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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说我在期待下一个事件的发生。可它还没到来。从这儿可以看见教学楼,风轻轻吹过楼层上空,树木安静躺在绿草鲜花里。学校三面环山,山上有绿树青松。在山与山之间有无数白色高大的铁架,电线横跨其中仿佛一粒粒高速运动的子弹形成的轨迹,这条轨迹又像一些被加粗的墨线条,不规则地画在蓝天背景中。校园里,空气呈流水形状分布,雾总是很大,灰色的人影忙碌在雾里,他们是晨运的老人,在灰色的山的映衬下显得像一群群驮着粮食的驴。这景象使我觉得郁闷,我发觉眼睛有点酸,揉了几次再仔细看时,景物在错觉下变了样:老人和驴爬满了整个山,山上的树有无数的驴在打太极拳,驴嘴里呵出的白气结成冰块掉落在我周围铺了厚厚一层冒着寒气的冰。驴群在我面前张着干瘪的嘴神情严肃地做动作。 这个想象使我的故事充满灰色。灰色的驴使我想到愚蠢,愚蠢使我象到猪。于是,记忆送来一句话: 大学生活就要去体验各种生活色彩。你们是大学生,不是猪。——引用系主任的演讲稿。 在踏离校园边上以一保安亭和一排铁栏杆围成的界线时,我手机又震动了。掏出一看,是那无名女孩,这个神秘人终于出现,于是我的故事有了继续:我在你心中是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可以不回答。 我不知从何答起。 我说:我想见你,然后再告诉你答案。你现在哪儿? 对方说:那么急干吗?我又不是不给你看。迟早能见到我的。怕你到时候躲都来不及呢。你先回答我问题,老实点! 听她的意思是我必须回答这一问题,假如我不回答就对不起她。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孩子,我没时间陪你玩呢。 对方:谁和你玩?别称呼我孩子。我不喜欢! 我:你不是女孩子吗?我只是省略了个字。 对方:不行就是不行。除非你加上美丽的。不然不准那么称呼! 我吃了一惊,看来问题遇到突变。女孩性格变的野蛮了,先前的多愁善感不见。原来她属于情绪化人群,来得快,去得也快。我耐着性子问:美丽的孩子,你想干吗?叔叔有急事。 对方:少骗我!你一定是在学校里闲逛。想甩开我吧?你好狠!还有,别跟我充成熟,我不吃这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真的。我一面解释一面到处想找个位置坐下。保安亭里有个人影往外探探头,上卷的头发从一顶草绿色的帽子里伸出,他望着我,然后回屋,接着又回头望我。看得我整个人都紧张起来。我一面和陌生女孩纠缠一面找了块草地坐下。一道杀气腾腾的风吹过,女孩回了信息:那好。算我气度好。不和你计较。你说,你有没有再喜欢上别的女孩!老实点。 我几乎汗都冒出来了。这女人的语气像管家婆一样。于是我想到,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一直喜欢当我的管家婆。听她口气我猜我曾经喜欢过她,可我曾经喜欢过谁呢?我也不知道。我躺下,空气里弥漫着烤鹅味,水果味,青草味还有泥土味,其中也有我的汗味。在这个不流汗的冬天,我在流汗。我要告诉她,至今还没有一个女人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除我妈外。转念一想,万一她又伤感起来可就难办了。既然是情绪化人物,就得小心伺候。 可是我对讨好女孩子没经验,这就难了。我只好从草地上爬起来,把手伸进口袋,希望掏出一张“讨好女生秘计大全”;把头发抓得乱乱,希望脑筋突然转个弯闪出一个完美想法。从我掏出的学生证上看,我是个大学生,学的是材料物理专业,不应该把时间花在解决此类问题上。 我问:我曾经很喜欢你吗? 对方:好哇。原来你吃里爬外!找了新的就忘了旧的。哼,你真狠。我算看清你了。呜…… 我慌了,说:怎么哭了?算我不对。我道歉行不?我似乎听到她在远处抿嘴笑出声来。她回信息说这还差不多。 我说:你打算隐瞒我到什么时候?能否告诉我你是谁?——这句话有点怪怪的。好象一些家庭电影的对白。 