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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夏日的风暴 >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文 / 李平

我在老余头的门卫室只住了两个晚上,因为除了头天晚上我酒后睡得像头死猪外,第二天晚上一刻也无法入眠。何止是不能入眠,老余头倒上床之后,我的头就像被一条电锯在锯,老余头呼噜了一夜,我的头就被来回锯了一夜。天刚擦亮,我就逃了出来。直到跌倒在我自己的那张床上睡着,电锯声才彻底消失。
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借宿,只好又搬了回头。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的心绪渐渐从阴霾中走了出来。只是那一阵子,我老以为春子还会来找来,于是时时做好大骂她一顿的准备,然后叫她滚得越远越好。但我白费了许多心思,春子自从那天早上消失后,我就再也没见到她的鬼影子。
难道那个“头发长长的,长得蛮好看”的小丫头不是春子?可是那个可怜巴巴的小姑娘不是春子又会是谁呢?这个讨厌的问题一天到晚纠缠在我头脑里,搞得我一天到晚脾气好不起来。我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问过几次小郑,起先小郑还能说个大概,后来越说越不明白了。她是个近视眼,远一点的东西都看不清楚,老眯着眼睛。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戴付眼镜,嫌在脸上装两块玻璃不好看,可以戴博士伦嘛。这个一脸雀斑的小郑让我很是恼火。
一天傍晚我又出门溜达,刚走出老街,遇到一个当事人。那人见到我大喜,一把拉住我,说刚刚去买一支数码录音笔,准备趁对方当事人不在意的时候,把他的话套出来,然后录下来做证据。口臭和唾沫喷得我一脸都是。我一怒之下当头给他泼了一瓢冷水,因为根据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释,在对方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录下来的东西不能当作证据使用。不过那会儿我根本没心思跟那已经傻了眼的茶商再解释第二遍,因为春子突然从对面走了过来。
我愣在那里。春子看到我更是一惊,她骤然停住,看上去像是在随时夺路而逃。
我扔下在我面前喋喋不休的委托人,径直向春子走去。我不知道走过去干什么,因为我不可能在大街上臭骂或痛打她一顿,我只是本能地怒气冲冲走过去。可这个傻大姑根本就不知道逃跑,站在那里就像一只吓傻了眼的梅花鹿。
我弯腰把她掉在地上的那只大纸袋捡起来,示意她跟我一起走。我盘算着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然后劈头盖脑对她大发一顿雷霆。我一定要大发一顿火。春子迟疑了片刻,跟在了我后面。
我招停了一辆小公交车,诅咒了一句,把春子拉了上去。车窗外,我的那位当事人怒冲冲地瞪着我,愤怒把他的大脸盘子完全变成了一付猪肝。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春子带到我住的地方,更不知道春子为什么会低眉顺眼地跟在我后面。总之,等坐下来之后,我那早已打好腹稿并预习了无数遍的骂词一句也找不着了。事实上,从春子跟在我后面的那一刻起,我蓄谋已久的怒火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互不搭理地坐了半个多小时后,我走过去捉住春子的一只手,把她拉到我常去的中心市场大排档。我想我应该醉一次,或者说应该糊涂一次,我已经许多天没有喝醉酒了。
酒菜安排停当,春子却不端杯。
“陪我喝一杯,”我命令道。
“不,”春子说。
“陪我喝一杯,”我再次把杯子端起来。
“不,”春子固执地看着我,“我再说一遍,不。”
