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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4)    文 / 鬼影飘风

  13
  我们在街道上看人群来来往往,我攥住她们们的手走过马路,在民警的微笑和孤独站姿中穿行于繁华的街市。被挽起的感觉,就这么轻易而简单,我想。
  半路在甜品店,两个女孩忍不住又进去喝糖水。两个女孩笑着。我看见时光从她们眼里流出来,穿梭在脸颊。犹如当年的情景一样清晰。
  我们在市中心的一块巨大的石碑前停留。啊宝指着墙壁喃喃说着:“你象一块墙壁一样。呵……”她的微笑和身影犹如天边僵硬的云层凝固在我眼里。
  我昂起头看头上的云层,一片一片犹如飞扬的鹅毛。
  接着她们把手插进我的口袋,走过人群穿梭的画面,走过许多野鸟嬉戏的树林,走过水光荡漾的西门桥。我们还去了教堂。在步行街寂寞的角落里。教堂的门紧闭着,落叶铺在地上有厚厚的一层了。清柳把手按在教堂封闭了的坚实的铁门上。一切多么肃穆和镇静。凝和的空气里有兰花寂寞的香味。她眼睛望着教堂最尖端的高处。我们在街道上不停地走,差不多走遍了整个惠州的大大小小的街道和巷子。我们走在一条寂静的小道上。地上有黑色坚硬的石块,一直顺着弯曲的巷子蔓延到尽头有苍翠树木的地方。不远处有宝塔突兀的顶尖。
  “你喜欢这种感觉吗?”啊宝问我。
  “什么感觉?哦。喜欢。我喜欢和你们一起行走的感觉。”
  “和我……们一起行走的感觉。”她重复了一遍,“绝对?”
  “绝对!”她停住脚,我也停住。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耳垂下有一粒乌黑的痣。似乎更衬托出她的娇嫩和美丽。我久久停留在注视她的时间里,似乎一切都在静止。然后我想俯下身子看她白嫩如花一样的耳朵。突然旁边的清柳拍了我的肩膀,我给吓了一跳。回过头,她正眼睁睁盯着我:“喂,你想干嘛。想打坏主意?”我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把视野调整到周围的树上。
  
