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水小区的别墅群沿小龙山的缓坡阶梯而下，红色的琉璃瓦相掩在高大翠绿的油松之间，景致十分优雅。宽阔的新安江在上游汇集了横江和率水两条支流后，像一条巨大的白练在这里绕山而过，然后昼夜不息地流向它生命的终点——千岛湖。隔江望去，是大片的稻田和远处起伏的丘陵。山水小区正是以此得名。当年金龙开发公司征下这块地皮后，大肆进行炒作，电视上、报纸上、街道上空的横幅上甚至满大街乱窜的小公交车身上都充斥了他们的鼓惑人心的宣传画和广告词。还没等到破土动工，房子就被预售一空。于是扩大规模，将工地一直漫延到江边的堤坝上。电脑合成的效果图在302省道旁的巨大广告牌上向来往车辆展现幸福生活的世外桃源。结果树大招风，有人举报在此处建房有碍防洪。水利局发出停建通知书，但此举并没有阻止开发商前进的脚步。于是人大代表联名上书，政协委员大声疾呼，山水小区一时成了众矢之的。扩建工程停了一个月，但30天之后挖掘机又隆隆响了起来。一年之后，原来效果图上彩色的图画全部变成了立体的现房。据说目前这里的住户中就有当初义愤填膺的上书者和疾呼者，不过再没人去细究。
我曾对美眉发誓说，我总有一天也会有这样一栋大房子，甚至更大，然后还有一辆车子。美眉看着我，根本就当我在说梦话。所以每次途经这里，看到那一幢幢精致的屋舍从车窗外掠过，我都禁不住会有一种被掠夺一空的奇怪感觉。在那个绵绵细雨的下午，我就是带这种空荡荡的感觉，踩着一双湿脚随着我叔的司机走进杜梅在山水小区的客厅。
踏进门去，第一个吸引住我眼球的就是文化墙下那台超大屏幕的背投彩电。我一直幻想着能在这样的大屏上欣赏美国大片（当然更包括那些让人喷血的顶级毛片），所以每次陪美眉逛商场，我都会在家电城里面对着那些大屏上的美女沙滩和蓝天碧海留连忘返。
有一次美眉很不耐烦地皱着眉头对我说：“你就晓得看，你又买不起！”
我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其实我们两个人半斤八两，彼此彼此，她喜欢看的东西十件里面有九件永远也不会归她所有，只是我一个大男人无颜说出来罢了。
又有一次，我色迷迷地指着一台大背投对美眉说：“用这大家伙看碟，不就跟看真人一样啊。”我说的碟就是指那种被录像厅老板称作毛片的黄片，在我那台布满雪花点的18寸二手彩电上，除了黄片我和美眉不看其它任何碟。还没等我把话说完，美眉的手就掐到我的胳膊上。
“小点声你！”
我浑身一麻，顿时从意淫中清醒过来。
美眉擅掐功，神出鬼没，令我防不胜防。我和美眉的恋爱史就是一部充满青紫色的被掐史。她生气的时候掐我，倒也情有可原。可怕的是，她快活起来也要伸手来掐我，好像不掐我一下就会活活憋死似的，后来这种暴力行为居然演变成了她与我交流的快捷方式。最密集的一次交流是我整个表皮在一天之内被美眉用同一只手点击多达32.5次，除我的脸部幸免于难外，这32.5次点击分别在我的胸、背、腰、臀、腿及胳膊等处留下32块青紫痕迹，因其中某一器官被点击后大雪无痕，只能算作0.5次。晚上睡在床上，美眉像法医那样认认真真给我做完尸检之后，咯咯笑着宣布，一共32处尸斑。我把她一只手拉到我的某一处正怒起的器官底座上，说：“这里还有一处，别漏检。”美眉拨来拨去验了一回，说：“表皮大面积收缩，验不出来，算0.5次吧。”
美眉在市卫校读过两年书，毕业后来又到什么公安分局跟一个法医实习了几个月。据她说出过不少现场，所以动不动就给你来一次尸检。我很忌讳她这些鬼话，但把自己脱得精光让一个一丝不挂的、漂亮的、魔鬼身材的女法医做尸检确实是件妙不可言的事情，只是这种美妙做法的名称太恐怖了。我问美眉是否能换一种称谓，比如说……美眉立刻打断我：“这个世界上活着的人都是行尸走肉，都是尸体……噢，噢，死鬼你快一点，噢——”
这死逼！