我闭着眼睛低咒了一句,然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想我肯定是头脑里哪根筋出了问题,我应该把她大骂或暴打一顿,然后让她滚得远远的,而不是把她带到餐桌边上来请她喝酒。
“为什么去律师所找我?”我开始向她发难。
春子不语。但片刻之后,她喃喃道:“我都知道了。”
“你都知道了什么?”我马上摆出一副要吃人的架式。
春子慢慢垂下长发浓密的脑袋,额头压在手臂上。我盯住她的小脑袋,在想象中一把揪起她的头发,然后狠狠打了她十几个大嘴巴。后来我的视线转移到她的手臂上,弯曲在桌面上的那只小手纤细而修长,在惨淡的日光灯下,苍白得仿佛失去了知觉,这和美眉弯曲在病床被单上的那只失去血色的小手何其相似。刹那间,我感到内心像被什么猛地撞击了一下,怒气再次从我的胸口消散。
夜幕已完全降临,一拨又一拨的吃客聚集在大排档,喧嚣声充斥在这一大片灯火晃动的空间。我没再去理会春子,只是埋头喝酒,准备把这瓶酒喝个底朝天,然后拍屁股走人。至于面前这个又可怜又可恨的小丫头,她就是在桌上趴到天亮也不管我的屁事。
一瓶酒喝到一半的时候,春子抬起了头。她的额头因为挤压出现了一抹红印,眼睛更是红得像一只兔子。她看了一眼酒瓶,然后把半瓶白酒几乎全部倒进那只准备用来喝啤酒的大玻璃杯,紧接着仰起脖子一口把它喝光。等我反应过来,那只空杯子已被扔回了桌上。
“为什么不骂我一顿,”春子开始哽咽,接着抽泣起来,“为什么不打我一顿……”接着埋下头放声大哭。
我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拿着杯子顿时傻了眼。
四周的视线一下子聚集过来,排档老板更是煞有介事地提着个大勺直勾勾地望着我。
该死!我咒骂了一声之后扔下杯子,连人带椅挪到春子身边,一边从背后拥住她,一边附在她埋在长发里的耳朵上低吼:“喂、喂、喂。”
好不容易才把她“喂”停,我赶紧把钱付掉,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满脸泪痕的春子拽出了中心市场。
“赶快送她回家,”我一边对自己说,一边在马路上四下张望找公交车。真该死,平时这里的公交车和三轮车比厕所里的蛆还多,今晚居然连根车毛都看不到。我一边诅咒一边想起来,这两天公交车和三轮车在为交费问题上访闹罢工。真是狗屎!什么时候不能闹事,偏偏我难得非用车不可的时候瞎闹事。已经闹了好几回,哪一回闹出名堂来?
春子已经完全站立不稳,我知道若稍一松手,她马上就会像一堆烂泥瘫倒在地上。我累得两手发酸,只能拦腰把她抱住,好让她的脑袋和胸脯在我身上获得一点支撑,以便我腾出一只手打电话。这情形大概他妈的十分像两个人当街拥抱,而且拥抱得死去活来,因为四周马上聚起了一圈人并随之响起一片喝彩声和口哨声。我已经顾不得许多,头脑想的只有一件事,立即找到一辆车,那怕是一辆手扶拖拉机。我打陆军的手机,不在服务区。打他家里的电话,没人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收起电话想移到人行道上去,但已经没有了可能,我和春子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无数张脸对着我们狂笑,口哨声和外围的汽车喇叭声划破整个夜空。后来我听到了尖锐的警笛声,很快拥堵的人群在乱闪的红绿灯之间让出一条通道,几个警察冲下来,骂骂咧咧把我和春子塞进了警车,然后呜呜啦啦狗叫似地一路把我们拉到派出所。
一个小个子警察把我从头到尾讯问了一遍,得知我在律师事务所上班,怏怏放下了手里的警棍。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态度并没有什么大变。
“她酒喝多了,”我指了指靠在一张木制沙发上的春子说。
“你呢?你也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顶撞了他一句。
“妈的,”小个子警察瞟了春子一眼,对我骂道,“你酒不喝多会抱个大姑娘站在马路中间吗?”
我恼羞成怒地申辩道:“我只是扶着她打电话,打电话有什么好看的吗?”