  我们绕着湖走了好一会儿。风不大,可是天气有点冷。湖上荡漾着水的波纹,在船之间来回传播,水面的阳光在船的游弋下象波浪一样滚动,一层层折进眼睛。
  湖边的柳树缩着嫩叶,叶尖有霜的痕迹,雪花比平时更为真切地扩散了整个世界。
  “你们平时常来这儿玩吗?我是说上学校后?”我问。
  “嗯。那可不是。今天为了赴约才来的哩。”啊宝嚷着。
  “最近有没有什么好事发生,比如让自己感到快乐的?”
  “有!”
  “什么事?”
  “就是……”啊宝狡猾地眨了一下眼睛,说,“就是……”她又拖长了音。
  “你给我们骗啦。哈哈……”两个女孩又笑得不可开交。
  “很想念小时候。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是吧。我也是的。呵呵。那时候我总是给你们欺负。”我没好气地回答。
  “那当然。要不你欺负我们姐妹两啊。你敢!”啊宝扯着嗓们喊。丝毫不注意旁边路人诧异的目光。
  “假如能回到过去。该多好。”我长叹一声。
  “是吗?那可不好。小时候约束太多。而且太过单纯天真。我可不喜欢。”
  “是吗?我倒不觉得。单纯一点不好吗?长大了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小的时候要玩就玩。什么都不用理,比如,学习的压力呀,家庭的期望呀,什么的……”
  清柳一直不说话。最后有点忍不住了,她喊到:“不公平!”
  我们惊奇地望着她,异口同声地说:“怎么不公平法?”
  她委屈地望望我,望望啊宝,嚷着:“就你们两个讲话,把我当电灯泡啊。我不干!”她刚说完啊宝就红着脸低下头,扯着她衣角似乎说她不应该这么说。
  我轻轻笑了笑,也有点不自在了。
  我们搭车去了老学校。在古老的亭园间,仰望青苔蔓延的碑文,有一种淡淡的感伤。初中时我们都还年幼,也曾经烂漫无邪地绕大半个操场追着玩。回忆把成长的脚步沉淀下来,也把一些年少沉淀下来,往事都将成为灰尘,最后也将只剩感叹。
  记得那时候我和啊宝同在二班,清柳被分到一班,我的学习还算刻苦。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啊宝的成绩也不错。开学没多久学校分给我们班五个入共青团的名额,我和她就被老师选上作为首批入团的学生。当时老师在课室外的建筑工地下一间装修尚未完整的楼房跟我们讲提交申请表时应注意的事项。阿宝一直和我靠得很近,如同小时候在庙里玩过家家游戏她作为新娘子一样,我觉得她当时就要象一只小鸟似的掉进我怀里。在班上,每天下课时或者放学当周围人不多时她就跑过来问问题。她会很温柔,有点怯生生地询问这样那样的解法,有时也托着下巴看我解答的样子。她的眼睛那么清澈,好象泉水从那儿流过,清澈见底,深色瞳仁闪烁着星星般灿烂的光芒。她的头发垂下来,灵巧的鼻子和嘴唇相映成趣,我也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女孩把笔舞得飘飘忽。
  啊宝问我:“你最怀念哪一段时光?”
  我思考一会儿,我想起了童年,初中时代,还有高中时代。仿佛一阵风飘过脑海,我没有再多加犹豫就回答了初中。或许这仅仅只是一个答案,可我不知道这答案能让她如此高兴。
  她笑逐颜开,温柔地望着我。那种眼神让我怪不好意思的。好象有歌声从不知何处传到耳畔,又好象有草莓的气味弥漫过来,所有空气一下变得暧昧。
  没走多久我们又停留在一间肯德基里吃东西。这两丫头就喜欢吃零食。汽水,鸡翅膀,薯条,她们就是吃不胖。我已经很饱了,想说我吃不下。清柳瞪了我一眼,仿佛在说那么不给面子。于是我只好再把管子放进嘴巴,把苦涩的心情往心里吞。
  “出来陪我们你最后把最漂亮的表情拿出来!”清柳说。
  我有点头晕晕的感觉,我隐约记得我不是出来陪她们的,我最初目的是为了证明神秘女孩的身份,没想到捅娄子了,把她们两个引出来。
  “可以了吗?我可真的吃不下。”我把空了的杯子倒过来,一只鸡翅膀用纸包着送到我面前。我当即看了就想把刚才吃进去的所有物质吐出来,而且还想把前几天吃进去未消化的也吐出来。小时候我总是求饶,没想到大了也要被迫求饶。我举双手表示投降。啊宝终于吃吃地笑起来,脸上绯红一片。象一朵玫瑰在夜里徐徐开放。清柳用手在我眼前晃晃,又张开嘴巴大嚷:“喂——喂——你怎么了?傻了?花痴啊你。”
  后面我的尴尬可想而知。 



  14
  冷空气,水流从头顶灌下时刺骨的寒冷。我靠着墙壁,如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喘息,太阳散发余热的光线透过蓝色玻璃折入我的眼睛,我看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划破的伤口血迹变得模糊不清,有一条细腻的血丝在水流下轻盈晃动。我一直问着一个奇怪的问题:我是我吗?我想起那个从前习惯在路灯高大投影下走过的男孩,想起那个喜欢看着暖黄色灯光匍匐在光洁墙壁然后一直沿影子消失的方向奔跑的男孩。空气在心里一点一点破裂。从前在宿舍阳台看着青苔与水绿数星星的男孩消失得好远。我又问自己一句:现在的我是否真是我?
  
