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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冰凉的夜色在闪烁的霓虹灯下,愈发显得娇情。街上的行人稀少,只有拼命赚钱的出租车,间歇地被黑暗吐出又吞没。 凌晨两点,歇斯底里的动荡舞曲,如同转弯处的急刹车戛然而止。一些年轻寂寞的脸出现在大街上,站台边,响亮的口哨和放纵的笑声在城市的上空回旋。一阵叫嚣过后,夜恢复宁静与温柔。 24小时营业的酒吧,咖啡厅和小卖店,孤独而沉寂。偶尔能听到忧伤的旋律在空旷的城市里漂浮,被夜色凝固。通常这些店铺在凌晨两点过后,根本挣不到钱,但他们依然整晚地亮着灯,似乎已成为习惯,又似乎在安抚那些午夜失眠的灵魂。 凌晨两点半,长途汽车站的左出口处,在昏暗灯光下按时准点地交出一个身影。像幽灵一般,白色T恤、黑大喇叭裤、平底凉鞋;一头黑亮乱糟糟的长发无精打采地蜷着身子伏在背上;搭在肩上;贴在脸上,看不清面容,依稀能确定她有一双大的眼睛,双眼皮。 她的个子不高,走的是缓慢而懒散的步调,始终低着头,直直地穿过街道。推开对面的一家名叫sky的咖啡厅的暗红玻璃门,然后,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长发依旧遮着她的脸。 一杯咖啡,不加糖,她说,她的声音甜美而淡漠,像没有过滤的蒸馏水。服务生睡意已浓,听到门响,翻了个身,又听到人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时没有回过神来,他张大嘴巴:“啊?”抬头看见是她,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开始去取煮好的热咖啡,这一切,好似都成了定式。 服务生送来热咖啡,正转身离开,可以放点音乐吗?她问,还是淡漠的口吻。可以,《昨日重现》吗?服务生说:是的。 When I was yonng I listened to the radio,waiting for my farourit songs。when they played I sang along,It mand me smile…… 她抬起头,用手轻轻地拂开脸上的头发。托着下巴,一副深陷其中的样子。那是一张美丽苍白的脸,一双眼睛大而空洞,没有任何表情,只能看得到深陷,在音乐的泥潭里深陷。 ……when they got to the party when the breaks her heart,It can really mand me cry just like before…… 音乐起伏,她的眼睛里开始有明亮的东西闪抖,她别过脸去看窗外,夜色迷人。一天的暄嚣在她出现的这一刻才终于平复,掩藏了一天的疲惫和困倦在此刻得到全部释放。许许多多的人早已进入梦乡,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和应对。而对她来说,这一天才刚刚开始。一杯咖啡,一首回忆的精典老歌,是她生活的开始,一天的开始。
凌溪做完家务,洗了手,提上为妈妈煲好的鸡汤赶往医院。在出租车里,她不止一次地催司机快点,司机没好气地说,想快就下去坐别人的车好了,我只能开这么快的速度,再快,我的小命就丢啦! 她只好忍耐,如果不是赶时间,她才不会坐出租,她会跑步。 出租车在过十字路口的时候,遇到了红灯。司机缓慢地停下车,嘴角浮起一抹笑容。凌溪恨不得将手里的鸡汤砸到他的脑袋上,但想起躺在病床上的妈妈,她没有这样做。她紧紧咬住嘴唇,以此来压制将要喷发的怒火。 到医院门口,凌溪匆忙的下车,将口袋里揉的皱巴巴的五块钱扔给司机,又狠狠地关了车门。然后,扬长而去,模糊地听见司机的叫骂声,她心里痛快了许多。 推开病房门,凌溪看见护士正在给妈妈量体温。妈妈的脸腊黄而消瘦,脸部的骨头高高的突起,眼角原本模糊的皱纹清晰可见。见到女儿,她微微张开的眼放射出异彩的光,虚弱的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妈……,凌溪扮着笑容,心里的疼痛指数猛增,我煲了鸡汤给你喝。 她看见妈妈欣慰的笑容,护士略带笑意地说,凌阿姨,您要快些好起来啊,瞧……,您的女儿多孝顺呐。 妈妈又笑,抓住凌溪的手,一脸的幸福。凌溪的心愈加的疼痛,为自己以前做过的错事而深深自责,如果早一点长大,早一点懂事,或许妈妈就不会那么快躺在被白色包围的自动床上。 她轻轻抚摸妈妈粗糙的手背,抚摸那些凸起的手骨和筋脉,她分明能感觉到妈妈的血液在慢慢地干涸。那轻微间歇的流动,让她的心跳加速,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困在恐惧和黑暗里面。 妈妈的手突然滑下去,留下凌溪一个的手在空气里摇晃。她惊惶地睁大眼睛看着妈妈,妈妈的笑容还持在嘴角,滑下的那只手又缓缓地升上来,重新握住她的手。她高悬的心才安定下来,虽是暂时的安定。 妈,喝点汤吧,她说,并蹲下来用手指梳理妈妈头顶仅剩的几缕黑白相间的头发。 妈妈摇摇头,眼睛转向门外,示意她走。又看了看护士,大意是说,让她走,由护士来喂她喝。 凌溪明白,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妈妈绝不会耽误她上学的时间。妈妈是个坚持、固执的人。 她站起来,妈妈的手猛地握紧了她的手,像似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然后轻轻地放开,还是微笑着。凌溪预感到要发生什么。房里的空气混沌而窒闷。