小个子警察正要发作,桌上的电话铃刺耳地响了起来。
又是一起报警,那厮挂了电话骂骂咧咧出了办公室,片刻又转了回来,把我和春子赶出了大门。
春子还是无法行走,但酒力已经过去。我无计可施,只好像扛一袋面似地把她扛在肩膀上,因为我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间挂着一墙电警棍的地方耽搁。起初春子还在我肩上挣扎,两只脚乱蹬,一巴掌打到她屁股上之后,她才安静下来。我的手掌厚而少肉,俗称冬瓜手,能劈砖断木。那年在南乡发火,一巴掌下去,把乡长的桌子打了一个大洞。
接下来的情形是:我把我的女朋友——我一进去就这么说的,我不想把麻烦弄得更大——在一片嘲弄声中扛出派出所大门。然后终于拦到一辆空载的出租车,把春子弄到了我住的地方。感谢上帝,出租车司机没罢工。
把一个醉酒的小女人带回家里,决非我有什么不良企图。事实上,从堵塞交通的那一刻起,我就恨不得一脚把地面跺开一条大缝,把春子头下脚上扔进去。我带春子回去,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理由如下:
一、倘若把春子扛回她家里,势必我要动手敲门。春子的父亲是派出所的警察,就算这老警不在家,她母老虎似的后娘见到这种情形也未必让我脱身。最后的结果是:我再次回到警察手里,二进宫决不会再有什么好果子吃。
二、倘若把春子背到火车站附近那栋宿舍楼,也有两个可怕的后果:一是春子没带那屋的钥匙,白折腾一个来回;二是那屋的主人回来了,一把揪住我,让我说不清楚。
基于上述考虑,我把春子扛了回家,让她和衣睡在我的床上,因为她酒后发冷,浑身抖个不停。后来我也和衣睡了上去,因为熬到最后,实在困得吃不消。当晚的情况就是这样。
翌日早晨醒来,春子还在侧着熟睡,嘴巴微微张开,还打着小呼噜,很像一个放大了尺寸的芭芘娃娃。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才去上班。
中午回来,我一进屋就觉得有点不对头,床上被条叠得整整齐齐,所有东西各就其位。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就像走错了人家。

这次醉酒之后,春子开始常来看我,给我洗衣服,帮我整理房间。起初我坚决不让她干,但这小丫头非常执拗,把我的脏被单、脏衣服和臭袜子统统扔进房东那只大木头澡盆里,然后拿着她买来的那袋衣粉站在水龙头前不屈不挠和我对峙着,我搞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由于春子的执拗,我的住所一改过去的混乱局面,变得非常整洁和条理。
一天下午,春子正在院子里给我洗衣服,陆军打来电话,说辞职的手续已经办好,准备搭乘次日清早的那班特快到广州,晚上请我吃饭,算是告别。我挂断电话,怔了半天才走出屋子。
陆军自从那晚与苏琴见面后一直很少与我联系,我也很少打他的电话。美眉住院时,他到医院探望过一次,我们几乎没说什么。陆军沉默寡言,只是说他准备辞掉工作去南方。陆军的话让我陷入更深的孤独之中。
春子在晾衣服,袖子高高卷起,露出两截浑圆的粉臂。
“刚才谁的电话,”春子边抖衣服边问。
“陆军,”顿了一下,我说,“晚上喊我去吃饭。”
“你出去吃饭?”春子失望地看着我。
春子每次过来,我们都会在一起吃饭,然后消磨一夜的时光。有时迟了,春子就睡在我那里。我们睡在一张床上,拥抱和抚摸,但再没有发生过关系,我们彼此都小心翼翼地将此做为对美眉的一种避忌和尊重。
“陆军明天就要到南方去,”我面带难色道,“这是一顿告别宴,我不能不去。”
春子不吭声了,继续晾她的衣服。
五点多钟我送走春子,如约赶到红树林。见我进来,陆军忙对苏琴说:“这就是高飞。”苏琴拘谨地对我笑笑。“陆军常提到你。”她说。
苏琴长发齐腰,瀑布般从脸颊两边垂淌下来,线条明朗的脸庞上,一双大眼睛幽怨而深邃。
我笑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今晚就我们四个人,”陆军说,“杜梅等一下就过来。”
我没吭声。我知道杜梅肯定会来,不过没想到只有我们四个人。早知如此,把春子带来就好了。原来讲好和春子晚上去吃大排档的,出门的时候春子看上去真的很失望。我真希望春子这会儿能打个电话给我——她的手机丢了有好几天了,这阵子都是她主动联络我——不过我知道她不会的。尽管我们常常在一起,甚至相拥而眠在一张床上,但我们之间只是一种单纯的朋友关系,虽然我的房东和我们常去的那家大排档的老板决不会这样认为,但确实如此。因为春子有男朋友,他们继续来往。与我们常常说起美眉相反,我们几乎从不谈起那个男人,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春子有时也会打电话给他,比如问他在哪里,要他别整天在老虎机房赌博等等,但更多的时候还是他打电话给春子。这也是我不再和春子发生性关系的另一个原因。
索然无味地坐了几分钟之后,杜梅来了。这次她穿戴得非常得体,长发用一个发卡收拢成一束马尾,一袭漂亮的紫色的套装把她脸、颈项和手臂衬得越发的白净。她冲我腼腆一笑,坐在苏琴的旁边。
这又是一次颇为尴尬的见面,两个根本不相干的人相互间的关系却是被法律确认的夫妻!
