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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抬起头,发现她一脸惶恐地看着我。外面雨已停止,太阳从乌云的缝隙里射出无数道金色的霞光,飞泻而下,在天地间熠熠生辉。 一辆摩托板车从对面疾驶过来,透过车窗玻璃,我看见我自己骑在那辆深蓝色的50踏板车上,头发像刺猬一样竖起,一件铁锈红的短袖衬衫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目不斜视开了过去。 我转过头来,看见她的眼中同样流露出惊异的神色。 “如果不是你坐在我旁边,”她直勾勾地看着我,梦呓般地说道,“我肯定会把刚才那个人当成你。” 我说不出话来。我刚才看到了我自己,看到了四年前的我自己。而在四年前的今天,我也应该看到现在的我,只是我当时目不斜视没有注意到而已。 我卷进了时间的旋涡,卷回了四年前那个暴风骤雨的夏天……
第一章
中区法院的办公大楼座落在市区最繁华的中心地段,它的周围是购物中心,商业大厦,洗浴城,工商银行等富丽堂皇的楼宇以及遍布其间数不清的小摊小铺,车来人往,热闹非凡。老贾早就知道这里是块风水宝地,这个原商业公司的总经理,深谙取财之道,上任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办公大楼底层面朝街道的墙面全部打通,改做门面房对外出租。于此同时,把原来的门楼和围墙也扒了,不扒不行,地段再黄金也没人肯躲在院子里对着墙壁做生意。墙没了,门楼没了,原来张牙舞爪蹲在那里的两只青石大狮子失去了依靠,显得形影相吊,落魄而尴尬。有人在它腰上贴一张专治牛皮癣的广告,也有人在它嘴里塞进一只棕色的啤酒瓶,远远看去仿佛叼着一截雪茄,十分扮酷。加之它们的屁股被夜宵摊烟薰火燎弄得油渍斑斑,就显得更不修边幅了。 不过这阵子其中的一只狮子弃戎从商找到了一件新差事,负责每天招揽路人的目光——一块门板大的充满煽动性内容的广告牌依偎在它威武的腰膀上。今天的广告上写着的是这样几个绿色勾边的粉红色大字:蜜桃成熟时。下面有一大排带下划线的红色注解:最新香港超级艳情片。其实这部片子老得都掉了牙,不过还算有点看头。李丽珍那小甜妞动不动就脱光上衣,露出两只雪白粉嫩的奶子来,晃荡给别人看。先是叫一老一少两个和尚看直了眼,险些出不了门,后来又让一个计程车师傅把车子开到了墙上去。 广告牌前每天总会聚着一伙闲人,拉拉扯扯地进行划拳比赛,以决定谁从兜里掏钱出来买票。录像厅门口放着一张公诉人用过的桌子,一个胖子在忙着收钱,另一个瘦骨伶仃的架着一条腿靠在椅子上抽烟。 我走过去招了招手,把抽烟的那瘦小子从台阶上招了下来。 “胆子不小呵,”我故意审视着他,“三级片也敢在这里放。” “我操,”他清了清嗓子,朝地上吐了一口痰,“影都那边什么都放,我操!我租法庭这鬼地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楣。” 我冷笑一声:“昨晚把我那盘碟子也放了吧?” “没有,”他夭口否认,两只眼睛在镜片后面骨碌碌乱转。 “那好吧,”我伸手说,“现在就还给我。” 他一听,赶紧掏出一支烟来。“哥们,”他把烟塞到我手里,“再借两天,我那里的毛片随你拿多少。” 这小子不知从哪打听到我有一盘老外的新婚学校,便死磨烂缠从我手里拿了过去。作为交换的条件是:我可以从他那里挑选任何一盘碟子拿回家去看。 “小心一点,”我四下看了一下,警告他说,“别让老贾看见了。” 我那盘老外的教学片可是货真价实,真刀真枪的玩意。 “我操,”这小子不屑一顾道,“我一个月给他三千块钱租金,说好的可以放三级片。再说这是部性教育片,给大家传播点科学知识也符合精神文明建设嘛。” 我冷笑道:“你不会说下半夜放《人与兽》是在倡导环境保护,让人与动物和谐相处吧?” 