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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见凌溪的这些天,冼佚涵几乎每晚都做梦。梦的背景总是一片树林,茂密的苍翠。凌溪总对他说,瞧,那片树林真美。我真想过去看看。他曾经听凌溪说,那片树林,其实是块墓地。他感到惊惶而恐惧。每晚梦醒,都是一身冷汗。浸润着未痊愈的伤口。 他辞掉了花店的工作。他已不需要那份工作。因为凌溪已不再需要他送花给她。事实上,他去“凝露”所挣的钱全部用来买花了。他坚信:花能养兴修身,他希望凌溪能懂他的良苦用心。做一支纯洁无瑕的美丽百合。但终没有做到。他觉得他所做的一切没有丝毫意义。凭空给自己增加了许多烦恼。他问自己,这样没有丝毫回报的付出是否值得。答案在干燥的空气中嘶嘶作响。而他,却根本听不见。 窗外,没有风。依然是酷暑的天气。虽然七月马上就要过去。 这个夏天之后,他就满18岁了。总以为到了18岁,就可以像天空的鸟儿自由飞翔了。可是现在,他的翅膀酸痛无力。他反复对着自己的影子问:18岁的爱情究竟算不算爱情?回答是无声的。似乎要让他在沉寂中灭亡。他笑。 3平米的小房屋,堆着各样的杂志和CD。零零散散的。但堆的最多的是哀愁。那些不成形的物质与灰尘,伴随着沉重的衰愁一道在小屋里奔跑。不停地撞击着墙壁。还有,冼佚涵的身体。发出尖锐的笑声。颠荡起伏。冼佚涵已经习惯了。它们填充了寂寞。 接到凌溪的电话,让他稍有些吃惊。他以为凌溪早忘了有他这么一个人存在。 这些天你不好好在医院养伤,跑到哪里去了。凌溪的声音陌生而甜美。 我能去哪里,我哪儿都没去。 那我怎么找不到你!你知道人家有多担心吗? 是吗?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怎么你的话,怪里怪气的。有什么不对吗? 挺正常呀。找我有事? 没有。只是突然想到你了,想知道你这些天的情况。 谢谢。我过的很好,你不必挂念。 听天气预报了吗?天气预报上说,明天有雨。 有雨怎么了? 明天,我们一起去看雨,好吗? 你让苏浪陪你去吧,我没空。 我想让你陪我去。 冼佚涵无语。他想问她,你辗转于两个男人之间,不累吗。憋闷了很久,终没有问。他不想伤害她。哪怕是一个字。 什么时候呢。 雨一下,他们就同时赶往摩天大楼。你说好吗? 好。那我挂了。 嗯。好好照顾自己。 冼佚涵没有说“再见”。放下了电话。 这就够了。不是吗?能够在某个时刻突然地被她想起,仅回味一下,就知足了。还奢求什么呢?人们常说,知足者常乐。可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知足者确少的可怜。 清晨醒来的时候,听到风吹玻璃的声音。冼佚涵光着脚去开窗户。没有下雨。 灰色的天空阴郁着,看不到暗黑的大片浮云。没有雷吼,没有闪电。只有无形的冷风。突变的天气,总给人焦灼不安的感觉。冼佚涵打了个哆嗦。随手从衣架上拽下一件大衣,将自己的身体,扎实地裹在里面。 雨一直没有下。正午12点,冷风不停歇地肆虏。造化弄人吗?昨晚因为今天的约会乐得睡不觉。可这个天公偏偏不作美。莫非是天意无缘…… 冼佚涵啃了一包方便面,喝了杯白开水。牵出单车,就骑往凌溪的住处。顶着风。那些裸露的伤口,被风吹得一个接一个地裂开。痛不堪言。 凌溪不在家。一种被骗的感觉如利剑穿心。冼佚涵的心在说,既使不下雨,你也该等我呀。如果不愿意等,打个电话告诉一声也行啊。为什么会选择一走了之?为什么不顾忌后果?冼佚涵愈发觉得,凌溪的处世态度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是他以前认识的那个凌溪了。 身体的伤口,因为急速的运动而膨胀,最终,被刀子一样风吹裂,近乎麻木的疼痛。冼佚涵的手扶着单车,站在被冷风侵袭过的街头。像一樽孤独而冷漠的雕塑,只是还有呼吸和心跳。 凌溪很早起来,就去了摩天大楼。她担心雨下起来,会淋湿她的T恤。她不害怕寒冷,她害怕寒冷的时候,没有人可以抱紧她。给她温暖。 站在摩天大楼的顶上,隔着透明的玻璃窗,看整个城市在风中颤抖。这是一座久久觅不回亲切的城市。十八年了,一如往昔的陌生。除了,能够记得通往悲伤的小路。 雨没有下。凌溪仍感觉格外的冷。也许,应该和冼佚涵约好见面的时间。既便不下雨,也可以坐在一起喝杯热咖啡,聊聊天。现在可好…… 凌溪拔了冼佚涵的电话。没人接。她的心“咯噔”一下。冼佚涵该不会顶着风去的自己了。真糟糕。 坐在出租车里,凌溪开始头痛,大概是着凉了,她感到浑身疼,而司机的车里放的歌曲,恰巧是“半死不活”那一类的。里应外和。伤感的要哭。司机好象意识到她的不对,脸色涨红,双眼无神,眉头紧锁。司机将音量挤小,关怀地问,姑娘,你有不舒服吗?凌溪微抬起头,淡淡地说,没有。司机缩了一下脖子,一副自讨没趣的表情。 车窗外的风越刮越大,时不时还有沙砾敲打着玻璃。