服务员开始往上端菜。菜肴不是很多,却都很精致,其中那道甲鱼炖火腿是这家酒店的看家之菜,所选的甲鱼非野生的不用,火腿也很讲究,直接从金华采购而来,当然价格不菲。我和陆军喝白酒,苏琴和杜梅喝长城干红。
酒桌上的气氛友好而伤感。
“那边都落实好了?”短暂的沉默之后,我无不伤感地看着眼前相处多年的老同学。
陆军点点头,深情地和苏琴对视了一眼,他们的脸上仿佛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我端起杯子,在盘沿上磕了一下。“祝你们明天一路顺风,”我说,“过去后打电话给我。”我和陆军将杯中一饮而尽,苏琴则浅啜了一口。
“我会打电话给你的。”陆军放下杯子同样伤感地喃喃道。
“我也会打电话给你的,”苏琴拉着杜梅的手,哽咽着说,“我会想你们的。”泪水已在眼眶里闪动。
我感到喉头有点发紧,马上喝了一口茶。不能让气氛继续伤感下去,弄成儿女共沾巾的悲戚局面。我再次端起酒杯,示意了杜梅一眼,然后笑着对两个有情人说:
“喝到现在,你们俩竟然不站起来敬我们俩个大媒人一杯酒,是不是?”
我瞄了一眼慌里慌张端杯的杜梅,故意把杯子在盘沿上磕得碰碰响。
陆军和苏琴赶紧站起,手里握着酒杯。
“喝吧,”我说,“你们喝完了我们再喝,先干为敬。”
陆军一口把杯中酒喝尽,然后把杯底朝下示意给我看。
“不错,”我表扬了他一句,然后微笑地注视着满脸绯红的苏琴。苏琴手里拿着的是一只大号玻璃杯,还有大半杯红酒在里面晃荡着。看上去,她显然没有能力一口把它们喝下去。
“我来代。”她的男朋友笑嘻嘻从她手里接过杯子。
我笑了起来:“现在就晓得心疼老婆了,好吧,给自己老婆代酒岂能不许?”
苏琴的脸刷地通红。陆军获准代理,仰头将一大杯红酒全部倒入喉咙。
我二话不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陆军狡黠地望着杜梅,用手指了指她的杯子。
杜梅的大杯里满满当当一下子红酒,两位小姐杯里的酒都是我开席之前趁她们俩一个劲说话时给斟满的,等她们发现后大呼小叫已无济于事了。杜梅把已放下的杯子又端了起来,荡出的红酒顺着她纤长的手指滴下。“我不能喝酒的。”她嗫嚅道,两片红晕飞上了脸颊。
“那怎么行呢?”陆军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我们的杯子都空了,你岂有满杯的道理。”
“我真的不能喝呀。”杜梅求饶地望着苏琴,希望从陆军的女朋友那里获得援助。
苏琴笑而不语,用眼睛瞟了瞟我。
“对,”陆军大笑,“叫高飞代劳。”
“不,”我抗议道,“你们是老公把老婆代,我们……”话一出口,我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但为时已晚,杜梅腾地红了脸。陆军马上揪住我这句没说完的话。“哈哈,”他简直兴高彩烈地喊起来,“老公把老婆代岂有推辞之理?喝下去!”
杜梅窘得眼睛不知看哪里好,她把那杯酒推到我面前。“是他倒的酒他自己喝,”她说,脸已红到了脖子。苏琴看着她一个劲地笑。
我原本是拿他们开一句玩笑,活跃一下气氛,酒精已经把我的心情从一开始的拘谨和沉闷中解脱出来,变得松驰而兴奋,没想到弄巧成拙,一脚射门把球揣到自家的门洞里。
陆军得势不饶人,把那杯红酒端到我的眼皮底下。
那一大杯红酒至少有四两,杜梅喝掉大概连一钱都不到,泼洒出去也只是极少的部分,我走投无路地看着那一大杯酒,拿起来又放下去。“我喝不掉这么多,”我讨价还价地说,“代一半吧?”