这家伙是一所乡镇中心小学的老师,不过心思恐怕不会放在授业解惑上,每天不是坐在法庭门口抽烟,就是骑摩托车带个肥妞从两只狮子之间进进出出。现在胆子越练越大,居然把这些变态的东西都拿出来放给人家看。 “幸好你不是院长,”小学老师嘻皮笑脸地说,“我那里有几盘老外的新家伙,才到的货,特清楚。”说着跑进法庭,不一会儿拿来一只黑塑料袋,塞进我的包里。“看完就还给我,哥们。” 我拍了拍这位才子瘦瘦的肩膀,朝放眼皆是时装、雨伞、鞋帽、电脑配件以及糖果烟酒等各类商品的法院办公大楼走去。 二楼的卫生间上了一把锁,门上用粉笔写了几个字:内部损坏,暂停使用。我只好爬到三楼去解决内急。窗下的后院里乱糟糟停放着自行车,摩托车和小货车,两个没戴帽子的法警把一个穿着土黄色马甲的被告人从食堂(已改作临时法庭)里拽出来塞进一辆囚车,拉着警笛狗叫似地开了出去。后面跟出来一个妇女,哭天抢地在打滚。小完便,系好裤子,洗了个手,我下到二楼,迎面看见宋律师气极败坏地从刑庭办公室冲出来。 “简直是流氓,简直是土匪,”他一面疾走一面回头大骂,光秀秀的脑袋上青筋暴露,“叫我滚!叫我滚!我要去问问你们贾院长,凭什么叫我滚!” 这可怜的小老头自以为是司法界的老前辈,动不动就提醒法官要依法办事,只是光说没表示,而且每件案子都像老母鸡护小鸡似的把他的当事人带来带去,让法院里的人十分腻烦。我敢说,除了他的委托人,这世界上恐怕再没人喜欢他,连他老婆都整天吵着要和他离婚。当然我也不会喜欢他,我凭什么要喜欢一个跑到律协去捣我鬼的人呢。鬼子更是恨他入骨,他居然犯过一次做律师的大忌,在败诉之后唆使他的委托人举报鬼子接受对方当事人吃请以及诸如收受礼品等其它有违法官职业道德的勾当。虽然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但祸根却从此种下。 果然,鬼子脸色铁青追了出来,却被他几个同事拽住。 “叫你滚还是他妈的对你客气,”鬼子大骂,“有本事你再去告我!” 几个当事人惶恐万状地从办公室钻出来,跟在宋律师后面灰溜溜跑得一个不剩。 “这个死矮子,”鬼子怒气未尽,梗着脖子切齿道,“每次我调解得差不多了,他都要捣一次鬼!” 书记员小王附和道:“这个老宋也真是的,原告自己都同意赔三万就行了,让他在背后一烧火,今天反悔不签字了——我们白做了一天的工作!”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要是你们都像这个矮子鬼,”鬼子吐了口气,对我说,“我们什么案件也别想办了。” 我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办公室。 审判员老孙眯着眼睛在电脑上斗地主,烟灰在电脑台上的烟缸外面弹得到处都是。 我把一份律师所的公函和一份诉讼代理委托书放在显示屏前的台面上,然后往上面扔了一支烟。 “你这鸟孩子,”老孙瞥了我一眼,继续点击鼠标,“前晚喝到一半溜哪去了?” “有点事,”我说,“把五个尖打出去!” “屁话,”老孙骂了一句,“上下手都和我是一家的,你会不会打牌?” “跟机器打有什么意思,”我唆使道,“到《联众》去找真人干。” “联个鸡巴,”老孙把鼠标一推,电脑开始重新洗牌,“上个月上网花了一千多块钱,老朱让人把猫下掉了。” “经济庭有一只猫正闲着,”我说,“去问陆军要?” 上午我在经济庭那台电脑前冲了两个多小时的浪,最后被那些成群结队而来的光屁股给搞死了机,最后变成了黑屏。 “算了吧,”老孙从委托书上拿起那支烟,看了看牌子,点上吸了一口,“我们可比不上陆军他们经济庭,一年诉讼费吃都吃不完。办你们这些鬼刑事附带民事的案子,嘴巴皮都磨破了,还一分诉讼费收不着。庭里穷得叮当响,二楼厕所坏了一个多星期,院里不拿钱,害得我们撒泡尿还要楼上楼下跑。老朱说再上网的话,连午餐补贴都没得发了。” 