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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若剑的推荐,我到白鹤镇政府做了一名临时的宣传干事,主要是做宣传报道之类的新闻工作。若剑对我说,领导们都讲究“报上有名儿,电视上有影儿,广播里有声儿”,做宣传主要是宣传领导,如果赢得了哪位领导的器重,肯定就会“大有前途的”。在我印象中一直是放荡不驯,仿佛不屑人间烟火的若剑,对我说起这些来却是一本正经的。我想,他也是真正的为我考虑,为我的将来着想。不管怎么说,有了一份工作,也就有了一个赖以糊口的饭碗,更何况仍然是与我感兴趣的文字打交道,我一时对若剑自是感激不尽。 很快,我就走进白鹤镇政府,搬进了分给我的一间小屋子里。小楼有三层,一楼是组织办、党政办、宣传办什么的,一共大大小小八九间。二楼是书记、镇长、副镇长等官员居住的地方。三楼就是我,若剑等无职人员居住的了。 若剑本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对待住房上向来不大讲究。走进他的卧室,地面上到处是灰尘,床上的被子也宛若一个巨大的天津麻花横卧。我和夏云都管他叫狗窝,不过若剑也并不反驳。他说做大事不拘小节嘛,历来做大事的人都是这夏云说,我可看不出来你是做大事的人。若剑自嘲般地笑笑说三年不鸣嘛。宋建明说,一屋不扫何来天下。而若剑却说,一屋不扫专扫天下。 在物资办,领过几本信纸后,我就开始工作了。那时白鹤镇宣传的重点是产业结构调整和扶贫攻坚。我就开始发挥一个吹鼓手应有的作用了,宣传白鹤镇在书记、镇长带领下,全镇人们如何抓桑蚕、发展袋料、种植药材等,当时整个漳州县都在搞所谓的农业“二次革命”,白鹤镇也自是积极响应。 我呢,主要作用就是在漳州县的大气候中为白鹤镇争得一席之地,准确地说在漳州县报上为白鹤镇争得一窗之地。关于产业结构调整的标语口号,在白鹤镇是铺天盖地。例如,“农田全调光,不种一粒粮,照样奔小康”,“人平一亩姜,户平三亩桑,一年翻身成小康”等等,在镇上,在路边,倒处都是,真让人疑心是又回到了“大跃进”、“三面红旗”年代。 其实,白鹤镇不过是一个山乡小镇,耕地自是异常紧张,政府要求老百姓搞产业,又要占用大量耕地,不少老百姓只好把口粮地拿出来,然而,产业效益一直不佳,正好年年希望,年年望,年年失望,所以搞产业与口粮争田地,其伤害对于老百姓来说,无疑于雪上加霜,伤口撒盐。更何况,白鹤镇上年青人大部分出去打工了,在家里多半是老弱病残,搞产业结构来讲,既缺技术,又缺劳力。因而,也常常为搞为搞产业的事和政府官员发生冲突,即使拗不过的,也处于一种被动应付状态,更谈不上多少的经济效益了。但一切如闹剧般的,一年接着一年演,今年植桑,明年种烟,后年栽药……宣传攻势一年比一年做大,戏法自是变着花样一年接着一年的演。 在白鹤镇政府里,我没有其它熟悉的人,没事了就和若剑、宋建明这些故交一起唠叨这些事。若剑告诉我,“把小的说成大的,把虚的说成实的,把计划的说成办好的,把亏的说成赚的”,这是现在宣传的一般法则,宣传讲究的只是政治上的效应。真真实实的新闻,铁板上钉钉的事儿,在整个报纸上都难得找到几篇。宣传,说白了就是需要,领导需要什么就宣传什么,还较什么真儿。就是没有这回事儿,这也叫发挥新闻的导向与促进作用。 因而,我也就依照规律炮制着一些稿子。不过,好在每隔不久就能在漳州县报上看到关于白鹤镇的稿子,什么“农民培训”、“夏闲开发”、“科技示范村建设”等等,有时候,我也就写一些应景稿、万岁稿、唱唱四季歌等之类的拿到漳州县报上,不想也让他们给登了出来。 从此,镇长进城了,在我笔下却变成镇长去跑市场了;镇长去旅游了,在我笔下变成镇长出去考察了;镇长下乡了,而我说镇长去搞调研了。镇长的名声,竟一度在漳州县红得发紫了。而我却是“命运不济”,沦为了镇长的“贴身保镖”。春天到了,和镇长一道去调“茶”;中午到了,和镇长一道去“烟酒”;年关临近了,和镇长一道去“打猎”。本来,我是不喝酒的,然而,镇长说不喝酒怎么行呢,不喝酒又怎么工作。能喝一斤喝八两,这样的干部要培养;能喝八两喝一斤,这样的干部要提升;能喝白酒喝啤酒,这样的干部要调走;能喝啤酒喝饮料,这样的干部不能要。宣传宣传,喝酒用碗。一瓶啤酒,嗽嗽口;几杯辣酒,解解馋;白酒三碗才能算。