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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她转过身来,看见我。我很紧张,但是我不敢动。 她笑了一下。脸上一片霞色。 此时我想我的血液就要像雨水一样溢出来了。我的脸像个熟透的番茄。我伸出手说:做个朋友。 她伸出手,很小,很白,和我的手握在一起,有些颤抖。 我还没问过你名字。能……能告诉我吗? 她的紧张从手上传达到我皮肤,柔软得象我在路上踩过的雪。 “我叫……扬风。”迟疑好久,我终于吐出自己的名字。好象当初送出耳套一样。 陪她走下来时,空气都变得暧昧。——这也像个梦镜。假如真是,我希望,我永远不要醒来。我们走过高高的如草垛一般的巨石块。地上一阵风吹草动,绿色的草儿抖着嫩尖摇晃起来。她张嘴露出白色的小虎牙笑,笑容如同星光一般飒爽。我想牵她的手走过那道水沟,沟里的哗哗地奔腾,黑色的夹杂一股腐臭味。 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鼓起勇气。我跳过去时她还没过来。回过头,看见她在地上拨弄着一块树皮,那上面有一些粉末状的碎渣,有一个破烂的黑褐色的蝉壳如铁钉一样钉在树上。青绿青绿的叶子掉下,她想把蝉壳拧下。可是够不着。她有点尴尬地对我说能帮个忙吗? 我点头。她用冰凉的小手接过,脸上很高兴的样子。风大了,我的衣服帆一样鼓起来,其实我的心也鼓起来了。我敞开身子迎着风吹,身上一阵毛绒绒的感觉,更多的是寒冷。我在那一瞬间看到一只蝴蝶飞过,两瓣翅膀象花一样,它冲天上飞去可是飞得低低。最后它粘在一朵花上不动了,婉妙得象一片枯叶。 我们走下来,在山脚道别。走了好久我发觉自己又忘记了一件事。 11 我忘了向女孩询问住处。我觉得自己很笨。我在她离开的身影里仰望天空。看到的是一朵朵厚重的想念。还有鸟儿破空长嘶。 傍晚我出来散步,看着不远处绵延不绝的黑色山峦,依然感到落寂无比。 手机的信息很久没有出现,恍惚顿挫过了数天。一觉醒来,已是星期六的早上八点。我匆匆洗脸穿衣,跑到食堂吃了早餐。食堂人很多,排了很长的队伍打了份面包和豆奶。我找个位置做下,边吃边用搜索的目光在喧嚷的人群里寻找。始终没有找到。她不在这个食堂吃饭,尽管结论我很早得出。可依然不肯接受——学校内分布了五个食堂,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吃过早餐我没有回去。我告诉舍友,我要出去,因为醒来时发现手机有一条信息,提醒我今天去市中心一趟——这是神秘女孩的信息。我隐约感觉秘密就要揭晓,所以宁愿再相信一次,也不怕再被欺骗一次。吃饱在校园里走了一下,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树叶罅隙里有轻柔的嫩芽和灰色的尘,我一边想一边找块干净的草地上坐下。周围暧昧的空气和景色在起伏不止。最近,我似乎在以一种接近休克的松散状态生活着。这种生活可能毫无意义可言,然而每天却不得不面对。这种生活没让我得到什么,也没让我失去什么,只是让我倍感疲惫而已。 十点半,我乘上拥挤的公车赶往市中心。 十一点,车进入市中心。我按照指示,步行来到9号车站候车处,然后向前看——前方50米处有一间销售各类日用品的大商场。我穿过马路,径直走到商场门口。她说会在这儿出现,然后说会给我一个惊喜。 市中心我没怎么来过,很久以前为了买一件体育用品我才搭车进来,但一般我都懒得出现在这儿。这儿的喧嚣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让我受不了。尤其是在人群中,被来来往往的各种体形挤压碰撞,身体承受的痛苦可想而知。我毫无目的地看着前面的汽车和招牌,对面钟楼上有一颗硕大的钟表,黑铁制成的钟摆在不停地走,秒针分针一前一后,又一后一前。看着时间的流去,我感觉自己不断衰老。不用说这一刻的我已经过去,后一刻的我接踵而来。外部世界没有改变,可我时刻在变。这种变化一遍一遍在我脑海里浮现,轮廓模糊难以名状。我惶惶不安地想着,想得心烦意乱。 女孩发了信息过来,她说她已经到达。并且发现我在傻头傻脑地站着。为了表示不满我开始走起来,我说我没有发呆,我很清醒。 对方说:你走路的姿势象头驴。一头原地打转的驴。 我很气愤,再怎么走我也不可能象头驴。我告诉她,至今没有一种说法能让我接受我走路象驴。 对方不满意我这么恭维自己,她说她向来看人很准。