老朱是庭长,在司法界名气很大,据说最高法院的领导来视察,都问起过中区法院这个一口气喝三十瓶啤酒,而且中途不用出去撒尿的大胖子。 “少装穷,”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只要交了罚金,你们什么罪都敢判缓刑,一年少说也有几十万,还说穷得叮当响。” 老孙马上把椅子转了过来。“妈的,”他骂道,脱下一只皮鞋朝里头看了看,“判缓刑不正合你们这些当律师的意吗?你们一个案件动动嘴皮子就收好几千块钱。” “妈的,”我也骂了一句,“这些好事多半都轮不到我。” “不跟你扯了,”老孙穿好鞋,用鼠标关掉斗地主游戏,“这么晚来送委托书,不是又想请我们去喝酒吧?” 墙上的圆形大石英钟指向下午4点45分,我挨到这个时候来正是此意。我的那位说起话来满嘴灌风的委托人除了委托我在法庭上为他主张权利外,还委托我为他做一件他认为比法庭上唇枪舌战更重要的事情——把庭上的人马拉出去搓一顿。拿人钱财为人消灾,我没有推辞的道理。 “请弟兄们赏脸,”我说,“晚上在香格里拉,庭里人都一起去。” 老孙长长的脸上不加掩饰地露出笑容。“弟兄们,”他的椅子又转了半个圈,“高飞晚上请客,香格里拉。” “晚上我有事,”鬼子说,眼光从一个地方射向另一个地方,不知又有什么事情把他搞得不耐烦。 “一起去吧,”我扔了一支烟给他。我的当事人要求把一个庭的菩萨全部请到,他说宁可落一村不可落一户。 “我真的有事,”鬼子点上烟,把桌上的一摞卷宗塞进抽屉,“我得先走了。”他说,喊小王一起出了门。 “他有应酬,”老孙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外后,眯着眼睛说,“那个小狐狸精下午又来转了好几趟。” “我看到了,”助审员小芮抬起头,从眼镜片后面看过来,鹅蛋形的脸上挂着一丝暧昧的笑,“是那个南京佬的小老婆。” “你还真别说,”老孙笑盈盈的,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这小狐狸精还蛮有情义的,人都关了好几个月,还忙前忙后地为他跑。” “又不是什么大案,”小芮说,“鬼子上个礼拜就答应了给他取保,不过就是拖着不给她办。” “不见兔子不撒鹰,”老孙肯定地说。 小芮扑哧一笑,眼睛又朝我扑闪了一下。这娘们看人的时候一双眼睛总在镜片后面闪来闪去,好像什么人都巴不得想强奸她似的。 “喂,”我对看上去一脸心满意足的老孙说,“打电话呀,老朱他们几个你要负责给我喊齐了。” 另外几张台子空着没人,桌子板凳闹别扭似地对峙在那里。 “没问题,”他说,“老朱他们几个在给审委会汇报案件,等一下子就要过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看了一眼挂钟,“准六点我在香格里拉等你们。”然后起身离开。 晚上一顿饭八个人喝掉七瓶白酒,四十六瓶啤酒。小芮又给他们灌多了,眼神全部在眼镜里失去了准头,不住地扑在老朱怀里找打火机,好在老朱只是不住地笑,任她占便宜,没有一怒起来强奸她。一伙人折腾了两三个小时才摇摇晃晃出门。我到前台看了下酒水单,一共一千九百八十块钱。我打了个电话给我的委托人,让他过来结帐。 我准备等这伙人走过之后再下楼,没想到老朱腆着个大肚子又踱了回来。 “晚上还有什么活动?”朱胖子满面紫红地搂着我的肩膀,喷得我一脸的酒酸气。 “一洗头,二捶背,三打牌,”我笑着回答,“你可以任选一项或全部选中。” “我操,”老朱放开我,“你就不能安排点新鲜点的玩意?” “那我还真不知道,”我求饶道,“要不你带我去找?” “你自己找去吧,”老朱把吊在嘴里的牙签吐出来,“我可是要回家睡觉了。”说着摇摇晃晃往楼下去。 我喊住了老朱,把那几盘碟子塞进他肥大的裤兜。 “全是老外的,”我压低嗓子说,“看完就给我,我还没看。” 