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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新年过了,一月的花开,花儿淡淡的香气象灼烧过的空气一样弥漫了整个校园,冬季的冰冷慢慢降下来,象潮水一样涌去,校园里的高山榕长出了嫩绿的带灰条纹的叶片,须根一直垂下如刚洗过的头发摇晃在树林间隙。我在这片古老的夜伴着古老的星辰,我在黑暗里凝视这片黑,如洞视一面灵魂,蔓延的夜色和驯服的星光弥漫在我闪烁不停的眼里。我在花落的一刻想起那些濡湿的眼神,光影斑驳,檐影交错,我能听见古木上树叶生长的声音,小小的如蚊叫。我心里在说,冬天远去了,我离温暖还会远吗? 我和贵吉一起骑着自行车在校园里漫游。新车是在离学校不远的商场买的,二手货。我们在榕园饭堂下车,今天是我第一次来这儿吃饭。这个饭堂是学校传说中质量最高的,也广受称赞。平时我图路近,总在宿舍对面的学一饭堂吃饭。榕园饭堂又叫学二饭堂,专为大二学生供应餐饮。 我们顺着楼梯走上去,人很多,有点挤,饭菜也多。这儿的学生给我感觉是比学一的会打扮。女的花枝招展,男的意气风发,冬天的寒冷使部分女生用一条围巾套住了脖子。我们打了饭菜找个地方坐下,便吃了起来。吃饭时一般我都不往人堆里看,可这儿的过道相当细小,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我和贵吉谈到了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我有点担心。期末考试占的学分比较多,而且题目难度相当大,要想拿个好成绩就要在考前下苦功。对于下苦功,师兄也有招术。他们说,考试前两天把该考科目的内容和笔记复习一下,象过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一遍,考个八十分准没问题。这招听说很管用。而且每届师弟师妹们屡战屡胜,所以也可当作经验之谈。这也是学校内一大团体——“三九”学社社员的真实写照。所谓三九学社,可以这么理解,早上九点起床,下午三点起床。通常这时候起床没有人会注意你,而且也不可能有人——大家都上课去了。而且大学教授一般不怎么考勤,各位尽管睡足,不必担心。该师兄可见也非常懒惰,平日不多大用功,临考时抱抱佛脚而已。这个团体在大学校园里呈日益增长之势,拿一个足球砸到人群里,十个有六个是该社社员。 我们一边谈一边吃饭。吃过饭我们驱车去校园里逛。学校的后山有一座正在兴建的建筑楼,我们绕道而过,我们顺着水泥地板一直前进,贵吉说要小心,路不好走。我当时什么也没注意,片刻眼前一阵风过,连人带车跌倒在地。我的车驶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车子翻了。整个人摔下来。伤得不轻。贵吉同学见状赶紧下车,帮我揉着脚说,怎么搞的?疼吗?我摇头。是这儿?这儿?这儿?这儿吗?他看着我磨损的裤皮,用力一捏。 唉哟! 我在医院包扎了一下,还好伤得不算重,可以活动,只是黑了一处皮肤。我走出医院。感觉天空都是黑的。 第二天大家去打球,我不能参加,只能看着。我在操场周围慢慢走着,风一股一股吹过来。很冷的感觉。 我从路的一头走过那一头,感觉象在走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和路一样,有尽头,起点,还有中间未知长度的路段。我一步一步地走,走得整个人都忧伤起来。 有人说,既然相遇是为了别离,为什么还要相遇?在路的开端,有一大群伙伴和你一起走着,而每走一步,朋友就在一点一点减少,于是到了最后路的尽头,朋友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想起那个夏天。 大片的淤滩,水鸟觅食的羽影,几只歪歪斜斜摆放的鞋,清脆的笑声。我和清柳还有阿宝她们在欢呼着踩水。我甩掉鞋子踩进沙子里。软绵绵的沙石如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脚丫。风很冷地吹,啊宝的头发有些乱,可是很好看。她柔弱的身子在风中竟似乎有些摇晃,她在我们中间抖索着,犹如油浮于水面一般。 “我好冷。”她低声说着。