于是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是否我向来都看人不准? 这样说下去会没完没了,我直言不讳地告诉她,她假如再不出现我可就要走了。 我知道这招准管用,就算不管用我也是得走。所以怎么说我这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 她叫我转身,后面3米处。我转身,然后就看到了两个人冲我笑得颜面朝天。 12 女孩的样貌在我大脑里开始逐渐清晰,慢慢凝聚成几个月前我见到的两女孩形状。 我当即想找个洞钻进地底去。 她们很夸张地向我打招呼:HI。 我苦着脸回敬一个僵硬的笑。啊宝跑前来装模作样地说:我真实地喜欢了你N年。从见到你开始。清柳也一蹦一跳地过来。我想她们简直就象两颗毒辣椒。 啊宝笑容可掬地说:怎么了?生气了?我和你闹着玩的。因为刚买了手机所以…… 我脸色有点难看。啊宝也不好意思了,她推推清柳,清柳没说话。倒是最后清柳说去买东西吧。我便跟上了。 我有半个小时没说出话。陪她们穿出黑黝黝的巷子,步入人群来往的商业街。她们硬拉着我说要去买东西,我无法脱身,有一种被送入虎穴的感觉。 她们两姐妹一路走走停停,唧唧喳喳像两只小鸟一样说个不停。我没有什么可以说出的话,虽然不大乐意,也不好中途抽身。 我看着路边几把大伞支撑在地上,突兀的伞尖直插进树叶的间隙。榕树粗壮的根须从枝干里延伸出来,垂在地上,宛如老人一样。我们在大街上走走停停,漫无边际的人群从前面汹涌过来,又从身后穿梭而逝,我们仿佛蚂蚁在荡漾着牛奶味道的空气里行走在一片泥土飞扬喧嚣起伏的疆域。 啊宝一路上吃吃地笑,不时回头看我。我低头不看她们,由于人多,还是要抬头看看前面躲闪迎面而来的人。啊宝提议先去饭馆吃饭。虽然我肚子很饱,毕竟没什么胃口,还是忍着点头。点了炒青椒和清蒸鱼。还有一样叫不出名子的汤,不过不是仅有几片葱花那种——毕竟是陪女孩子出来吃饭,所以还是要满脸带笑。我看上面有切得细细的冬瓜,还有烫成粉白色的猪肉,细碎的葱花撒在汤上作为点缀。 吃完饭,我们继续走了一会。她们靠着我很近地走,最后说有点冷。左右开弓挽着我的手,我极度尴尬,动作不大地搂住她们,走了一段路后两个女孩又把手插进我衣兜里。我本想告诉她们这样做是不可以的。但我忍住了。这个时候说出来简直是一件极愚蠢的事,弄不好我会被臭扁一顿。一路上的男人和未成年人以极度羡慕和嫉妒的眼光望过来。那眼光透露的信息是恨不得剥我的皮吸我的血。我感觉自己随时会引起公愤,继而引发一场街头暴乱。 阿宝紧紧贴着我说:怎么了?对不起对不起了。我本想开开玩笑而已。她脸上有种委屈的神色,因为我好久没说话。我笑笑。可还是没说话。清柳使劲捏了我一把,我当即就大吼出来。 哎哟—— 街上的人都望过来,仿佛聚焦灯一样扫过我头顶。我顿时无地自容。 不准不理我!阿宝轻轻地说。这时候她理屈,当然不敢冲我大吼大叫。她脸上有点不安,撇过去没再看我。 走过时代广场的苹果钟楼时,我发觉她的手搂得我很紧。 “你们冷么。”我说。 两姑娘点头。我有点犹豫,其实她们误会了,我是想说,你们这样老把手插进我衣兜不是办法,我难堪。 清柳看出了什么。似乎有点不满了。“你是不是不乐意呢。不乐意就说。” 她把手伸出来,阿宝也极不情愿地把手伸出来,又恋恋不舍地往我温暖的衣兜里瞥了一眼。我犹豫地望着她们,阿宝眼里有一种渴望的目光。我感觉偌大的世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时间悄无声息地流走,我却感觉不出它的流动性。 我挤出一个笑容说:“没啊。很乐意,总是很……很乐意的。” 阿宝这时几乎要扑过来了,她把头埋进我的胸口,有一些湿润的水浸渍了我的衬衫。一种温热的感觉从我喉里下坠,又缓缓上升,从嘴里出来,冲向各个方向。她像一只猫一样。清柳露出花一样的笑容说这还差不多。然后也凑过来。 灰蓝色的天空罩在我头顶,飞机穿梭而过发出巨大的响声缠绕住白色的如棉花一样结满了整个天空的云层。我们顺着街道往前走。金色的阳光穿破云层照射到地上,仿佛一些金色流动的液体。 我低头看阿宝衣服背后的一张风景画,画面棱线上飘浮着一些淡淡的颜色,宛如一条彩虹的光边。一片绿色的郁郁葱葱的森林仿佛一条从大山伸出的手臂,直伸向那遥远的地平线,似乎要抓住那沉落的太阳。而它终于抓住的是我的手臂,和我一起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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