“那要问你的委托人是否同意?”陆军幸灾乐祸地笑。
“我代喝一半可以吧?”我硬着头皮征求我合法妻子的意见。
“不可以,”杜梅避开我的视线,但嘴角却泄露出笑意。
“好吧,”我万般无奈地端起杜梅朱唇轻吻过的那只大玻璃杯,仰起脖子一口气全喝了下去。放下杯子,擦去嘴角和颈子上的湿痕,我对杜梅说:“怎么样,我们再回敬他们俩一杯,来而无往非礼也。”
说着,我拿起干红的瓶子往杜梅的空杯里斟酒,杜梅没有推让,她望着打着旋儿落入杯中的红色液体,唇际浮现出笑容。杜梅如此,苏琴自然也无法例外,她的杯子也被斟满。
我站起身子,举起斟满的杯子,杜梅也立起。
“下次该轮到我陪你去永丰接亲了,”我注视陆军因爱情而闪动的眼睛,“不过要提前给你一个忠告:切记把白酒换成凉白开。”
陆军和苏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杜梅抿住嘴唇,但笑容还是在她粉红的脸上溢开来。“接亲那天,给他准备了凉开水,他不喝,一个劲地喝酒,最后被抬到车上。”
陆军大笑。“没这么夸张吧?被抬到车上?”
“你问他自己。”杜梅扫了我一眼,很有分寸地把握着笑容。
“是的,”我自嘲地一笑,“所以有此忠告。”
笑声中,我和陆军把杯中酒一干而尽。苏琴举杯轻啜一口,杜梅照此效仿。我和陆军心照不宣,再不去挑起红酒的事端,以免又惹到自己身上。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借口去一趟卫生间,下楼去结帐。我虽手头拮据,但这顿为朋友饯行的饭局理应由我做东。老板娘拿起帐单,抬头冲我嫣然一笑。“帐已经结过了,”她解释说,“小陆来的时候点了菜和酒水就把钱付了。”
我身上只剩最后两百多块钱,站在收银台前最担心的就是钱不够付,老板娘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松了一口气。自从我学会花钱,囊中羞涩的情形总是如影随行,每每让我痛不欲生。
吃罢主食,我们下楼到门口,喊了两辆脚踏三轮车。两个女人手拉手上了一辆,我和陆军坐上后面一辆。
“跟着前面的车吗?”车夫躬腰蹬紧脚踏,侧过身问。
“不,”陆军说,“送我们到江心洲广场。”
“好咧。”车夫转过车把,悠悠地踏动车子。
“你以为我连请一顿饭的钱都没有吗?”我扫了陆军一眼,“为什么提前付了帐?”
“不为什么,”陆军眼睛盯着外面,“只是想在走之前请你和小杜吃顿饭。”
我们在江心洲堤坝的长椅上坐下,开始抽烟。宽阔的新安江水倒影着对岸的灯光,无声地流淌着,平静的江面宛如黑缎般光滑。
“对我的辞职你不感到意外吗?”陆军突如其来问我一句。
“也许……好像不是一时的念头吧?”我说,“你曾经对我说起过。”
“是的,”陆军猛吸一口烟,烟头的红光骤然亮起,“其实认识苏琴之前我早已有此念头,只不过是得过且过,混一天是一天罢了。”
“你现在的状况不好吗?”我不无揶揄道,“吃香的喝辣的。”
黑暗中陆军发出一声冷笑。“孟夫子说得不错,”陆军望着悄然无息的江水,“术不可不慎啊。”
“你不会说法官不是个好职业吧?”
“是个好职业,”陆军嘲讽道。
“如果你在认识苏琴之前就动了辞职的念头,”我拍拍老同学的肩膀,“那么你刚才的话不构成你这次辞职的理由。”
陆军侧过脸戒备地打量着我。“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回答道,“全中国还找不出一个法官会因此而辞职。”
陆军喟然长叹一声。“我原来雄心勃勃想有一番作为,但官场充斥着许多小人,我早已心灰意冷。”
“别忘了你父亲曾当过县长和县委书记。”我提醒他道。
“但他已经退下来了。”
“如果没退,你还会说这个话吗?”