司机引我进去后，就不见了人影。偌大的客厅里除了大屏彩电、枝型吊灯、牙黄的落地窗帘、墙角高大茂盛的白玉兰和在中间围成一圈的白色真皮沙发外，能动的只有我一个人。我正寻思着是不是自己请自己先坐下来，我叔西装革履从铺着红地毯的楼梯上走了下来，后面跟着一个女人。等等，这女人我怎么好生面熟？我一下想起来了，我的天哪！这不是韩国大美女金喜善吗？我激动得差一点回不过神来。
“这就是我侄子高飞。”我叔看了我一眼，然后皮笑肉不笑地对金喜善说。
金喜善十分优雅地向我伸过来一只手，她的笑靥迷人，就像在做手机广告时笑得一模一样。
“这位就是杜小姐。”我松开手后，我叔把她介绍给我。
我操，原来不是金喜善！可天底下竟有长得这么相像的人儿。我真是个大呆子，金喜善什么人，我叔什么人。就算金喜善被人毁容，遭人轮奸，她也不会跟我叔后面由他领着走呀。
原来她就是杜梅。
起初我还以为她是个老太太，至少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没想到竟是这么漂亮的一个年轻女人。这实在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甚至有点儿让我想入非非。我要说的是我这个人并非什么正人君子，任何一个漂亮的女人都会让我心旌摇荡。我说的是实话，其实天下任何一个男人都是这样，只是有的人不肯承认罢了。
我们都坐下之后，我叔架着二朗腿问我：“高兰的事都办妥了？”
“都办妥了。”我心存感激地回答。
高兰是我的妹妹，今年高考以641分的成绩被某名牌大学录取。这本是件欢天喜地的大好事，可结果我们一家人谁也乐不起来，接踵而来的高昂学费让我们陷入了困境。现在教育是一门产业，说是为国家培养人才，其实跟医生说他们的天职是救死扶伤一样，不拿钱来，他们的天职断不会从云端上为你拿下来。高兰拿着入学通知书，从大喜转向大悲，黯然神伤，茶饭不思。我的父母长吁短叹，问谁借钱呢？该借的都借遍了，我父亲生病花了一大笔钱，我上大学又花了一大笔钱。这些钱都是跟亲戚朋友借的债，旧债未还到哪里去再添新的？我的父母只好厚着脸皮去找我叔。我叔是我远房的堂叔，其实比我大不了几岁，原来是个砖匠，后来承包土石方发了大财，当上了一家开发公司的经理，从此以后就开始目中无人，与我们断了往来。我的父母下了很大决心才拼着老脸去求他，结果回来时我母亲说：“这个金狗！”——金狗是我叔的名字。我父亲说：“我讲你不听，叫你不要去，你偏去！”高兰一言不发，坐在那里两眼发直，就知道用劲咬住自己没有血色的下嘴唇。一家人无计可施，只能相对无语。
没想到数日之后的一个下晚，我叔突然来到我们家，这让我们一家人大出意外。我叔一进门就亲热无比地叫：“哥，嫂。”我的父母当时竟不知应一声，呆了半天才缓过神来。我叔满脸挂着笑说：“昨天正好公司里有些烦心事，怠慢了哥嫂，今天特意来赔不是。高兰读书是个大事，我们高家出个女秀才，是我们高家光宗耀祖的大事情呐。”说着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啪”地拍在我们家的八仙桌上。
“这这这……”我父亲看着他的堂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一万块钱先拿着，”我叔一屁股坐下来，说，“不够再想办法。”
“这这这……”我父亲站在那里越发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的父亲实在是领不下这份情，虽然这钱是借给我们的，但也确实是太多了，因为当初去借钱的时候，顶着天也只敢开口借五千。
高兰从房间里出来，被这一幕弄懵了，直到我母亲想起客人来了半天还没喝上口水，才跑进厨房泡了杯茶端出来。
“这这这……”我父亲看着八仙桌上的大信封和茶杯，仍无法组成完整的语句。
我叔扫了我们一眼，说：“当我是外人是不？当我不是高家的后人？我马上拿钱走人。”
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们一家人就差没有流下了热泪了。