我扔给她一条小鱼,在地上活蹦乱跳。她蹲下,看日光在鱼鳞上游荡,很美丽的金黄色,可是有些刺眼。我说你楞着干啥啊,跟屁虫。快捡起那鱼儿,我还捉。我看见她甩过头,头发一缕一缕散开,闪着金色,我说你头发上有金子啊很好看呢。她挥着小手抓起鱼跑过来,犹如一只飞翔的海鸥,白色的双臂是曲线完美的翅膀。我搂着海风,看着海水从水平线涌过来一浪一浪吸引了许多蓝色的海鸟,它们在天际自由地拍打着翅膀。 “这样的生活多好。”啊宝感叹一句。我说:“有什么好的。冷得要命。” “会吗?挺好的呢。你是不是想走啊,不想抓鱼了?下次我们还不来陪你呢!” “刚才还说冷呢。女孩子变得就是快。要不是你们俩的麻雀嘴嚷着要来,我还不来呢。” “你再说一句。” “不说。” “你说。” “我偏不说。” “那好。你是欠打了。”啊宝说完便追过来,后面清柳在她的招呼下也赶过来。我整个人和海风一起跑了起来,脚印歪歪扭扭印成了一段小路。 我看着天边的海浪,闻着海潮的气息,想起夏天的阳光和落叶。许多油轮在湛蓝的海上漂浮,冒出一溜烟黑色的气团,许多景物在远处模糊,远处蔚蓝的天和海鸟翱翔的痕迹在我眼里模糊,海潮一遍一遍打湿我的睫眉,远处女孩的鼻息在我耳边渐渐变得深刻和清晰。一股明亮的感觉从遥远的天际随风儿传来,扇状的礁石在黑色的海水淹没下时而清晰时而明朗,渐渐地所有声音都变得细微。我们在第二天坐渔船去了中央的一个海岛,一路上啊宝鼓着嘴,呼呼往我这边吹空气,灰色的柔软的尘土在她脚下飞扬。她的笑弥漫着柔软的泥土味道。粉红色的日光照着她的脸,神秘而虚幻。近处的鲜艳的花蕾在风中激烈地跳跃如同一颗红色的心。她舒服地靠着船而我联想到一些红色的精灵在花瓣上舞蹈。 我们在一个沙堆里烤番薯。火苗的光芒愈来愈红艳,映着我们通红的脸。 “张开哈,一口吃完。”啊宝把一条番薯送到我嘴里,看着我一个劲地笑。阳光从她鼻子一直滑入嘴边,一闪一闪仿佛有无数的星星在她嘴边流连。她闭上眼睛,手支撑着一片草站起来,阳光依旧从他的头发上泻下来,带来一片金黄色的绚丽。金子在她头顶跳跃,美妙无比。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铺天盖地地向我这边奔跑过来。许多时光顺着影子从她的身体流溢出来,随空气里弥漫的青春洒满这块地域。一只掠空而过的鹰,披着黑色的羽毛从天上翱翔而过。她旁边的花朵里,有一只美丽的黄翅膀蝶,肥胖得飞不起来。 我想到这些,悲哀得难以自禁。 16 啊宝眼里常有抹不去的忧伤。让我时刻不安。后来我问清柳,她没说什么,只是拿出她姐以前写的东西,跟我说,你别告诉她,说是我拿给你的。 我看着上面清秀的字,笑容开始僵硬。 关于过去: 念歌想现在是夏天了吧?末日的夏花都在凋零,秋天也快来到了。这个季节的舞步来得如此之快,地上很快飘满了零碎的落叶。象不曾写完的诗章。这容易让她想到她的爱情。 那座北方的校园,囚禁了念歌的爱和她爱的人。同样的一个夏季,这儿的阳光婉转犹如夜笛落下来,而北方的雪覆盖了一切深沉的记忆。一场相隔异地的爱恋和相思,注定象这其间的裂痕,永远无法愈合。她把她的爱留给了他,把她爱的人留给了他爱的人。 她想起的是那个高二的夏天。草场。木棉花有盎然的生机。立夏的阳光穿透每一片叶子,很漂亮。火红的木棉荡漾着斜碎的阳光。 纷栾是高中篮球队的队长。身姿高大而挺拔。他比她大一级,他是高三的。念歌常夹在人群里看他打球。那个少年,脊背的汗顺着球衣蔓延下来。他的步伐稳健而轻捷,他的每一个带球的姿势,每一个投篮的动作,在她眼里流转不息。这是她的神。球赛的进展牵扯她的神经。但似乎更重要的是,是他牵扯了她。她总是他赛场上最虔诚的观众。 在一次球赛中。由于激烈的抢夺,球不知怎么的就从纷栾手里甩脱,在半空绕过一道曲线后重重砸在念歌身上。为了表示歉意,球赛结束后纷栾从欢呼的人群里找到念歌,以请吃冰激凌作为赔罪。他使劲地向她道歉,说了一大堆的话,弄得她十分不自在。这导致了后来的二十分钟里,他们只能在偶尔的抬头或视线相碰后迅速的低头中,一直沉默不语。直到冰激凌在空气的热度里融化。 后来他们就认识了。 其实纷栾也知道,在欢呼的人群里,他总能看到她静静伫立的身影。在赛场上,他用一种极其不引人注意的眼神迅速看她一眼,知道她在关注,他就能安心打球。而当看不到她时,他会不安,她的存在是一种习惯。就跟球能否入篮一样重要。 他说,我总能注意到你,因为每次进球,你的掌声都很响亮。激烈得让我感动。 