她想留下来,留在妈妈身边,但妈妈会不高兴,她不想妈妈不高兴。 她离开了病房。走的时候说,妈,你好好休息。要把鸡汤喝完,我放学就来看你。 妈妈依旧是微笑着,在她离开病房的那一刻。 跑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快下课了。是语文课,班主任的课。她打报告,班里的同学陌生,惊讶地看着她。班主任冷漠的拉下脸,那么一张凶恶的脸。但她不怕。 先去我的办公室,班主任的声音低沉、沙哑,像饱经风霜的人。他没有大声地训斥她,给足了面子。 凌溪神情恍惚地退出教室,在走廊里呼出一口气,然后,靠在窗台上,看校园里绿树成荫,各色的花在花坛里争相开放。她没有去班主任的办公室,她讨厌那种一本正经的地方。 为什么不去我的办公室?班主任问,声音里阴森恐怖。凌溪平静地抬着头,没有回答。她不想和他发生争吵,走廊里有很多同学,她是要面子的人。班主任见她不说话,又问,为什么来晚了?她还是一言不发,沉默是金。 班主任不再问了,他想维护他老师的体面,凶神恶煞地抛下一句:来我的办公室! 很多围观的同学都看着凌溪,她板着冷面孔,除了冷,没有丝毫的表情。她踌蹰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教室,坐在没有书的课桌上,不看任何人,只看着窗外。脑海里不是班主任的质问,而是妈妈的笑容。一种感觉:妈妈的笑容将离她越来越远。她抑制内心的惊恐和疼痛,它们在她的心里面掀起腥风血雨,而她都表现的一如往常。 凌溪!班主任的声音再次刺痛她的耳膜,叫你到我的办公室,没听见吗? 这一次班主任的声音提高了,她微微地怔了一下,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她从桌子上轻捷地跳下来,碰倒了一只板凳。 真是太不像话了!你以为学校是自由市场吗?想什么时候来就来,想坐哪就坐哪么?一本书都不带!成什么样子!班主任的声音像一把尖锐锋利的剑,直刺向她的心脏。她感到她的脸开始扭曲,因为气愤,面对几十只眼睛不同内容的注视,她的自尊荡然无存。 都高三的学生了,还整天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没有一点紧张感、压迫感。大学还怎么考?班主任肆无忌惮地叫嚣着,如果不想上了,就趁早回家去!不要影响了班风班貌! 她的眼喷射出仇恨的光芒,咄咄逼人,紧闭的双唇溢出鲜红的血液。她冲出教室,像一束闪电。 监狱、牢房、刽子手。 她在向前狂奔的时候,心里只有这七个字,漆黑漆黑的七个字印在她悲恸的心脏里面,东拉西扯的让她无法呼吸。 正午的阳光好似燃烧的火焰,她停下来,想要喝杯冰水。T恤、喇叭裤,如同橡皮胶一样粘在她的身上,她想把它们统统的拽下来,也只是想。找到冷饮店的时候,她已经体虑力乏了,像沙漠里的毛毛柴。 一瓶冰水,她对戴着太阳镜,悠闲自得的男店主说。她从来不称呼别人,没有这个习惯,因为都是陌生人,互不相识,没必要装腔作势,她不认为这是不懂礼貌。 拿到冰水,她的眼迅速地掠过一丝湿迹,拧开瓶盖时发生出“滋滋”的声音。她往嘴里猛灌了几口,像田地里干渴的麦苗,被雨水滋润的异常舒畅、欢快。 人和人是多么的不同啊。她想。这个时候怕是有很多人都躲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里,不愿出门,而又有许多许多的人被迫要接受炙热阳光的体检。 她将冰水瓶溥在脸上,脸上滚烫的肌肤立刻吸收了凉意,身体里四处涌动的热分子暂时的停止了扩散。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把先前淤积于心的愤怒一起吐出来。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何必往心里去呢,虽然嘴唇被咬破,现在还有些许的疼痛。 和别人生气,就是和自己过不去,既然能坦然面对仇恨,为什么不能让快乐的心情终生陪伴呢。她默默地说给自己听,自己的内心是最真实坦荡的。 浮燥的情绪得到稍稍缓解之后,凌溪付了买冰水的钱,挤上迎面开来的公交车。车厢里的人很多,没有空的座位,她只好站着,拉住车门的把手。杂乱的呼吸声在耳畔起伏,她想橡她现在的样子——邋遢、落魄。她轻轻地微笑,这是原始的生存状态,刻意的梳理那些自然的头发做什么,让它们恣情的生长舒展多好。 公交车驶过一家花店的时候,一大簇火红的玫瑰让她浑浊的眼睛明亮起来。那是生命的颜色,是本质的激情狂野。生命在旺季可以盛开的如此绚丽完美,我为什么要隐藏原有的美丽,不尽情的绽放呢。既便是短短的一瞬,我也灿烂过。她那火红的颜色已在她眼底渐渐地消失,她的亢奋和低调在身体自相残杀,她常常被积极和消极的处世态度折磨的无法释然。她没有一个绝对明确的生存目标,她厌恶炎凉的世态和险恶的人心。她不希望自己就这样被世俗淹没,但现实的手却牢牢地抓住她,她没有力气逃脱。 停车,她说。她突然地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迫切地需要释放。她从公交车里下来,不停地做深呼吸。夏日里炎热的空气和灰尘像火星一样无情地包围着她,并且包围着整个城市。 这一天,她异常地烦燥不安。全世界都好像在和她作对似的。她想到妈妈那只枯瘦的手,想到那只手用尽了所有力量抓紧她的那一刻,还有妈妈如往昔的微笑。所有的这一切,预言般宣告着绝望和别离。 她冲向医院,风一样地掠过车流与人群,奔跑在喧闹依旧的人行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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