这样的大风在城市里很少见。突然的刮起,预示着什么吗?凌溪抱紧了身子,头痛的厉害。她不愿意说。她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她希望自己能够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坚强勇敢,可脆弱有的时候,追逐着痛苦,无处可逃。掩藏,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坦露。所有的自身问题,她都了解。她只是不能够有勇气面对自己,常常自欺,没法子欺人。 从出租车里下车。凌溪被风压迫着奔跑。像一片在狂风里努力挣扎的落叶,渴望找到一块没有风沙的休憩地。 没有看见冼佚涵。凌溪不知道他会在哪里。或者他本就就不想和她见面。她猜想。 一个人拥有了爱情,还想拥有更多。是不是太贪心了。她问自己。 一个孤独的人,寂寞了太久。空洞的心,仅有爱情是填不满的,自己回答。 她笑。就这样笑着,倒在楼道里。 苏浪躺在唱机旁的软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窗外的风很大。除了出租车,看不到一个人影。他不知道凌溪会不会来。他打电话给她,没人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他想念她。不自觉的。这样的想念从他抽第四根烟开始,直到sky的暗红玻璃门被推开终至。 进来的是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涂着黑色的眼影和唇膏。一张妖冶妩媚的脸略显苍白。橙黄的头发。穿着黑色的瘦身衣和牛仔裤,勾勒出美好的身段。她就近坐在靠门的位置,低着头。 苏浪懒洋洋地走过去,问她。小姐,喝咖啡吗? 女人缓慢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的脸。苏浪一惊,脸忽地阴沉下来。你来干什么?女人站起来,猛地抱住他。眼泪扑嗍扑嗍地往下掉。苏浪,救救我。 发生什么事了。苏浪推开她,往后退了几步,冷冷地问,这个女人是他前不久的情人。女人呆立在原地,陌生而恐慌地看着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颤微微的话。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雨睛,我跟你说过一百遍了,我不会去爱任何一个女人!一开始,我们在一起,我就对你说过。我们只在做一笔交易。请你遵守交易的规则! 可是……可是我真的很爱你。 那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无关! 怎么会和你无关?我…… 雨睛!拜托你不要那么花痴好不好!?我对你早已经没有感觉了。你不明白吗? 现在不是感觉不感觉的问题。 你到底要怎样?我已经给你了一大笔钱。足够你花十年八年的。难道还不够吗?你不要得寸进尺!我的忍耐是有限的! 难道我的忍耐是无限的吗?苏浪,你不要出口伤人。不要狂妄自大,不要以为你有钱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你今天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赶紧说完赶紧走人,不要像疯狗一样在这里乱叫。 你要我说吗?好,我就说给你听,你听仔细了。否则,我就让你进监狱,你听好了:我怀孕了!听清楚了吗!?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苏浪顿时呆若木鸡,一分钟前的指高气昂,荡然无存。重复地说,这不可能。女人哈哈大笑。眼泪随着笑声跌碎在空气里。 你慌了,是吗?呵,你终于知道慌了!女人的泪如雨下。我怎么会爱上你这样的男人。 雨睛。你去医院检查过了吗?你确定吗? 何止检查确定,我险些被我爸爸打死…… 为什么不去做掉?去做掉,一切都好了。 我舍不得。因为是你的孩子。 苏浪无助地叹息。表情复杂。他不停地抽烟,抽完第九支的时候,他拉起女人的手说,我不信,我要亲自带你去检查。他锁了sky的玻璃门,把女人塞进车里。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去医院的途中,两人一直沉默。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这个叫“雨睛”的女人,温顺的像只猫咪。她的胭脂,被泪水冲洗的颓败,却绽放出迷人的光彩。她将要和自己心爱的男人在一起了。因为肚中的宝宝。心里的喜悦,无法言表。 在门诊。苏浪指着一排空着的长椅对雨睛说,你到那里等我。我去挂号。雨睛顺从地去了。她没有注意看苏浪的表情,那里面藏着阴险。 