喝了两口水，我叔靠在太师椅上问我：“你现在是在做律师吧？”
我赶紧摇头说：“不是的。”
我叔看了我父亲一眼，又把视线转向我，问：“不是说你在做律师吗？”
“是在律师所帮忙，准备参加律考。”我准备说在一家律师所实习，但毕业都好几年了，再说实习实在难以启口。
我叔大圆脸肉嘟嘟地一笑，说：“临时工律师也是个律师嘛。”说着让我给他一张名片，说都是一家人，以后有个什么事也好联系。
我在口袋里翻了一下，说名片没带，把电话号码报给了他。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名片。
我叔把电话号码存入手机后，转过去跟高兰说话，鼓励了几句，突然想起来还有件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去办，就匆匆起身告辞了。
一周之后，我叔打了个电话给我，说有个叫杜小姐的人听说了高兰的事后，提出要资助她上大学，包下了她大学期间的学费。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大陷饼，不偏不倚正好砸到高兰的头上。我飞快地把这消息告诉了我们全家，我们一家人都沉浸在幸福之中。
这次我叔打电话给我，让我去见杜小姐。我问杜小姐住在什么地方，我叔说，你在家等着，我派车来接你。于是在1999年9月的一个飘雨的下午，我第一次见到了杜梅。那次我们谈的时间不长，只是随便说了说我们家里的一些事，更多地还是问了我的一些情况。整个过程中，基本上都是我和我叔在说，杜梅并不多言，但她始终面带微笑。我猜不出她的年龄，也许才二十岁，也许有三十岁。这女人实在太漂亮了，你根本猜不出她的实际年龄。
晚上我对美眉说起这件事，当然不会傻到跟美眉说杜小姐漂亮得就像跟金喜善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样。有一次我对陆军说，现在都是些什么破电视剧？我宁可看广告。美眉马上揭我的老底：“你只看TCL手机做的那个广告。”陆军接嘴就说：“金喜善！”我操！以后只要电视里一放这条广告，我就会马上转台，以避免美眉斜射过来的目光。
“这杜小姐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吧？”美眉狐疑地看着我，“杜小姐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你没吃错药吧？”我把她一条腿从我的腿上移开，“有男的叫小姐的吗？”
美眉一开始就对这事纳闷，于是又推测道：“高兰这丫头现在越来越不丑了，那——她是想让高兰做她的儿媳妇？”
美眉从不说别的女人漂亮，只说不丑，她说某个女人不丑就是说某个女人漂亮。由此推之，她说高兰越来越不丑就的意思是说高兰越来越漂亮。
“笑话，杜小姐她……”我差点说漏了嘴，幸好立即刹住了车。
“杜小姐她怎么了？”美眉马上警觉起来。
“什么怎么了？”我马上以攻为守，“杜小姐是个已婚的有钱的妇女，她有钱，她发善心，她要资助我没钱的妹妹不致于因为无钱而失去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
住那么大一套房子的女人从理论上讲大概结婚了吧，我从山水小区出来后一直在揣摩这件事。
美眉没话可说了，她翻翻眼皮，放弃了与我的讨论。我总是这样把自己从谈话的旋涡里解救出来。这种办法用在美眉身上屡试不爽。
过了一会儿，美眉对我说：“老张说等下要过来。”
“哪个老张？”
“啊呀，”美眉说，“我原来那个房东。”