老朱眼睛一亮,随即又做出痛苦状:“老外,老外,看得着,挨不着,你这是在害我呵。” “会挨着的,听说高尔夫球场修好后要招一批俄罗斯小姐。”我安慰他说。 “你这浑小子,”老朱推了我一把,骂骂咧咧下了楼。 我和坐在收银台里的老板娘说笑了两话,估计他们走得差不多了,才下了楼。 “怎么挨到现在?”陆军启动车子后问我。 “已经花了快两千块钱,”我点了支烟,“再跟他们出去折腾一番,不知又要出去多少银两。” “又不是让你掏腰包,”陆军说,眼睛盯着前方。 “算了吧,”我说,“我的委托人治伤已花了一万多,都是借的,对方到现在为止一分钱没付。他们没不高兴吧?” “老孙打了个电话,”陆军打了一把方向盘,“一个什么人说在浅水湾宾馆等他们。” “反正他们总能逮着付帐的人。”我松了一口气。 街道上人来车往,十分热闹,两旁的商店更是门口大开,灯火通明。一家音响店开足了音量在放那首《丁香花》,弄得一大街的人都在陪着那伤心的小子上坟。不停闪烁着的荧红灯在楼顶变幻着颜色,像一只只风骚女人的媚眼,引诱着人们从四面八方钻到她钢筋、水泥和玻璃制成的裙摆下。十字路口橘黄色的路灯下来,七、八辆摩托车肆无忌惮地横在路中央,这些跨着铁骑的城市小混混手里夹着香烟,对着人行道上的女孩猛吹口哨。 “这群小杂种,”陆军把车子从他们中间穿插过去后,低声咒骂了一句。 “晚上你好像没喝多少酒,”我对他说。 “半斤左右吧,”陆军说着把一盘磁带推进录音机,旋即车里传出许美静那首如诉如泣的《城里的月光》。 “你好像有心事?”我又对他说。 陆军转过脸瞥了我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你平常根本不是这个量,而且你一个晚上都显得心不在焉。” 陆军没吭声,闷头开他的车。 一辆摩托车从旁呼啸超过去,上面挤着疯狂的两男一女,那女的夹在中间,手里在挥舞着一块什么飘动的东西。不过一转眼工夫这块竖起来活动着的三明治就在街道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美眉今晚在家吗?”车子开上世纪大道后,陆军突然问。 “不在,”我回答说,“带团队出去了。” “那就陪我去一趟医院吧,”陆军说着开始换档提速。 十几分钟后,我们踏上了市立医院住院部的台阶。 “老爷子没什么事吧?”我跟在看上去满腹心事的陆军后面,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事,老毛病。”陆军说着走进一间敝开着门的病房。 陆老爷子睁着眼睛在吊水,陆军的母亲则弯腰在整理着床头柜里的东西。 病房另一张床上躺着另外一个老头,四周围坐着他的家人。 “哟,小高也来了,”陆母见到我,冲我点了点。陆老爷子也朝我笑笑,这老头果然没什么大事。 “陆红呢?”陆军问。 “鬼知道她又跑哪去了,”陆母把一只空杯子放在床单上,皱着眉头咕哝了一句,“这鬼地方连放点东西的地方都没有。” “后面的小病房还没腾出来?”陆军站在床边,扫了一眼另一张病床,那几个家伙把病房里仅有的几条凳子全给占领了。 “生病都赶到一起来了,”陆母把床头柜上的几样东西放进一只布袋,然后把床单上那只空杯子又放了还原,“小病房没一间空房了。” “下午不是还有一间空着的吗?”陆军说着又生气地朝那边扫了一眼。 陆军说的小病房是指住院部后面的那栋三层小洋楼,俗称高干病房,专为生病的人民公仆准备,好像还要够上正处以上的级别。我陪陆军去过几次。陆老爷子以前当过县长和县委书记,不过现在已退休在家。官不当了,级别还在。 “说给一个什么部长的弟弟留着的,”陆母心有余怨地答道,“明天他要从下面县医院转过来。” “狗屎。”陆军眉头紧皱骂了一句。 老头却没他儿子脾气暴燥,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陆军见他母亲理好了东西,对我说,“我送我妈回去一趟,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过来。”