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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天气依然冷,街上零零星星散落了些人。清洁工不紧不慢地打扫——我想这是唯一比我起得早的人。地上残留的纸屑袋子饭盒木片随风一吹全部旋转着飘起来。我缩着身子站在车站探望。耐心盼到六点,一辆甲壳虫摇摇晃晃开过来。停下,卸下一群人——所谓一群,其实才三个。两个男的,一个女的。我看那女的,一身白衣。在雾里看不清脸。她脸部的轮廓随着与我拉近的距离愈发显得清晰。拉负离子的披肩长发,瓜子脸,眼睛清亮像一朵桃瓣。豆芽一样的身材,着装时髦。高跟鞋在脚下登登响,犹如冬天河里爆开的水泡。 我纳闷,这张脸看起来相当陌生。难道她曾是我同学,不过曾经太遥远,所以我忘记这张脸的存在?难道她曾没这么漂亮,所以我没在意,与我分离后的日子,她开始往出水芙蓉那个标准长去,越来越漂亮? ——可是,这可能吗? 我向她走去。靠近了,靠近了,我清清嗓子准备说话。我把手举到半空,向她招呼。 接下来的情形是:未等我反应过来说出那句久仰的话,她已经飘离我的视线——她在离我三米处拐弯,进入一条小巷。我半张着嘴巴望着她。鼻水从我鼻子里流出来。我看到自己在寒风中,一个人对着一片荒凉的街景招手。 认错人的尴尬使我怏怏缩回手,隐约觉得有点不妥。继续靠在路边等。 时间指向7点半,神秘人物依然没有出现。在此其间,共出现三名女生。一位戴红领巾的小女孩,一位骑自行车的姑娘,一个步子蹒跚的婚姻情况不详的阿婆。 我开始有点无趣了,拨响手机号码。电话另一头传来拒接的回音。我再拨,还是拒接。接着一条信息发过来:好哇!那么心急就想听我声音?你别拨,我无论如何都不接的。 我想她还挺健忘,一下就把今早的事忘了。我回复说:我现在一个人在喝西北风。 对方答:那好啊。比凉水好喝吧?不过西北风你也喝你真傻了你。 对方的若无其事,让我极度不满。为了发泄不平之气我一脚踢在路边的石头上。可我发觉这是个天大的错误。石头像水泥一样固定在路边,吃亏的当然还是我。我接下来的动作是:两手抓着一只脚悬空,另一只脚在地上跳啊跳。 片刻对方发觉有点不妥,又问:我惹你生气了吗?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可是,我是怎么惹你生气的呢? 我没好气地回复:算了。 对方:你把话说清楚! 我:没话可说。 对方: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哼。 我:乖乖,现在天冷,我想回去上课行不? 对方:我现在穿了高跟鞋,皮制的,鞋上还有好多钉子。你想尝尝啊!好哇!你不说清楚就不许动! 我打出那条信息:你失约了。 对方:啊!我记起来了……对不起啊对不起。真的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她反复道歉,并许诺明天一定来。以至于最后让我得出结论:是我太心急,人家健忘是事出有因。 课室里,我在老教授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唾沫星子四溅中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早赶来,比昨天好一点的是眼圈没那么黑,风也小了点。人也多了。可我等待的人还没出现。7点半,寥寥无几的人影使我终于意识到我被人像猴子一样耍了。我怅然若失。 我看着黑色的天空和斑斓的街景,在这片土地上和起落的云雾移动,云层里白色的烟雾一点一滴流淌下来,湖水一样漫延,白色明亮得近乎奢侈,许多风刮起来,穿越我身体然后飞驰向高空。我没有给她发信息。我独自靠着街道两旁高大浓密的树一直往回走。我在沉淀,我在由琥珀融化成人,我在清晰的惨白阳光沐浴下,脸上有悲哀的神色。寂寞没有原因,寂寞只是因为孤独。孤独的人喜欢一个人行走于白色天空下,看一个人的风景露出悲伤的笑。 回到宿舍,大家都在。因为今天没课,所以可以自由干自己喜欢的事。我躺在床上看书,翻了几页看不小去。我只好又走出来。我仿佛被撕掉一块皮一样,走在风里冷得无法自抑。 当飞叶和落花洒满我肩膀的时候,我的脚步踏在同一片绿色蔓延的草上。草坪覆盖了天与地夹层这片空间,我在阳光的飘扬中恍惚停顿。