“他来干嘛？”我有些不悦，因为我想出去一趟，到办公室去玩《古墓丽影•失落的神器》。那里面有5盏灯，我让劳拉跳了一个星期都没跳过去。跳不过去就无法打开那道门，打不开那扇铁栏栅之门就意味着冒险之旅半途而废。我跟这可怜的姑娘已经在埃及的古墓里出生入死了一个多月，说什么也舍不得和她分手。中午我在一家网吧看一个小鬼玩CS，等他爆了头之后，我问他玩过《古墓丽影》没有？我已这样没头没脑地问过许多网虫。他扭过罗纳尔多式的脑袋看了我一眼，没理我。我给了他一支烟。他问是哪一代？我说第三代，5盏灯跳不过去。他想了一下，说：“呆鸟！不是跳墙上的灯，是跳地板上的火口，跳在火口上，一个一个地跳，门就开了。”我一听大喜，又给了他一支烟。这磨人的游戏让我在一个多月里吃尽了苦头。
美眉说：“为房子拆迁的事。”
“拆迁？”我说，“他房子不是早拆掉了吗？现在还找有个屁用。”
“不是他，”美眉说，“是他妻舅，他们那边现在也要拆迁了。”
我只好重新坐下。老张以前对我们不错，美眉住在他家的时候，这老头每天早上都把我们的暖瓶冲满。拆迁办带人去拆他房子的时候，他拿根扁担出来挥舞，天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找出一根扁担来。结果被在一旁执勤的警察摁倒在地，拘留了15天。等他从牢里出来，家里一片瓦也不剩了。
挨了半个多小时，老张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戴宽边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拎着一塑料袋水果。
我赶紧请他们坐下，美眉则热情无比地给他们沏茶。
寒喧之后，老张对我说：“我妻舅的房子才盖还不到两年，现在又叫他拆，只给他每平方米350块钱的补偿款……”
“我盖的时候每平方米就是720，”老张的妻舅赶紧说明清楚。
“对，”老张说，“现在这块地皮就更值钱了，像这样的街面房，开发商盖好之后卖出去绝对不会低于每平方9000块，这还不算上面的住宿楼。你说说，凭什么让我们吃亏给开发商去赚钱。”
“如果是建体育馆什么的公益事业，”老张的妻舅苦着脸说，“我们也没话说，只好舍小家，顾大家……”
我打断了他们的话，我问：“你们是准备起诉拆迁办？”
“就是就是，”老张赶紧点头，“所以来咨询咨询你这个大律师。”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知道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便从口袋里拿出烟来敬他们。
老张看我拿烟，脸腾地一下红了。他一迭地拍着自己的瘦骨嶙峋的大腿，望着同样尴尬着脸的他老婆舅说：“你看看，你看看，我们两个人不抽烟，就想不到买包烟带在身上。”
美眉说：“快别这么说，今天是你们来，不然的话看他敢在这屋里抽烟。”
我装着没听见，把烟点上了。倒是老张尴尬得两只手不知放在哪里好。
老张的老婆舅从裤袋里掏出一叠纸，有点不好意思地对我说：“咨询你之前我在学校的电脑上查了一下，有篇文章我把它下载了。”说着递给我。
这张A4纸上打印着这样一篇会让所有已被拆掉房子的被拆迁户怒气冲天而让正面临被拆掉房子的被拆迁户空欢喜一场的文章：
强制拆迁是否合法
具体事例（略）
我国《宪法》第13条规定：“国家保护公民的合法的收入、储蓄、房屋和其他合法财产的所有权。”第39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住宅不受侵犯。禁止非法搜查或者非法侵入公民的住宅。”
《民法通则》第75条规定：“公民个人的合法财产包括公民的合法收入、房屋……禁止任何组织或个人侵占、哄抢、破坏……”
我国《合同法》第4条规定：“当事人依法享有自愿订立合同的权利，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非法干预。”
《民法通则》第4条规定：“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