  躺在床上,一些记忆又汹涌而来。初中,那个夏天学校举行了一个盛况空前的运动会。我以一个完美的冲刺跑到终点线并扯断那条象征胜利的红色丝绸带。啊宝拿着水和手帕跑前来帮我擦汗。她心疼地看着汗流浃背的我。我露出苍白的笑,可是牙齿光彩照人。我在体验胜利的感觉。一次让我等待了如此漫长的一个时代的胜利,仿佛和一个世纪作斗争。我们从人群里找出活泼欢呼的清柳,在小店喝加冰块的汽水。我把脚舒服地撑在椅子上,摊开懒惰的身体。阳光从树叶间进入我的眼睛,那些明媚的颜色让我感觉我几乎要飘浮在半空中。
  啊宝和清柳象一辈子没说话一样,在我面前的白色椅子上大闹大嚷。偶尔有力拍我肩膀一下,赞叹说:“不愧是跑惯了。多亏了我俩呢。”啊宝和她互视会意一笑。
  我说:“怎么会呢?什么时候我训练时你们出现在操场跑道?当我口渴得要喝光整条河时谁给我递水呢?”
  啪。背上挨了一拳。是啊宝赠的。“话怎么可以这么说呢?要不是小时候我们带你去捅黄蜂,你会有这么好的体力?”
  “也是也是,嘻嘻。”清柳放下汽水说,“那时候你笨手笨脚,而且胆子有小,不是我们俩逼迫你你还不敢捅呢?”
  坦率地讲,那时候我还真逼不得已。小时候我势单力薄,总是要屈从恶势力威胁的。没想到她还好意思讲。
  “黄蜂!对对。”啊宝眉开眼笑,“它一出来呀,我们站得远的就一起跑,你在后面,而且离得最近,当然要跑得更快点,那还不是训练吗?”
  “对对对。嘻嘻。”
  “……”
  “你没看到,你把一大群人远远甩在背后的潇洒哩。好象是一群猪和一只鹿赛跑,你追我赶的。”啊宝说完弯起月牙似的眼笑了起来。
  我纳闷了。“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那是我体力好,双腿有劲。”
  “我是在想,你当初逃黄蜂追击时的表情和模样,哈哈……”
  “对对对。”我记得当时是她们两个小姑娘吓得哇哇大叫,我可不怕那什么黄蜂呢。大不了就被蛰,死不了。逃跑那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她们一直没发觉我之所以总和她们一起跑的原因,那是我想把黄蜂引到她们身边而已,她们还不知道哩。
  想到这儿我就偷笑。笑着笑着渐渐失去体重,当我醒来时已经是在医院。
  医生说我运动过于剧烈,而且还未等身体上的血液循环运转就躺下,并且突然间灌了那么多冰凉汽水,当然要中暑。啊宝凑前来对着我苍白的脸吼:“你知道不,刚才你几乎要吓死我们了。脸白得跟粉一样。你小子真狠!”说完重重往我肩膀一拳。
  “吓死了我们哇。”清柳也哇哇大叫。丝毫不顾医院门外挂着“请保持肃静”的牌子。
  我故意用双手捂住头大喊一句“我头疼”,她们俩又惊慌失措。赶紧又哄又摸的,四只手在我头上揉揉按按的,舒服极了。我狡猾地躺在雪白的床上,头靠着垫满棉花的床。耳边有越来越温柔的安慰声。
  
  医生拿了一两瓶吊针,跟我说:“该打吊针了。”然后找出那根银白色的针,拿黑红色的棉花在我手背搽搽,又使劲拍拍,往鼓起的青筋一穿,贴上白硬的布条,把药水挂在一根铁架上。
  我想问医生要打多久,但我想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因为打完药水自然就可以走了。可我觉得这样不妥,至少知道比没知道要好。
  我说:“医生,要打多久?”
  医生伸出四个指头。
  “四十分钟?”
  “不对。是四个钟头。”我当即就想立即死去。天啊。害苦我也,这地一名。
  四个钟头太长,啊宝和清柳先离开了,晚点还会来看我。
  我在医院的全白色背景下,看着瓶子里一点一滴砸下的药水,时间变得静止。
  我在那四个钟头里仿佛渡过了一生。我从一条河流泅渡到另一条河流,在青春两岸看不同的水花夹着白色泡沫,还有夏天里有蝉鸣,蝉翼上有抖落的晶莹汁液,阳光从蝉翼上泻下时我听见一声“知”的响声,是蝉鸣,还是阳光的破鸣?我没听清楚。我也听见树下有三个小孩的笑声,一个男孩子拿着斧头满眼花落的颜色,还有他眼前女孩稚气的鼻子有绿叶的影子。
  男孩子说:“我要和你们一直一直砍树。”
  一个女孩子说:“你吃这个。这是榕树的果子。”
  男孩子拿过那些绿红绿红的果子,放进嘴里咯嘣一咬,许多苦涩和甘甜的味道扩散到嘴巴内部,他皱着眉头,可是一脸天真烂漫的表情。
  第二个女孩子最后说:“那些落叶以后还会长出来吗?”
  男孩子说:“会的,哪儿掉下去了,就从哪儿长出来呢。”
  “那好啊,这样以后我们还可以继续来砍呢。”女孩子拍着手掌说。
  我想着,水汽和眼泪突然溢满了整个房间。医院里渐渐寂静得只有我吊瓶里的点滴声。
  