从此,过上了“但愿长醉不愿醒”的好时光。不过,在我的笔下,白鹤镇的经济仍然如日中天,迅猛发展。 这些稿子,我开始写起来心都发虚,发出来了,我自然是不愿回头再看。若剑安慰我说,在“大跃进”时,《人民日报》都放卫星,何况你这个漳州县报,谁能把这些稿子当回事?后来渐渐地都习惯了。尽管明知是一些假话、空话,甚至整篇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大话,但当它们登上报端时,我的心里仍然有一种荣耀的感觉。我也知道自己已经陶醉在制造的“满纸荒唐言”上了。记得有一次,在一个《产业新报》上发的稿子,稿件写得好,让我佩服不已,我便给转抄了一遍,立马把某地改成了白鹤镇,给漳州县报寄了去,不料竟赚了个满堂彩,在漳州县报上登了个头版头条。 不过,作为一个县级小报,真正认真读报的又能有几个,大抵也只有像若剑说的——三类人了,编写稿件的人,看有没有自己编的东西出炉;领导,看有没有关于自己的东西出炉;校对,看有没有出现错字、别字之类的错误,如此而已。很多东西是一发表生命才开始,而诸如我编的新闻之类的东西,一见报就恰恰预示着它生命的终结。每当我懈气时,若剑鼓励我,没有长时间价值,但也有政治价值。 后来,我仿佛就练成了一种技巧,再写起这些东西时就当它是真的,这样,也就显得理直而气壮了。由此,我想到,人们往往宁愿相信虚幻的美丽,也不愿接受丑陋的现实,哪怕它活生生地在你面前,你也情愿相信它不存在,喜欢一厢情愿的,自己欺骗自己。 不知怎么的,我竟爱上了这种生活,或许干什么都有一个熟稔的过程,一旦熟稔了,就会有一种依恋,都会产生一种不愿放手的感觉。我呢,甚至于有一天不写,或者在漳州县报上一天不见自己的稿子就有一种时间空过了的遗憾,只要有一天漳州县报上没有我编撰的稿子,我的心里就会有一种不安。每当有文字见报时,我就会找来两张报纸,一张原样地存放在哪儿,一张用来剪辑。不到一年功夫,样报成了厚厚一叠,剪辑也由薄变厚,成了厚厚一册。 每到下班时间,我和若剑、夏云、宋建明就会见面,开始一个小时,甚至更长的四人约会。我并不习惯如此,自然也没有和若剑、宋建明单独在一起时的自在而无所顾忌,但若剑和夏云都坚持让我们参加他们的约会。更何况,下班后,我也没有什么好去处,也就只好如此了。不过,这样以来,于我最大的实惠是委实省了不少饭钱,不是在夏云家,就是若剑在“白鹤酒楼”等地方请客,偶尔想起来招待他们一次,也屡屡被若剑或夏云抢先付了帐。 我天天自是很辛苦,有时编不出什么东西又十分苦闷,再加上又要常常去赶赴四人约会,所以也就经常要开夜车,有时甚至是大半个通宵。而若剑倒是潇洒自在,他根本不用呆在办公室,上班时报个到就溜之大吉了,害得我直羡慕他的命好。又因为是一个临时的聘请人员,整天更是小心翼翼的工作,心里自是产生一种如履薄冰般的紧张和难受。 若没有什么好的去处时,若剑和夏云也会偶尔到我的小巢里呆上个半个小时,我和若剑是一路的货色,屋子里的卫生也自是懒得打扫,被子是一幅随时准备工作的状态。在家里坐时,我们总是两人坐在床边,还有两人蹲在地上,面对面地谈着一些时事或历史典故,大到二万五千里长征,小到白鹤镇里植桑养蚕,一草一木,言辞散漫,而又漫无边际……这情景倒像战国时的辩士们,高卧长谈,也像“凤凰卫视”里“锵锵三人行”的翻版。 不过,这样的谈话,往往以若剑为中心,若剑也总能让我们找到一个合适的话题,七嘴八舌地打发着快乐的时光。不谈话了,我们就会找来一幅围棋或象棋,“兵来将挡”地演习一番。每逢此时,夏云常会翻看我编的那些东西,我倒是羞愧难当。而夏云连直赞我联想丰富,哗啦啦地翻着那一叠叠的报纸,就直夸我有出息了。夏云越发夸奖,我越发是惭愧之至,横竖不作声罢了。 后来,我除了继续编这些东西外,因为那是我的职业所在。就像宋建明所言,“为了面包,给自己精神套上枷锁”。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也会写一些散文、诗歌、小小说之类的东西,在写这些东西时,我的思维很活跃,精神也很轻松。如果有一篇得意之作,更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所以,我也常常写一些,就权当休息。更让人高兴的是,这些东西也在漳州县报上也给发了。我自是十分高兴,因为我认为这些稿子至少会比新闻稿的寿命要长,不管美也罢、丑也罢,它们还是溶有我的感情与智慧。