拆迁当事人双方均属独立的民事主体，各自的法律地位平等。拆迁与否及拆迁协议的订立纯属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合同订立过程。那些关于拆迁纠纷须经行政裁决及强制执行的规定除了严重违反《宪法》和《立法法》外，更直接形成了与《合同法》和《民法通则》这些基本法律的冲突，本应是无效的行政法规。
遍查中国现有基本法律，均无为了城市改造及房地产开发之需就可以强制拆毁公民合法拥有房屋的规定。如果不是涉及国防、外交等重大的国家利益和公共利益，任何组织及个人都无权以任何理由及程序强拆公民合法拥有的房屋。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226条对强迫交易属犯罪之举的法律界定是非常清楚的，构成此罪的客观行为表现为买卖与否、买卖时间、价款、买受及卖予对象这些交易的确立因素都是被强迫接受的。强制拆迁关系中，以行政强制力迫使房屋所有权人将自己的财产以其不能接受的时间、价款卖给开发商，是赤裸裸的强迫交易；更有甚者，强行闯入私宅，将所有权人的财产弃于街市或安置于其不同意或不知情的它处，致使有的被强拆人只能在城市中流浪、蜗居。”高智晟说。
全国人大常委会秘书组副组长、法学博士蔡定剑认为，宪法保护公民的财产，包括住房，可是房子说拆就拆，这不是宪法没有规定，而是没有宪法审查制度。
按照《立法法》第90条规定，对严重违反《宪法》和其他国家法律的地方规章、政策，可以由相关权益人向全国人大常委会提请对其进行违宪审查的建议。
8月10日，拆迁中的某某市下关区张家圩全体居民已经联名请求全国人大常委会对《某某市城市房屋拆迁管理办法》进行违宪审查。
他们并不孤单。在此之前的7月14日，由遇到相同问题的某某机械工业学校退休教师刘某某发起，某某律师等116人联名请求全国人大常委会对该市的“拆迁条例”进行违宪审查的建议的挂号信寄往首都。
我仔细看完后，还给了他。我说：“你告又有什么用呢？对于你们被拆迁户来说，拆迁办公布的拆迁评估价格完全符合我们市的城市房屋拆迁管理办法的规定。老张你的房子不就是这么拆掉的吗？”
老张和他的妻舅张着嘴，面面相觑。
老张的妻舅拿着手里的那张纸。“这这这……”他结巴了。
“他们不会等全国人大开完会再来拆你的房子吧？”我打消了他对这张A4纸不切实际的指望。
“哪——”老张问，“我们是告不赢了？”
我不好肯定地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给他们提些参考意见，由他们自己去掂量。类似的官司蔡律师在外地为被拆迁户打过一次，开庭之前我们所里开过一个小型研讨会，所以我对这类纠纷能说出个一二三来。顺便说一下，蔡律师代理的那件案子，她的委托人败诉了。
老张的妻舅猛地站起来，又猛地坐下去，拿着那张A4的打印纸突然对我慷慨陈词起来，最后措辞激烈地把抨击点集中在无处不在的腐败头上。我心里老念着那5盏灯，找了个岔口把他的话从歧途上引回来。其实他的话我早听明白了，他诉求的焦点和其他被拆迁户没有两样，就是要求拆迁办提高被拆迁房屋的房地产市场评估单价即指每平方米建筑面积的价格，至于那幢被烫有金色国徽的《房屋产权所有证》确认为他私有财产的不动产是不是能逃脱被肢解的命运，他早已放弃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只想按他两年前建房时花的钱得到补偿，当然多一点更好。我把心思从劳拉那边拽了回来，然后以一个行家的姿态，对困扰着这一对姐夫和妻舅的房屋问题进行了解说。
一、关于行政裁定以及可能引起的行政诉讼
根据本市拆迁条例的规定（其实全国各地的拆迁条例都是一样）：“除拆迁当事人双方另有约定外，拆迁评估应当由拆迁人委托，并在评估委托合同签订后的15日内完成。拆迁人应当将评估结果告知被拆迁人、房屋承租人。被拆迁人、房屋承租人对评估结果有异议的，可以在被告知评估结果之日起的5日内委托评估一次，评估费用由委托方支付。依照评估结果达不成协议的，当事人可以申请市房屋拆迁管理部门裁决。”