  过去的都不会重来。我叹了口气,抓起圆形热水喷头旋大了水流。
  
  我在大学校园里和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然后象落水狗一样伤痕累累地回来。我很少和人说话,每天上完课收拾把能带走的东西带走,回宿舍,接着看书,睡觉。班上的人我倒不认识几个,也没机会。大家都象一群打完仗的士兵,每每老教授宣布下课就呼啦一声冲出来。
  这样过了许多日子。新年的脚步接踵而来。
  元旦开晚会时,天空彻头彻尾响起了新年的破鸣和黑夜的呼吸声。夜幕越来越稀薄最后薄得如一面轻纱,月光刺破了这层轻纱漫流而下覆盖了整块深沉的土地。
  大家在课室里围坐着。没有老师,学生作主。音响是附近同学自带的,歌碟是大家凑的。有一点我能看出,就是大家都很爱过,因为只有国内歌手,而没有外国歌手。
  我在大家装饰课室的空隙一个人站在阳台观望那苍茫的夜空。浩瀚的黑色,被削去半边的月亮。今天的月光使我几乎看不到星光,我看见一些斑点缀在夜幕上空,如一匹锦缎上的梅花花纹依此散开。
  我看见夜空下的池塘有白亮的水影,荷花撑开伞状的叶在脉脉的水中安静歇养。我呼吸着这样寂静的空气,想到的却是许多陈旧往事。
  送走了一年的脚步,我将迎来新一年的气息。这一年碌碌无为,仿佛只是在一面白纸上涂了许多白色颜料,还是空白。没有得到什么领悟,学业依旧的烂,几乎找不回任何学习过的踪影。在12月远离时刻,青春破裂的躯壳还有愈演愈烈的决裂。五月的流水六月的飞花,七月的霜冻八月的枯荷,九月暮钟送来十月的晨曦,十一月的水汽升腾了十二月的泡沫。
  
  课室布置完时,灯光升起,黑板上立即映出白茫茫的字迹。线从墙壁插座延伸下来,穿过报纸架进入音响,各种色彩的气球装着碎纸犹如熟透的苹果挂在天花板。一片片不平的颜料纸张贴在黑板上拼成几个字:元旦快乐。
  开始是唱歌,接着说几句助兴的话。当一枚凸头针刺破新年的气球时,里面的碎纸散开花一样落满我们的睫眉和肩膀。大家便开始吃起来,聊天。谈理想,谈现在的事,谈将来的事,谈从前的往事。片刻,震耳欲聋的音响也充斥了整个天空。
  跳舞时大家会跳和不会跳的都进去了。内行的施展绝技,外行的滥竽充数。当某人扯下课室上空吊气球的彩带时。气氛开始进入高潮。他们去争夺中间的蓝色带子,把它束在某人腰人,把他推进圈子中央,绕着他旋转,跳奇怪的舞,直到它缠满他的腰,他失去了自由,他们互相撕打,拥抱,手角碰触,衣领,发夹在空中漂泊。
  我在起伏的喧哗中和空气接吻,两片唇撑开了一片夜的枯燥。元旦的夜在烟花声中发出细微的爆裂。云层在月光下渐渐睡去。我慢慢变黑变暗最后连自己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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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6-14 发表 | 本章责编:听雪堂主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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