水泥色的树皮依旧可以见到无数裂开的口子,如同我在当年那个夏天见到的一般真实。风四处张扬,山顶刮下的绿色的风把我的头发和空地的乱草吹起来,头发和乱草纠缠在一起,我的眼泪和许多水汽飘浮半空,氤氲一起。 记得有一个夏天,来源于多年前的记忆:我和啊宝清柳一起去抓鱼。我们的脚踩在污泥里,池塘的水已经被抽掉大半,剩下浅浅的一层软弱无力地趴在泥上。一些坑坑洼洼嵌在池塘周围,一圈一圈的阳光荡漾在水面,浮起一层金色的光泽,灿美如花。啊宝和清柳用脚在水洼上面乱搅,鱼儿一惊一惊地散开。接着她俩顽皮地笑,然后跳上岸。鱼儿憋不住气,冒出水面张着小嘴呼吸,脊背拖来一层起伏的波浪。我在旁边看着,挑弧度大的波浪,猛地扎下,一尾活蹦的鱼就挣扎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鳞光。鳞光映着我的脸,游动在我眼里。她们见状眯起眼睛又跳又笑。我很自信地扬起头,很邪气,可是很单纯。 那时我很自信,也很单纯。我以为我一直是那个站在水里朝女孩笑的孩子,现在我发觉不是。我微微露出悲哀的神色,一个人在大学的校园里游逛,一边想着一边把手插进裤兜走过了落叶与兰花的间隙。 9 她的头发流水一样泻下来仿佛鸟儿掠空而过的影子。我平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头发象水流一样蔓延到我眼前,她穿着幽雅,朴素,整洁的衣裳,雪光把她全身衬托得闪亮,瘦弱的肩,水晶一样的纽扣,衣领上有坠落的雪光。她说:你来。我伸出手触摸,可她总在我指尖保持一小段的距离,我和她靠近,她却和我远离。最后她化成一缕空气纷纷扬扬散开。我一惊,瞬间醒来,面对的是网一样的黑夜,外面有低声的狗叫,树枝上的雪坠落吱吱的响。花园里应该堆满了被风吹落的树枝吧,白色的,黄色的,黑色的,像一双双老人的手疲惫地延伸。我悲哀得难以自禁。 这个季节,落花很快就铺满了刚扫干净的街道。我醒来,好象风吹开窗户一样,其实我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想我必须起来。我有很强烈的预感。 我在小巷子里一个人走过。我走过巷子,一个老伯拿着扫帚清理落叶。脸上的皱纹和发丝打结,岁月刻出了很深的痕迹,我朝他微微一笑,看他抖了抖口袋很宽大上面有个方格子的灰布衣服。他从口袋里掏了掏,没掏出什么,接着拿过扫把继续清扫。那些凋零的叶片和他的身影一般沧桑,如此不堪一击。我看见他白森的骨头从细薄的皮里凸出,有点可怕。 我沐浴在一片雪花覆盖的光亮里,和街上不断行走的人一起穿过一片一片的树,还有街道。午后的阳光有风的颜色,我在山上大口地呼吸带有点海风潮湿气息和香草味道的空气,当我走进一片树丛时,那些茂密的灌木把我的裤腿都掩盖了,许多叶片透露出融雪的气息,慢慢蒸发掉湿热,一片尖叶划过我的脸,渗出了斑斑血迹,那些绚丽的血的色彩在手心蔓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腥味。鸟儿飞在天上,天很高,很蓝,也很美,可是我看不到属于自己的影子。 当我整个人摔倒在灌木丛时,我发觉自己拌在了一条黝黑粗壮如汉子手臂的树藤上。生活里时不时会被拌倒,我总觉得自己经常被拌倒。虽然我会慢慢爬起来。 草莓色的叶影水花一样荡漾在我脸上,纷乱的草丛有寂寞的虫鸣。其实一切只是巧合。我看见的她的睫眉在我眼里如一汪清水,她的鼻子就这么轻易随着阳光进入我的视野,她的侧脸和空气一起悬浮,她的衣服和落叶一起飘零。——一切仿佛是安排好的一个玩笑。 那么清晰的脸在我眼前凝固。周围一切静止。是时间停止运转了?远处高大坚毅的山峦在我眼里渐渐模糊了。她瘦弱的身子伫立在风中,我感觉我的嘴唇是湿润的,心却干涸得象夏天龟裂的农田,急需一场雨露的灌溉。这种干裂没有形状,坚实得可怕,我不知道我渴望着什么,那一刻我头脑胀热,水汽和树叶摇摇晃晃,我脑里翻腾着一卷汹涌的巨浪,它在高空舒展身体展成一只翱翔的鹰俯冲下来,激起我满脑的混乱。 我想在这片苍翠的山峦中狂热的奔跑,可是她的轮廓逐渐清晰,一点一点进入我的眼。 我真的见到她了,就在我现在眼前的山上。离我只有5米远。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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