不一会儿,苏浪回来。拉住她的手,越过长长的人群。我和妇产科的大夫是朋友。我们可优先。雨睛笑。那是幸福的笑。没有掺假。 大夫是个戴着眼镜的年青人,顶多二十七、八岁。他把了把雨睛的脉,阴沉地说,不太准确。最好做个B声超,那样看得仔细。苏浪说,那就做吧。雨睛没说话。孩子在她的肚子里,不管做什么,都跑不掉。她去做。苏浪陪着她。大夫跟着。 进了B声超室。大夫对室里的女医生说,你去帮我坐诊,我来给她做。那个女医生应声离开。大夫看了看雨睛说,喝点水吧。那样看得清楚。雨睛点头,大夫接了一个纸杯水给她,她喝了一口,说,好苦。大夫说,没事。医院的水都是经过高温消毒的。雨睛皱着眉头,一口气喝完了它。 B声超做到一半的时候,大夫说,看见胎儿了,大概有快两个月的样子。雨睛又笑,就在笑容舒展在她脸上的那个时刻,她感到小腹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人窒息。苏浪抓住她的手,她痛苦地说,好疼。疼死我了。苏浪面无表情,心却如刀绞。 雨睛昏过去。被送到特护病房。下身不断地出血。 苏浪站在病房门外,头顶着雪白的墙壁。默默地说:雨睛,对不起。 雨睛醒来,浑身的疼痛。整张脸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神情恍惚。与先前叛若两人。苏浪靠着窗子抽烟,看见她睁开眼睛,掐灭了烟蒂。走到她的床前。 孩子没了。雨睛虚弱地问。 是。苏浪回答。他曾在来之前对她说过,把孩子做了,一切都会好的。他在进门诊去挂号的时候,买通了妇产科大夫。给雨睛做B声超前,大夫让她喝的水里,放了坠胎药。 你是个恶魔。比恶魔还残忍。雨睛的语言平静。却夹杂着无限的痛楚和愤怒。苏浪微微一怔,拍拍她的手,说,好好休息。我去买点吃的给你。 你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雨睛失声痛哭。苏浪头也不回走出病房。把她的哭声关在了门后。 苏浪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走出病房的那个瞬间。凌溪会从另一个病房里走出来。因头痛发烧她晕倒在自家楼道里,被邻居发现,送到了医院,清醒后打了退烧针。她正想出去给苏浪打电话,没想到会在医院里看见他。她想叫住他,但看到墙壁上贴满了“静”字,没有叫出声。她默默地跟着他,在经过他刚才走出的那间特护病房时,她停下了脚步。好奇心的驱使,她踮起脚尖去看病床上躺着的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满脸的泪水,她的心,刹间冰冷。她仅剩的一点热情,在这一秒全部耗尽。 凌溪不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她想知道自己是谁。 心痛。一本书上说,心痛的感觉,揪心扯肺。能心痛,会心痛,是好的。是健康,是仍有希望的。因为你还有爱。因为你还在乎,所以有痛,所以会痛。痛过之后,我们学会了珍惜;学会了宽容豁达,学会了说爱;学会了理解生命原是一次次的痛准确起来的。 还有希望吗?还有爱吗?一切不过只是场骗局。而他,却付出了所有。心力憔悴。爱情变成了一种极致的痛苦,那滋味就好比站在无形的空间里面,做一次人体分离的试验。不可以动也不可以哭。任人操纵摆布。就算四分五裂,也得忍受。试验没有结果,而人,早已面目全非。魂飞魄散。 凌溪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拖着沉重的双脚,一步一步地走回家的。她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于呼吸。 外面的风很大。发出的声音好似一个伤心了几亿年的人突然爆发的哭声。凌溪安静地坐在窗口侧耳倾听。她觉得在风里哭泣那个人就是她。只是现在她的眼睛已经干涸,流不出泪了。 爱过,经历过,应该感恩。生命的目的原本就是绝对的承担悲苦与喜乐。在疼痛中成长。寻找活着的证据。我们没有资格抱怨或鄙弃。无论是得到,还是失去。我们始终追随着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前行。爱是责任,经历是履行。我们只需要完成,不需要相信结果,因为相信它,你就会痛苦。不相信,一切照旧。我们注定一无所有。一开始得到的最终都会失去。 一个人可以安慰自己的身体,但不可以安慰自己的心灵。因为心被痛,折磨的苍老了。虽然容颜依旧美丽。 一切如梦。飘之若离,随风逝去。只留下一点模糊的相爱的温度,在心的角落里沉淀。寒冷时,用来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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