闲余时,把他们找来翻翻,看看,倒也很是喜欢。后来,我便把它们剪辑起来,分类粘贴在用大白纸做成的一个本子上,不到一年的时间,也集成了厚厚的一大本。 若剑是从来不翻这些东西的,有时候兴之所至了,也会说:“艾维还能发这些东西,真不错啊,量变总能引起质变,高尔基还是皮鞋匠出身,你比他基础好多了。好好干,说不定有一天你就会一举成名。那时,我们的儿子就要读你写的书了……”这是我和若剑交往以来,听到的最大的鼓励。不过,他的话也确实激起了我写书的想法。我也想起了嵘儿说过的话,不过,我想,能有一点儿出息,也不枉我活一生了。不知道,嵘儿现在流落到什么地方了。我竟有一种想看看她的想法,这种想法倒是没有什么道理。 在白鹤镇也有许多像我一样的写手,但他们都是偶尔为之;有的甚至写了一段或几段的顺口溜,也能在漳州县报上发了出来,但他们从不坚持。大抵是因为这些并不是他们本职工作所在,偶尔写一些只是因为好玩罢了。若剑自是从来不写这些,但我想,像聪明如若剑这样的人,要真的写起来,肯定是轻车熟路的,手到擒来。若剑毕竟就是若剑,他永远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谁也莫想真正弄清他的心思,他的想法。我不由又想起,他寝室里的一个条幅,“食无鱼肉,睡无美人陪,虽说不及神仙好,也是人间逍遥处。”或许,若剑只是一只游离于世俗之外的精灵。 我们最常去的还是到清凉河里去钓鱼,那于我而言,是最放松而又最悠闲的时光。我本来就特别喜欢山水,我觉得无论是看远处的山,还是近处的水,或者是躺下来看天上的云,都那么悠闲而自在,仿佛有一种呆在家里的感受。这时,我也好,若剑也好,宋建明也好,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呆上半个小时,一个小时,都仿佛在想什么心事,默默的。而我呢,自是乐得清闲,什么也不用想的,放松放松自己紧张了一天的神经。末了,若剑,总是若剑先站起来,问我们,晚上想不想喝两杯,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们就会答应下来,然后,我们几人便一前一后地向夏云家走去。 夏云的家在白鹤镇街道的最东头,后面是蜿蜒曲折的荆山余脉,前面是万顷碧波的清凉湖,门前青山绿水,美不胜收。登上楼顶,白鹤镇的无限风光就尽收眼底了。湖光山色,清风斜阳,那般景致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我不由连连赞叹,白鹤镇上最美的景致都集中在这儿了。若剑看来也有同感,每次我和若剑来,就会在楼顶上摆上两把椅子,坐在楼顶欣赏这美丽的风景。 晚饭做好了,夏云便会上来,叫我们下去吃饭。桌子上总是摆着满满一桌子的菜,在我印象中,无论任何时候到夏云家,总是这样的丰盛。稍后,就是夏云的父亲——盛德老汉为我们推杯把盏,而夏云就呆在一旁静静地吃饭,高兴起来,就给我们几人一人斟上两杯。有时,她也会自己喝上一两杯给我们凑个兴。但这样的日子是少而又少了。 这段日子,我很少提到雪儿,当然不是因为我的薄情,我也不会决计这么早地忘了她,因为她毕竟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女孩儿,我们只是不同轨道的两列火车,注定了只能在一点相遇而又旋即相错分开。我着实说不清是恨她,还是爱她,或者说怨她,提起她来,我的心里总会有一种持久的疼,也会有一种难以自持的感情,埋在心底最深处,不时就会冒出头来。 雪儿曾说过,恨和爱是一对连体姐妹,爱不存在的,恨自然也不会存在了。恨其实是爱的另一种表达方式,不过,不管怎么说,我的一生都不可能像若剑一样,一生那般潇洒从容,而又逍遥自如,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也没有什么不能放弃的。其实,因为常和若剑在一起,自己也常拿来和若剑一起比,这是不公平的。每个生命自有自己生命的存在形式和理由,作为一个个体的人,他的长处和他的短处一样的可爱,和谁比都没有什么现实意义。最后,我也只得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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