然后和他母亲出了门。 两人走后,陆老爷子又闭上了眼睛。我无处可坐,看吊瓶里的水还有一大半,便出了病房。楼梯口那边有个小厅,靠墙有一圈椅子,就像车站候车室里的那种一次成形的塑料椅,只是数量要少得多。我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来。 整个病区静悄悄的,除了偶尔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悄然无息地走动外,空荡荡的过道里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不到十点,不过我感觉这地方倒像是过了午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却迟迟不见陆军上楼的身影。这家伙近来确实有点不大对劲,这种情形以前还真的很少见。不过我没再往下想,六两白酒已经完全从我的胃袋转移到大脑,我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听到有个声音好像在喊我。 “嗳——” 我一下子惊醒,睁开了眼睛,看到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短得遮不住腰带的白色吊衫以及裹在里头一个满脸绯红的高挑女孩。 “嗳——”她又喊了一小声。我完全醒了过来,看了看两边,确信她是在对我说话,因为这个小厅里只有我们两个看得见的活人。 “能帮我一下吗?”那女孩的脸涨得通红。 “啊,”我说,“当然可以。”一撑扶手却没站起来,不过最后我还是站了起来。 女孩指了指楼梯口那边的一间病房,示意我跟她过去。我站在原地眩晕了一会儿,跟了进去。 昏暗的病床上坐着个穿竖条病号服的胖老头,一只手被一根软管连到木架上的一个吊瓶里。另外几张床上的病号也在吊着水,只一张床边有人陪护,但那个妇女也撅着屁股趴在床脚睡着了。 我终于弄明白这个胖老头要去上厕所后,便取下挂在木架上的瓶子,搀住他站了起来。这套活计我十分熟稔,我父亲曾住了两年多的医院,差不多把我训练成一个护理专家。只是这老头胖得像头大象,我花了几乎是搀我父亲三十倍的力气,才把那头大象搬运了一个来回。 那个看上去顶多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忙前忙后跟在一旁,把老头弄上床时,她还不小心踩了我一大脚。晚上回家洗脚的时候,才发现脚背上擦破了一大块皮。 陆军从楼梯口匆匆走过来时,我正好从病房里出来。 “陆红来了吗?”他边走边问。 “大概没来吧,”我口干舌燥地说,“我没看见。” “这死逼。”陆军咙哝了一句,一脚未停地往尽头走去。 几分钟后,陆红赶来了。我和陆军离开了医院。 “去哪?”车子开上大街后,我侧过去问陆军。美眉难得不在家,这种好机会放弃掉实在是十分地可惜。 “改日吧,”陆军说,“今晚我有点不舒服。” “操,”我嘀咕了一句,十二分扫兴地靠回了椅背。早知如此,跟老孙他们一起走好多了,大不了再花我的委托人千把块钱。下午他反复对我说,酒后若有其他开销也算他的,还硬塞给我一千块钱现金,被我又硬塞回了头。我说如果非得有其他开销,我先垫着,我的委托人方才罢休。 陆军把我送到巷弄口。下车后,陆军突然喊住我问道:“刚才医院里那个小丫头是谁?” “小丫头?” “装什么蒜,”陆军说,“在病房门口。” “哦,”我说,“我不认识,她让我帮她扶一个老头上厕所。” 陆军若有所思点点头。 “一头长发,”他说,然后一脚油门把车子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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