对方:很快你就知道的。再见。谢谢合作! 这一刻,我知道她不仅是个爱刷脾气的女孩,还是个马虎的女孩——我记得还没给她问题的答案。而我在记忆里找不出这么个粗心的女孩。 下午两点,贵吉同学回来。他说去走走不?总不能老呆在这儿吧你? 我们一起骑自行车出来——大学里流行使用这种两只轮子腰部吊个滑轮的东西。我们飞驰过那条幽暗的校道,路边高大的梧桐和兰花从眼前一晃而过。几片兰花瓣落在我的肩膀,沾在衣缝里死死黏住,取出放在手上,却因用力过猛,碎成白末,那些白色汁液凝固在指间,像我流出的血。 我们在一家小吃店吃点东西,喝光了所有汽水,在一家叫“长城”的网吧上网。那间网吧很小,有我们两个宿舍那么大,我在那儿对着屏幕让一个下午的时间流水般过去了。燃烧的香烟味道飘浮在半空,上升到天花板,接着随灰尘掉进我的鼻子。老板在黑暗角落里对着闪烁不定的屏幕把鼠按了又按。我感觉这像是一座坟墓里,许多人会在这儿怀着极大的热衷雕刻自己的墓志铭——键盘做刻刀,屏幕是墓碑。 在虚拟的世界里消遣了一段时间,头脑变得不清醒。离开,路过一片深绿色的草坪时,我隐约觉得我应该想起什么。我说我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贵吉甩甩头。只是回忆着。我总觉得某种不对劲的东西,在我们记忆里不小心遗落了。 看不到星星的夜,月亮静静照着。这儿有城市最繁华的夜景,夜幕一落,许多人走出来,披上假面,在不同地方演绎自己的角色,熙熙攘攘的闹市灯火时隐时灭。我们躺下,贵吉突然笑起来,像孩子一样。我不知道他笑什么。天上细微的白色在视线里渐渐模糊渐渐变得更细微,我感觉一大片蓝色的夜光,罗布在城市上空遥远的云层里。贵吉说我知道我们忘了什么了。我说是什么?他一字一句地说:自——行——车。我恍然大悟的样子。两个人赶紧起身往回走。 回到网吧时,车子已经不见了踪影。我们找遍了整个网吧,几乎连泥土都要揭开一层,可就是找不到。我们看到门外有一张告示:警惕盗车贼,请时刻注意保管自己的车子。我们失望地离开,有点愤愤不平的样子。亲身遭遇大学传说中的被盗车事件,今天真倒霉。 7 没有车的时间,一切都变得缓慢。有时候我感觉自己从时间里走了出来,以至于自己停留在一段时间无法前进,思想和行为都凝固了,当我渴望跳出那段时间——我便飞快地跑。飞跑能使时间流动得更快,犹如疾驰的列车电光火舌般穿越一段轨迹使时间略微变得缓慢。我从学校覆盖着银白色铁板的停车场飞过,嗅着汽油味在各种车鸣声中无可抑制地喷发出来,从每一股笼罩在头顶上一小块区域的空气穿越,体验时间给我带来的流动的,还有变幻的虚景。时间带走了前一刻的我,凝固了这一刻的我,迎来了后一刻的我,这都是我,我却很怀疑。 灰色的是天,屋顶的琉璃瓦反射的金色光线和清新的空气一起进入眼睛,鼻子,脸,耳朵。我从校园的水道边沿经过,像水鸟觅食一样不时低头看下面静止的深色绿水。几个女生穿着红色的尼龙格子衣,轻悄悄从旁边走过,带动一股夹杂花草淡香,泥土气息还有风之气息的空气。我和时间一起向前,穿过竹板门,行走在小径上。我在一片微弱的光线里夹紧风衣,经过书店,经过那一排排整齐光滑的书架,一摞摞泛着白亮的光泽的书刊,我可以看见一些柔软的灰尘卧在上面睡觉。室内暖和的灯光下却是我一张涉世未深冷漠的脸及冷漠如水的眼神。我脱下风衣,挂在椅子上。前面一个女子翩翩走来。她一直走过那略微零乱却显得艺术的摆设,来到我面前。她俯下,红润丰满的嘴唇开成一朵微笑之花,她身上的浅香飘过,弥漫着理发店独特的气息。她对我说,对着已经和那一刻时间逝去的我说: 先生,理发么? 理发店暖气洋溢,暖和的流动的水汽氤氲在房间里,笼罩着天花板,仿佛一些柔软的灰尘飘飘扬扬。我坐在舒服的棉椅上,旁边也有一位女孩,我从侧面看她,仿佛在看一段熟悉的深切的记忆。她柔软的头发垂下来,遮掩了半张脸,在布置干净整洁的理发屋里如同一幅带有神秘色彩的油画。 理发师的手来来回回拨弄我的头发,我的心也似乎掉进去了,掉进她细长的指尖上——涂着银色香油的指缝里——她娴熟的姿势多么像在整理一件心爱的盆景。她不时掸了掸身上沾着的灰尘,取出暖黄色的纱布在我头上擦掉那些细腻的汗——我想应该是水汽凝结的水珠。我想一遍一遍地告诉她:我喜欢你这种姿势,专注和细心,麻利和爽直。