按照这个办法，拆迁办显然在对评估价格的确定方面更有主动权。
关于这一点，蔡律师在她的委托人败诉后认为，上述关于由拆迁人委托评估的规定“非常荒唐”。她认为，这不仅仅体现在对《立法法》的明显违反，更荒唐的是，它将解决纠纷的权力交给了纠纷双方中的一方，即交给了令千万被拆迁户恨得牙齿痒痒的拆迁办。
而且更让被拆迁户们无计可施的是，哪怕他们有再充足的理由和拆迁办进行提高拆迁补偿标准的谈判，也无法避免被“强制拆迁”的命运。拆迁办实行“强制拆迁”得到了城市房屋拆迁管理办法的支持。
本市的城市房屋拆迁管理办法规定：“拆迁人与被拆迁人或者拆迁人、被拆迁人与房屋承租人达不成拆迁补偿协议的，经当事人申请，由市房屋拆迁管理部门裁决。市房屋拆迁管理部门是被拆迁人的，由同级人民政府裁决。裁决应当自收到申请之日起的30日内作出。
当事人对裁决不服的，自裁决书送达之日起的3个月内，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拆迁人依照裁决已给予货币补偿或者提供产权调换房屋、周转用房的，诉讼期间不停止拆迁的执行。”
条例还规定：“被拆迁人或者房屋承租人在裁决规定的搬迁期限内未搬迁的，由所在区人民政府责成有关部门强制执行，或者由市房屋拆迁管理部门依法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
在这两条规定面前，被拆迁居民对自己房屋的所有权和使用权完全被泯灭了，你再有理，也是先拆了再说。
我分析说，这些规定表明，无论拆迁人对被拆迁人提供的房屋或者支付的补偿是否令被拆迁人满意、是否体现公平合理的原则，只要按照房屋拆迁管理部门的“裁决”对被拆迁人提供了房屋和补偿，就可以“依法”不停止拆迁的执行。即使经过法院审判后，结果表明该“裁决”是错误的，但那时，“强制拆迁”也早已结束。
二、关于民事诉讼
如果被拆迁人不通过行政裁决，而是对拆迁人提起民事诉讼，两审结束时，他的房屋也同样早已被“强制拆迁”。
因此，无论是行政诉讼程序，还是民事诉讼程序，对于被拆迁人而言都是形同虚设，等于没有任何救济手段。
我拿着研论会上发的材料（这些东西幸好还躺在我的公文包里，否则我还真没办法引经据典）对他们说完上面一大通话之后，他们似乎没听明白，但脸上已失去了血色。我只好复述一遍，直到他们明白他们已没了任何指望。我这样做并不是在暗地里给拆迁办当说客，而是不忍心让他们再去白白地折腾。不过最后我还是建议他们可以到信访办去反映，也许某个领导开恩，考虑到你是幢新房子，开个口子把你的房价做个特例处理。
“没用，”老张沮丧看了一眼同样表情的他老婆的弟弟，“我陪他去了十几趟，去一次他们糊弄我们一次。”
“你们就不拆！”美眉突然愤怒地插嘴道，“看他们敢把你怎么样。”
老张苦笑一声，他最知道拆迁办的厉害。
两个人起身告辞，无功而返。美眉准备去倒茶杯的时候，看见沙发边上那一袋水果，“哟”了一声，追了出去。但弄了半天又拎了回来，脸上红扑扑的，就像刚跟人打完架一样。
“真不能收别人的东西，”美眉说，但还是忍不住打开来看，里面一挂香蕉，一堆苹果和一只哈密瓜。
我坐着没动，想着这两个人离开时的神情，心里没由来地难受起来。妈的，我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要让这两个可怜人从我这里绝望而去？
美眉愣愣地看着那些个无辜被人们从枝头上采摘下来的水果，把它们又重新装了回去。我知道美眉不会去吃。我也不会去吃。由它们慢慢烂掉吧，随着老张，他的妻舅，以及许许多多和他们一样四处奔走讨要说法的人的希望一起烂掉吧。
我又想起劳拉和那金字塔下面的5盏灯，但兴头和时间已被那该死的拆迁办给搅掉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