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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星期日中午,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日用品已经消费得七七八八,我打算到商店买点新用品。商店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眯着皱纹,笑容和蔼。我从他手里接过东西,看着手上那些蜿蜒的青筋,我想起父亲。父亲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父亲很早以前是个屠夫,起早摸黑地工作。每天早上四点半左右,父亲就从床上爬起来,按掉闹钟,匆匆推出自行车,带上所有工具披星戴月地赶往市场。屠宰场就在市场附近,是私人承包的,父亲说屠宰场雇佣有打手,穿着黑皮衣,脸上带着凶悍的笑。父亲对我说时我想象出一群面容狰狞的牛头马面,在一个狭小的臭气哄天的地方张牙舞爪。父亲也常向我说起工作中发生的事。比如有一次下了暴雨,饲养场附近的鱼塘涨水,把塘的堤岸冲垮了,鱼儿顺着漏口游出来,大条的,小条的都钻进庄稼里,活蹦乱跳。那些鱼是我听父亲叫过一遍名字然后又立刻忘记的鱼。当时许多人抢着去抓,惟独父亲没有动手,默默地在旁边筑泥补缺口。我好奇的我问父亲为什么不跟着去抓,父亲只是淡淡笑了笑,他说,那附近还有庄稼。 至今我还不明白那个缺口有多大,我考虑的是父亲一个人的力量是否足以抗衡那汹涌的潮水。我当时望着父亲有点发紫的嘴唇,好久想不明白。 直到如今,他的儿子在外面读着大学时,父亲总是尽力满足我的要求,无怨无言。我想起父亲的许多好,忍不住又伤感起来。从店内出来,阳光就象雨水一样落在我的肩膀和脸上。骑上自行车,一个人悠然地行驶一段距离,看着楼房一栋栋不紧不慢地后退,仿佛在和时间赛跑。对于这段时间我的生活状态,我一直忏悔。我感到我在和整个世界的我作斗争,那些从我身体分化出来的我,有面露微笑飞翔在天空的,有带着愁容在地上哭泣的,还有紧跟着风追逐的。其实都是我,不同时候不同背景的我。而我却总不能接纳自己。 我从那段路一直走进阳光。暴裂的寂寞笼罩了我,我想象天空飘浮着一些熟悉的笑容,我想伸手去抓,去触摸那种温柔的暧昧,我碰到空气。只能碰到空气。 楼房的暗影在我脚下延伸,时光络绎不绝,阳光穿梭不止,一切生命还在继续,所有快乐的活着的孩子都在寻找一个缺口,那个缺口是黑暗的出口。 我回到学校。在宿舍呆了一会就跑去图书馆。那段距离不遥远,可是也花去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的时间,十五分钟的老去。图书馆内有暖气,这是最吸引人的。学生们来这儿大部分是图有舒服的环境——这儿显然比任何校园场所都好,干净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空有漂亮的灯,银白色的书架散发出书香,人来人往。宁静,超脱,虚幻。这是图书馆给我的感受。 我也不知道我需要什么书。我只是寻找,很多时候我都是在寻找,盲目地找一种感觉。有时候我闭上眼睛,十根手指依此拨在金属皮上,听金属响声,听我喜欢的音乐。外国名著,中国散文,小说,戏剧,我从书架上一直走过。然后转身,进入其中的缝隙。再出来。这是一种很无聊的感觉,可是我乐意把我的时间花在上面。当我在一本书上停留下来时,我注意了一下封面。名字是:《那一年我们都还不懂青春》。名字是谁著无关紧要,因为我只在乎内容,我通常看书不看作者。那样会花去我不必要的时间。每一个作者写出自己的书都是用心地写的,所谓名气和实力都是虚的,我只相信一种感觉:每一本书都有其可读之处。关键在于你是否愿意发掘。 我伸手,取出书名。我发觉取不出。这本书张了根,在我的手指里竟然不肯屈服。它似乎和橡皮糖一起粘在书架上。我取不出。 我听到一个声音,从书架另一边缩了回去。我侧身望了望,从缝隙里看到一张脸,很小,温柔,眼睛带笑的脸。红色的。 女孩缩回手的瞬间我把书抽了出来。书本轻微地擦着金属,慢慢掉进我的手心。 我红着脸把书放回去。我说你借吗?她在那边轻轻嗯了一声。我把书递了过去。看着她夹住书本的手指上套着一个粉红指套,象一朵蒲公英开放在天空里。 