了,若剑不来时,她就单独一个人来。有几次我下班时,一跑上楼就看见夏云站在门前等我。夏云来了,就埋头看那些我抄的稿子,极力主张我把它们出版出来。 后来,就像自己的事一样,夏云倒真的在北京找了一家出版社,要我把书稿复印一份后寄了过去。没过两个月,那家出版社就给了我回函,要我寄5000元过去,就可以把书出版出来,并附了一份出版合同。我把这事无意中对夏云说了,没想到在第二天,夏云就帮我把钱汇了过去。 这个世界最难的是钱,除了钱外,什么都不是难事了。不过半年,我就收到了那家出版社寄来的新书,共了800本。我在白鹤镇上找了几个人,把这几百本《艾维散文选》给我搬了回去。我抽出一本新书看了看,印刷得很精美。其实,这书本不该叫《艾维散文选》,就该叫“艾维散文全”才是,因为在这本书里收集到了我所有的散文稿子。那个下午,我哪儿也没有去,就呆在家里守着这些新书,如葛朗台般的,贪婪地翻看着。 傍晚时候,我抽出几本,在扉页上签上名字,写了几个字,就给夏云送去一本。回来后,又给雪儿、雪晴、玉儿,甚至云儿,也都各寄了一本。我没有给任何一个男孩子寄书,因为我所熟悉的男孩子最要好的莫过于若剑和宋建明了,而他们是不要这些东西的,肯定也不屑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