还有一种难以言状的坦然。她的独特和大学的风景一样,都能让人感到清新。她在镜子里微笑,眼里有一种暧昧的目光,缓缓从睫眉落下。镜子里的她披了件尼绒大衣,棉丝仿佛爆米花一样爆开在衣领周围,衬托着她可爱的脸。她微笑着,要融化一切地微笑着。 静悄悄的,屋子里清晰可辨的是碎发剪轻微的鸣叫,她俯下头再次询问我这样修理行吗。我点头,我想转过头告诉她刚才的想法,她黑色油亮的长发落在我衣领上,有一些落入我怀里。我的注意力却停留在另一位女孩,因为那一刻有一朵粉红色的小花从她手上掉落,从我眼前飘落。 发师的手依然在我头上忙碌。我俯身拾起掉落在裤腿的指套。粉红指套,上面绒毛柔柔的透露出棉花的轻薄。我把它递给她,交接瞬间感觉她的手已和它一样柔软。然后看着她把它套在指上。 “你好!很高兴又见面。”我和她打招呼。 “呵,你好”。她露出一排不大整齐的小虎牙,笑得很可爱,依然像个孩子。脸象上次那么微微透红。我想起雪花掉落在她头上的情景,想起她对着一大片梧桐轻语呢喃,想起飘忽的雪一下落满她的肩膀,她捂住我的耳套往回走。 她有点不意思,用手整理那粒草莓色指套。那应该是用纯软棉花编织而成,精致得可爱。 “嗯。我……”我想说能否做个朋友。可话总是冲到喉咙里又被我生吞回去。我只好笑了笑。 “那个耳套……很谢谢你。我改天还你。因为……”她羞怯地说,牙齿咬着嘴唇,“因为我今天没带。” “哦。呵呵。不用的。那东西我说了……嗯……送你了。”这次是我第二次和豆豆那么接近,我感觉不出任何心跳加速的感觉,却感觉时间在呈凝固状静止流动。我说出的话含糊不清。在我和她之间,有一米之隔,却有万丈之遥,时间流动得很慢,于是眼睛中间一直有种渴望的光久久不肯离去。房间里充满的淡香一次一次进入鼻腔使我感觉必须说出一些话才能让这一刻快点过去。这种感觉和我前一次幻想的类似:被挽起,走进落满鹅毛大雪的天地。 她轻点了一下头,我不知道那是回应我的上句话还是示意我说出压抑在心里的话。 我说:“做个朋友吧。”后面的理发师拍拍我肩膀说别乱动,否则会把我的头发连皮一起撕下来。听起来这话很具威胁性,发师拍肩膀给我造成的惊吓和我自身的胆怯减弱了话的清晰度,她嫣然一笑转过头。我脸上的失望和外面的霜冻一样严重。 没听见吧一定没听见。我想。我想很大声地把话说出来。我喉咙里那些话象雷一样轰隆隆滚过,迫使我很渴望说出。这种难受使我再次张开我的嘴。 这时手机响了。是信息。信息是无名女孩发的——这女孩有点莫名其妙,她的信息老是发得不何时宜。 信息上说,我想见你,在情侣街第六车站处等候。接着又显示时间:明天凌晨六点。 这不是好事,但也不是坏事。我对自己说。我合上半张开的嘴,朝豆豆笑了笑。 接下来我和她一话不吭,我感觉很艰难。理发完毕我离开,恰好她也离开。我和她默默走下楼梯彼此不说话,下楼后,一个朝左走,一个朝右走。 朝左走的是我。我和她背离着走,人去心空的景致一下笼罩了我。水汽弥漫了我的眼帘,江南的灰白色雾在我身前身后起落,我停下,感觉她在我背后越走越远,她的脚步愈来愈轻,我转过我的脸,看见落叶掉在地上叠成寂寞,她的影子在远处愈来愈细微。我想我真笨,当时怎么就不把话接着再说一遍?错失了这次,还要等待多久才能盼来下次? 校园不大,我却感觉它在延伸。她远去的身影和水汽一起扩散,最终她也将弥漫在雾里,虚无缥缈,伸手难及。 我从和她相遇的时间里走了出来,走向了无边无际的黑暗,走向一个灯光漠然释放光线黑暗沉酣在黄昏的时空。 我不更世事的脸在风云变幻中显得愈发脆弱,我用这张脸面向天空,渴望寻找失去的年幼和憧憬,可是徒劳。成长带来一些莫名的感触,包括疼痛,充满热力的生命逃不脱心理的渴望。 我回到宿舍。在一个人的空间躺下,闭眼,想象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往事一幕幕飘摇而过,如同青春,还有过风,一起从我所在的时空飘摇而过。我终于艰难地闭上眼,在朦胧里入睡。睡前我没有忘记做一件事——就是把手机的时间调好,以便它在五点半能闹我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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