豆豆走出书架时我才看到她头发软软散在肩膀上,仿佛电视剧里的公主。 “你好。又见到你了。”豆豆微微一笑。 “是的。你也来这儿借书。真巧啊。” “嗯。真巧。”空气好象冻结了一样,我听不见呼吸。世界的水汽一下弥漫整个房间,我看不清我究竟距离她有多远。 我终于鼓起勇气对她说:“能一起出去走走吗?” 她点头。我便想到了那个画面,漫天飞扬的大雪,我和她在白茫茫的雪的世界散步,雪花和寂寞一起落满我们的肩膀,象星光一样,有点凉。 校园里的树叶都绿了起来,象整个天空开满的白色云朵布满整个天空一样长满了整颗树。 “豆豆。”我很小声地叫出来。好象我自己都听不到。 “嗯。” “豆豆好。”我罗嗦一句。 “好。你……也好。”我有点喜欢这种感觉,感觉好象是一个天空都飘满了雪花,还有蝴蝶扑打翅膀飞过一块又一块的田野。在这片天空下,我在延伸的路上,和一个姑娘,陌生却又熟悉地靠在一起。 我说,豆豆,能做我朋友吗?我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听不到。 豆豆脸红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头。我和她有一米之隔,却象有千年之遥。这种感觉让我感到陌生,却又熟悉,我象靠近她,把这千年之遥化为零。 我说我能牵你的手吗?我接着挽起她的手,象个孩子一样笑了起来。我带她跑起来,两个孩子一起跑出了校园。好象风筝,断了线之后就不用辨别方向,只管自己乐意不乐意,往心条的方向飞去。 这条喧闹的街,陪我和豆豆一起,寂寞地笑。 事实上我并没有挽豆豆的手。我要伸出手的瞬间缩了回来。好象一条蛇在靠近它渴望吃掉的青蛙时借助后退来积蓄进攻的力量。我没有再伸出手。那朵雪花一样的指套给我很温暖的感觉,好象春天里公园生长茂盛的草,带来温馨的气息。暧昧不需要理由,有时候仅仅只要一个微笑。豆豆甜甜笑了一下,融化了我所有的冷漠,那些冻结在心的冰层,随那个温暖的微笑融化得听得见水流的声音。那个笑,我一直期待了好久。 我想起了某个遥远的夏天,太阳的金色液体一点一滴流进脑海。 初中时代,太阳的温度降下来,融化了柏油路面上的沥青,黑色闪着光斑的路面不停变换着色泽。天气还好。没有人影,除了他。他溜进课室。 当时的环境可以这样描述:被烤熟的空气热腾腾的淌着汗,好象一块烧糊的烙饼。太阳发了疯似的把路上许多绿色叶烤成枯黄色,再装作不经意地刮来一阵风,风把树叶吹掉,落满整块路面,叠成一片片象池塘水干时干巴巴的鱼片对着太阳安静躺在裂开口的土里。这样的环境假如把鸡蛋放在路面半个钟头后可以拌着点凉饭当作午餐吃掉。也可以挑一块切得完好的猪肉,晾在空气两个钟头左右,涂点黄油,胡椒粉,五香粉,就可以吃进肚。不过在这样环境烤成的东西有一股臭哄哄的怪味,最好要捏着鼻子。 当他从家里潜入课室时,他身上被晒红了一层皮,也难怪。平时都是骑自行车上学的,只是今天特殊。车坏了,尚在修理,修理其实也不用那么久。平时半个钟就够。只是今天特殊,最近的一间修理店关门了。上面挂着牌子:回家探亲,今日停止营业。他在店外转了几圈,终于下决心把车推到三公里外的“利民”修理铺。平时去那儿也只消半个钟,只是今天特殊,路面施工,路上有一块牌子:路面施工,请绕道而行。所谓绕道而行,是要从原地往回走十五分钟回到一处转弯处,向左拐进一条巷子,再穿过几条铺满青石的街,绕过一处开着水仙的花园,花去半个钟头左右,就可以把车推到车铺。前后来回就把他的时间花得七七八八。如此在烈日下暴晒几个钟头,皮肤不脱掉几层就是万幸了。而他仅仅只是被烤得红蕃薯一样的颜色。 他这么早来到学校,是有目的的。 他带了一件自认非常棒的礼物——一个红色的纸剪娃娃。这个礼物他一直裁减了好久,一把锈铁剪被反复磨得脱去黄绿色的锈,露出锃亮的铁皮。他把礼物放进一个女孩的抽屉里,然后脸上露出狡猾的笑。他期待上课一个女孩看到那东西后,坦然地露出一个花一样的笑容。 上课时候那个女孩当然就发现了礼物。然后脸变得通红。变得通红不是主要内容,关键是她发出了一声尖叫。她以为有一只流血的老鼠溜进了抽屉——事实上他特意剪了一只很可爱的红纸老鼠送给她,只不过没有预料到事情进展竟是如此。全班同学望过来,女孩一直捂着脸哭起来,其他的女孩也学人家尖叫起来。整个课室哇哇一片。 那节课气氛相当肃穆。班长板着脸,厉声喝道是谁把老鼠放进去的。他当时窘迫得低下头,没敢承认。他看着同桌的她,一直不敢说话。