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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白鹤镇那年,我还不到十六岁,因为家里的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我从学校回到家里。从此,也就开始了我四处流浪的日子。 本来在那个当地小有名气的高中里,我还算是一名成绩优秀的学生,然而我却最终没有拿上那张所谓一卷定终身的试卷。从学校回家,我甚至连课本、钢笔什么的,一样也没有拿,就背了一床被子,拖着长长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生活了几百个日日夜夜,也曾给予我很多幻想的学校。我以为以后的生活与书本、与文字再也无缘了。不过,在今天我能够写下这段故事,这大抵也要归功于以后的一些经历了。 我回到白鹤镇一个叫做寨子沟的地方。家里只有一位老母亲,衰老的痕迹过早地写在她的脸上。一只老水牛定格般的拴在稻草堆旁的一个碾磙上,嘴里嚼着那永远也嚼不完的稻草,仿佛一幅淡远的水墨画,又像一个静穆的木刻画。母亲见我回来,倒也没有说什么,嘴里嘟囔着只有鸡呀,鸭呀,小狗,小猫才能听懂的话,拐着小脚在院子里进进出出。 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坐在院子里什么也不说,毫无表情地看着那天边的一抹夕阳。我不埋怨那个叫做命运的东西,人的生命本来就是一粒种子,如果能落到土壤里而不在石头上,这就是你的造化了。更何况,现在除了母亲,我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埋怨的人。自怨自怜更不是我的性格。我想起了父亲的一句话,吃得苦中苦,方熬人上人,我秉承了父亲的血液,却少却不了父辈所有的坚强,我的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惶。从学校回到家里,我的心境犹如从盛夏突然转向了隆冬。但我还是无话可说。 母亲给我端来一碗蛋汤,放在面前的石凳上,然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又去忙活她的了。母亲在厨房里不停地忙活着,而我就坐在外面的石凳上看着母亲端来的那碗蛋汤。我心里不能平静的是,从今天开始,我将要告别一个时代了,虽然从学校里走出来还不到一个小时。我现在需要稍稍地整理一下自己的思想…… 蛋汤上飘着几棵青菜叶,我一点儿也不想喝,觉得就这样坐着也挺好的。我顺着碗沿轻轻地吹了一下,汤在碗里像受了惊吓似的,旋转个不停。那几棵青菜叶,也是一颤一颤的。我很想流泪,非常想,但我不能把这种感觉发挥出来,就像小时候我们掐南瓜花一样,把这个念头生硬硬地掐了去。我使劲吞了口唾沫,把眼睛从汤碗处移开来,去看青的山、绿的水,看和青山绿水一样色泽鲜明的天。 父亲就在两个月前,离我和母亲永远的去了。父亲是个精瘦的老头,瘦得老让人想起历史教科书里的北京人。不过,这样说,我并没有丝毫的贬低和不敬的成分。相反从心底里,我一直对父亲充满着尊敬和畏惧。那个星期回家,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扛着长长的烟袋蹲在墙角里等着我。在记忆中,每逢星期六或星期天,父亲总会在那儿等着我回来。父亲和老墙、一抹斜阳和地上的衰草,也就凝成了我不变的记忆。 父亲已住进了镇卫生所,这是邻居的一个老头告诉我的。我沿着去卫生所方向的一道乡间小路奔跑着,乡间小路两旁是绿油油的冬小麦,田间木梓树的枝丫处堆着一个个碉堡似的稻草垛,草垛上还有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田埂上有斑鸠地踱来踱去的觅食,电线上有喜鹊在叽叽喳喳地叫着,还有白脖的戴着银项圈似的乌鸦……以往都是多么有情趣儿地吸引着我,而今这一切却丝毫引不起我的兴趣。我觉得心里有一种魔力般的东西冲撞着我,让我难受。 田野里,一贯是父亲的战场。每年夏季和秋季,父亲就会驾着战车似的犁或耙,在广袤的田野上来回驰骋,身后便是深深的车痕。那时父亲的姿态是那般的英武,双臂是那样的孔武有力。而今,英雄般的父亲就这样倒下了。我没有想什么,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紧张,父亲过去可没有像今天这样住进了卫生所。一路上,我走得匆匆,有很多认识的人和不认识的人,我一个也没有和他们打招呼,两条腿不停地迈动,两眼直直地看着前面的路。 到了卫生所,父亲已不能下地了,甚至不能坐了起来,只是拿两只眼睛瞅着我,灰蒙蒙的,少有了光亮。母亲坐在床头,仿佛已没有了悲伤。 第二天等我醒来的时候 ,父亲已经死了,脸上没有了痛苦,也没有了悲伤,就仿佛我们过去醒来,父亲依然沉睡一样。那时,我多半会去揪他的鼻子,揪他的耳朵,直到他醒来为止。然而,今天,我不会这么做了,因为我知道,无论怎么努力,父亲都不会再醒来。 但我得把父亲背回家去,父亲已被摄去了灵魂,如抽去了木肉的空木,躯体也就格外的轻。我就像来时一样,沿着小路慢慢地走回去,这已是父亲最后一次在他耀武扬威般吆喝过、挥舞过皮鞭的小路上行走了。我走得很慢,心里沉甸甸的,似堵得慌。母亲的心里也可能沉甸甸的,她也是不说一句话。 一开篇就给大家讲这样沉闷的故事,确不是我的初衷。但一提起这些,我不能不把它说完,就像火车提了速,不能马上停下来一样。我不能给大家讲述候门官宦的故事,也不能给大家描述想像世界中的光怪陆离的情节,更不想借一个浅显的故事,然后含蓄地表述我的思想,以图进行一番类似思想政治般的说教。我也只能给大家讲述在白鹤镇这样一个山不奇、水不异的地方,像艾维一样的青年男男女女的故事,他们是一直活在我记忆里的精灵,都有自己的生命在涌动,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就像电影里特写的镜头一样,反复不断地推出,对我不停地呼唤。纵然是这样,但我也不敢保证把故事讲得很全,或者说很完美,因为有很多细节性的东西已经是记不清了,断断续续的如飘在风里的秋叶。 最终,我把母亲给我端的那碗鸡蛋汤喝完了,母亲出来收回那只放在石凳上的底正朝天的碗。我说,母亲,我要出去了。母亲没有制止我,只是用诧异的眼光看着我,这是她一贯的风格。 第三天,我就背起被包,被包上缚着装着几件衣物的背包,走出了寨子沟。这是我第一次远行,我想起了只意走出长安西去的唐玄奘。走出村口时,我连回头望的勇气也没有,我低着头默默地走路,从今而后,我就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谋生了。 出发时,天还没大亮,我们一行几人。母亲把我送到了村口,站在仍有一股清冷的晨风里,我看不见母亲的面色。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舍的感觉,人的感情总是脆弱的,于我而言,不禁是对母亲而言,也是对我已呆熟了的那个小村子,都有一股空前的眷恋和不舍。母亲在身边念叨一句,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像是说给我们听,也像是自言自语。我们谁也没接话茬,更没有想去安慰她。 仿佛一路都在思索般的,我们什么也没有说。送出了村口,母亲站了站,我们让母亲回去了。等母亲慢慢走了,我们便赌气般的,头也不回地向前赶去。那一刻,我们仿佛约好了般的,匆匆地埋头赶路,脚底下“扑沓扑沓”的脚步声,竟显得整齐一律。我没有回头看母亲,甚至看那棵一到村子口就能看见,儿时又经常在树下嬉戏的杏子树,杏子树下便是我的家。我没有想过回头看,也不敢回头看。我们一行人就这样地匆匆地走在乡间小路上的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像那走西口的关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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