她脸红了。他的嘴角扬起一道弧度,笑容邪气而纯真。 那个时候的他,如此地让她不可收拾地爱上。 认识念歌之后,纷栾在每个星期五,带她到校园不远的一处郊外,用两株细长的长着淡白色小花的蒲公英环成圈状,套到她头上。然后用嘴去吹她的头发。当漫天飞扬的白色花蕊飘落时,她知道了什么叫浪漫。 他们认识后的第五个月,纷栾面临高考,再后来就考入了北方的一所大学。 踏上火车的一刻,他保证,他会给她幸福,他毕业后要娶她。 他说,你要等我。她点头。 她的眼泪流下来。他象从前一样吻她,把她的眼泪都吻掉了。可她的眼睛依然是潮湿的。 他脸上绽开每次球赛结束后若阳光翻花灿烂的表情,说,我总在幸福地流汗,因为我知道有你。 纷栾从背包里取出两株蒲公英,此时几乎要枯萎的花朵飘出暗淡的香气,把她心里的悲伤牵引得更酸楚。纷栾把它熟练地弯成环状,套到她头上。 列车呼呼地开走了,带走他,呼啸地远去。念歌用嘴去吹头上的白色小花,她看到漫飞如雪的花朵,象火车远去的汽笛,逐渐远去。 后来,他们靠通信联络。再后来,她知道他在大学里经常打架,喝酒。但他的球技依然那么出色。依然有许多女孩爱慕他如同爱慕他的球技。 纷栾在来信里说,念歌,我想你。这是我开学后的第一天,阳光和雪花一样美好。 他说,念歌,现在开学已经一个月了。我渐渐适应了大学生活。你在高中也要好好读。我等你。 他说。念歌,我发觉大学有点无聊。每一天空虚地度过,就是打球才能给我带来唯一的快乐。 他说,念歌,学期结束了,我有三门功课不及格。我很失望,晚上我跟宿舍同学一起去喝酒。 他说,念歌,我打球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你的影子。我很想念当年我在球场上幸福地流汗时,我转身看你,你紧张地把手束在胸前。 最后,他说,念歌,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你忘记我吧。 后来她知道了他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那个女生,和当年的她一样,会在他汗流浃背的时候,夹在人群里朝他欢呼加油。 念歌不顾一切搭了两天夜车去找纷栾时,纷栾正和那女生搂着在校园里漫步。她躲在树荫里看他,看他和她坐在草地上,看他亲她的脸,看他最后和她道别漂亮地扬了一个飞吻。 然后她才走上前去。可是他看她的目光已经陌生而冷漠…… 纷栾脸上的惊愕流水一样散开,他带她绕着篮球场徘徊了一段路,站在熟悉的场景里,脑海满溢而出的过往几乎要把念歌淹没。最终纷栾说,念歌……他没有把话说下去。他送了她一个篮球。说,算是纪念吧……这句话让她彻底地感到窒息。 念歌想起那个少年,那个会在星期五带她到开满蒲公英的郊外,用两棵细长的植株做成好看的花环,套到她头上的少年。他说,念歌,五代表我,两株蒲公英代表我的爱,花环是零,也就是代表你,我要大声说,我爱你…… 念歌终于知道什么叫事过境迁。她知道他的意思,这个篮球,意味着他们爱情的句号,她带着失望回到了珠海。 那个夜晚,念歌给了纷栾一个电话。拨通后,念歌说,纷栾,你还好吗?珠海的晚上会放烟花。 纷栾,你看到了吗? 你听,烟花全部开放在我头上,它们很美。你听。 可是你不在我身边。我很想听你说话。 念歌说,现在,我又是一个人了。孤独的。 我给你的信你收不到了,因为我都把它们烧了。 纷栾,假如你听得到,请你说,说你爱我。 假如,你还爱我。 念歌听到电话一端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她说,亲爱的,谁的电话。接着听到一阵忙音。 生命浩大而神秘,当热情悄然逝去,神秘已经毫无意义。 念歌仓忙挂掉电话的时候,听见心里传来一些决裂的声息。 纷栾送念歌的最后一束花环,她终于把它装在一个大箱子里。其实她不知道那曾经盛开过的花蕊,早已凋零在这个季节的纷乱中。当星期五到来,她就抱着装有两株凋谢的花株的箱子,一遍一遍地回忆。而箱子里的往事,早已成为一个灰色而完整的零。 清柳说,这就是全部了。她说完转身离开,我想,啊宝需要的应该就是安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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