陆军冷笑一声。“我宁可有一个当农民的父亲!”
“你不觉得你这句话里带有许多虚伪的成份吗?”我忍不住挖苦了他一句。
陆军转过头盯住我。“不错,”陆军说,“你的父亲是个农民,我想问你的是:你会为你的父亲感到耻辱吗?”
“不,”我冷冷道,“我父亲虽然没给我带来财富和地位,但他是个勤劳正直的人,我为什么要为他感到耻辱?”
“我和你不一样,”陆军喟叹一声,“我从小就为我的父亲感到耻辱,倒不是说我父亲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但他的一些所作所为确实让我为之蒙羞。我亲眼见到他对下级横眉冷对,但碰到比他大的官又完全是另一付嘴脸。他每天回到家里和我母亲交谈的内容只有两项:怎么巴结比他大的官,怎样对他小的干部。在台上的时候,眼睛长在头顶上,下了台之后又一付奴才相。”
我无言以对。
“我不否认我的工作受益于我的父亲,”陆军接着说,“他拼着最后一点老面子办到了这些事,但对我来说,这些所谓的益处恰恰是我内心不能承受的最大耻辱,因为事后我知道,我父亲为了让我能分配到法院,哭着给一个比他小三十岁的官僚下跪。而在他当县长时候,曾有一次回家对我母亲得意扬扬地说,他把一个跪在他面前不让他出办公室门的乡下佬关了十五天。”
我拍了拍陆军的肩膀,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不过我知道这样做是徒劳的。
“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陆军重新点了一支烟后,久久看着黑如墨汁的江面,然后接着说,“对亦官亦奴这句话的有切肤的感受,我想改变这一点,但这是多么幼稚的念头!后来我变得玩世不恭,混一天是一天。苏琴的爱情让我振作起来,我要带她到南方去,重新开创一番事业,我不想当一个一辈子碌碌无为的小公务员。”
我再次无语,我原来一直想再干的不就是个小小的公务员吗?这甚至是我父母梦寐以求的希望。
不远的石条凳上一对情人拥抱在一起,女的被弄得咯咯地笑。
“回去吧,苏琴在等着你。”我站了起来,陆军的话让我感到羞愧。
“不要紧,”陆军对我启齿一笑,他的牙齿因不远处那盏路灯的荧光线而呈现出精瓷一般的白色光泽,“她和你老婆今晚有说不完的话。”
“我没有老婆。”我皱了皱眉头。
“我明明陪你去接的亲,你怎么会说你没有老婆,”陆军一脸笑意地望着我,“你们办了离婚手续?”
“什么回事?”我说,“想给我做媒?”
“笑话,”陆军说:“你们都结了婚还要我给你们做什么媒?”
“那只是一场戏,”我对陆军正色道,“我不希望你拿这个来开玩笑!”
“对不起,”陆军拍了拍我的膝盖,少倾,他问,“美眉还没醒过来吗?”
我叹了一口气。
半个月前,美眉的二哥来过一次。那天正好春子在我那里,他简单说了一下美眉的情况就走了。我强留他吃午饭,但他坚持说已经吃过,走了。整整一个中午,我和春子相对无言。此后一周的时间内,我没见到她。
一阵沉默之后,陆军扔掉烟头站起来,对我说:“有件事请你帮个忙,请把这封信在我离开后交给陆红。”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
“一封信?”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是的,”陆军把信递到我手里,“所有的这一切我的父母都不知道,包括陆红在内,”顿了片刻,他再次把脸转向我,“有些事情必须让我的家人知道。”
我点点头,把信收进口袋,然后我们一起走出广场。广场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工人文化宫灯火辉煌,门口横七竖八停放着一溜待客的三轮,嘈杂的音乐声不断从上面辐射下来。
“再见,”陆军把手伸给我,不远处跳动着的荧红灯广告牌在陆军脸上不断地变幻着颜色,他脸色凝重,目光深邃。
“明天清早我不送你们了,”我怆然握紧陆军的手,“就此告别,一路保重。”
我们各上一辆三轮车,两辆车过了新大桥后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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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12-14 发表 | 本章责编:晴语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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