她当时趴在桌子上,不知是哭还是在害怕。他很想说那不是一场恶作剧。他一直没说。于是他们就错过了。那是他第一次对女孩表达自己想法。以失败告终。 一直到如今,那女孩尖叫的一幕仍旧出现在他的脑里。值得交代的是,那天是女孩的生日,男孩送那只礼物给他,因为他对她产生了好感。 男孩叫扬风,女孩叫啊宝。 眼前女孩的笑,还有花儿的红晕一起浮上她的脸颊。好象江南纷飞如下雨的水汽,弥漫了整个冬季的天空,幻化成鸟的形状,一只可爱的鸟,掠过一片稀薄的云层发出久违的啼鸣。 豆豆陪我走出了校园。我们要走到哪儿呢?我也不清楚,仿佛一场预定的演出,有了人物和背景,接下来是情节的展开。我在右边,她在左边。我们靠得比较近,就连呼吸也几乎听得见。广场的冬季,雪薄了,树也枯得更厉害。树枝遥遥伸想天空仿佛要抓住一些云朵。 我们走到了广场。这个地方让我感到陌生地熟悉。陌生,是因为我好久没有回来,熟悉,是因为我现在又回来。豆豆,还记得许愿池吗?我在心里说。 豆豆脖子套了一条白色的围巾,头上别了一个玫瑰色的发夹,一张小脸冻得通红。她象一个卡通人物般可爱,我出演了这场卡通的男主角。豆豆耳朵戴了耳套,我感觉所有的水汽现在都会升上天空,所有的冰雪都会也变成水汽,结成水球形状升上天。 豆豆取下耳套,掂起脚戴在我通红的耳朵上。她摇晃了一下,我扶稳她。豆豆说那是我的耳套。 “你不戴吗?”我问。 “不了。那是你的。很谢谢你。”天冷了,她往手里呵了一口气,朝我笑起来。 “我说了,送你的。我不冷的。”我终于又取下,隆重地把它“物归原主”。我把它放在豆豆头上,手触摸着头发,我不敢动。头发滑过手,象丝线一样,她的头发在冬天依然闪着白亮的光,很美丽,也很迷人。 豆豆用手捂住,闭上眼感受了一下,看着天说:“这真好。” “嗯。真好。”我们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可都说出来了。很古怪的一种感觉,还有语言。 “你要知道我全名吗?我告诉你。” “好啊。我叫扬风。这是我名字。” “记住了哦。不准忘记。我叫许豆豆。”雪花落在这个女孩的鼻子上,散发出童话的味道。阳光朦胧地把一切覆盖得若隐若现。 “许豆豆。很好听的名字。我很喜欢。” “是吗?那就好。我也喜欢呢。也喜欢你名字。扬风。” “嘿。”我笑了笑,朝着天空喊:“许豆豆——许豆豆……”声音在云层里波浪般传播得很远,我相信全世界都听到了。 豆豆学着我的样子,把葱花一样白嫩的小手作成喇叭状放在嘴巴喊:“扬风,扬风……” 风很小地吹,雪花零乱地打在肩膀。我鼓起了所有勇气牵了豆豆的手,幸福一下溢满了身心,象熟透的番茄。 豆豆告诉我,她是大一学生,正学着护理专业,和我不属于同一个学院。我也告诉她我读的理科专业。我还老实地告诉她,我十分不喜欢理科专业,当初分数不够,没进入喜欢的专业,而被分配到材料物理,并很认真地预测我以后将在这儿埋没随百草。她说读什么专业都不要紧,自己觉得压力不大就行。这是很实际的话,出自一个女孩嘴里当然更显得理所当然。 豆豆所在的宿舍,离我很近,我在九号宿舍楼,而她在七号。这意味着我们只隔了一栋宿舍楼而已。 我和她说了许多话,仿佛把一个世纪的话都说出来了。我对豆豆的了解,也是交谈中得到。豆豆的家境比我好。父亲是建筑师,母亲是广告设计师,她家有一只可爱的猫,叫波波。叫象她的名字豆豆一样好听。 豆豆告诉我,波波是一只流浪的小猫,有一身雪白柔软的毛,是一次她和爸爸上街看到时带回来的。它喜欢在她母亲拖地时在沙发上跳来跳去,睡觉象孩子一样乖乖伸出手垫着脑袋。平时爱绕桌子转圈圈,有时候也跳到正在睡觉的她的床上,象一团雪球滚到被子里。 她最后有点严肃地说:我每天都教育它要讲究卫生。要知道它一开始总是随意地大小便。后来每次见此情景我就朝它嚷嚷,手比来划去的,训斥它不准这么做,再后来它就变乖了。 她这么说着,我也喜欢上这只叫波波的猫了。我想那是一只被一位可爱的女孩收养的猫。 我们最后分离时,她恋恋不舍望了我一眼,眼神很忧郁。 回到宿舍我一直想着豆豆,那天兴奋得睡不着。失眠也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两天后我赶去参加文学社的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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