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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泗二老隐隐望着门外泥地里田子单的尸首,他的面容上还是茫然的神气,像根本来不及想像到这一击得手的绝命一剑,他的手离腰间刀柄尚远,江南第一快刀手死的时候,竟根本来不及想到拔刀! 门外的打斗也已经停了,都觉得自己这么狠杀恶斗的拼命有如儿戏。缇骑都尉吴奇更是久久说不出话来。待要出手,他武功本与田子单在伯仲之间,心下打鼓,实在不知该怎样应对那难遮难避的一剑。他手下人马虽多,也都一时哑然。拼命斗狠他们倒不怕,但像这么不及出招就尸首横地的结局实在令他们胆寒。一时间,局面倒像僵住了。黑衣少年苍颊带酒,独坐在那里,他看着那个杯子,却像全忘了自己刚才的挥剑一击。然后他好像醉了,挺寂寞地又趴在桌上睡去。他的剑已经插进包袱,一只手搭在上面,十指修长而松懈,像是真的睡着了。 静谧中,屋子里像只有三娘还能说得出话来,却也如梦呓一般:“那一招……到底算什么?” 她问的人自然是耿苍怀,座中能回答的怕也只有耿苍怀。耿苍怀完全放了心,很落寞地道:“共倒金荷家万里。” 三娘道:“共倒金荷家万里?” 耿苍怀点点头答道:“我想是的,那是刚创出的一招新招。” 三娘看着那少年,真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记得金和尚一进店就提了他一个趔趄,他像全不在意;再后来这么多人命在顷刻,他也还是略无所觉;最后出手却像仅只是为了那小姑娘英子的一句歌词“共倒金荷家万里”…… 沈放忽然道:“难得樽前相属。”三人都举杯共尽了一杯酒,屋里屋外,像只有他三人还能这么言笑自若。 过了好半天,吴奇才挣出了一句话:“好大的胆子,连缇骑你也敢杀!”他这句话明显的色厉内荏,他绰号“平平无奇”,在缇骑三十二卫中不管论家世、论武功、论计谋、论功劳、论资历,没一样不趋于中庸,所以他此时也不知该怎样应变。 那少年人却像真的睡着了,吴奇不知是该杀进去好还是退走好。更不知座下这四十余骑如果一起出手是否拿得住对方。 耿苍怀忽然淡淡道:“缇骑真的杀不得么?” 门外众人见这个差不多算死老虎的人也来插话,不由都怒目看着他,只听他说:“那湘阴、戈阳、桐庐、余杭的四个都尉是怎么回事?” 吴奇怒道:“都是你杀的吗?”问完就觉得不对,耿苍怀杀人很少用剑,那四个都尉却都是死在剑下。 众人听到这话,似乎缇骑三十二卫中已有四人死于非命,不由一奇。 耿苍怀喝了一杯酒:“算上今天这个,一共五个了。” 门外马上虽还有四十余人,但听了这话,看着烛光摇曳中睡得那么恬静的少年,心中真是说不出的胆寒。 三娘问道:“那个好登楼上,因为说了一句‘谁敢杀我’便被杀了的都尉,也是他杀的么?” 耿苍怀点点头,慢慢道:“弋阳驻守的那位缇骑都尉名叫鲁好,人称‘笑里藏刀’,是缇骑中擅长暗杀的第一好手。他长于此自然也就防范于此,身边护卫极多,但前两月有一天他上营中马棚去,摸着一匹爱马的鬃毛,和人说着话,忽然脸上一阵抽动,那匹马也叫了一声,人和马就一齐倒下。事后众人才知有人潜伏在马棚里,一剑从马颈刺入,直插进鲁好的心脏。这一剑鲁好想都没有想到就被暗杀了。” 他的声音虽不大,众人都听到了。金和尚喃喃道:“奶奶的,这种杀人法我可不喜欢。”旁人却看着那个少年。他杀好登楼上缇骑都尉分明是少年意气,怎么刺杀鲁好却又显得这么深谋诡算,令人难测? 耿苍怀喝了口酒,又慢慢对吴奇道:“听说你们缇骑都尉里有个世家子弟叫尉迟恭的,好洁成癖是不是?” 吴奇不由点了点头。 耿苍怀摇头一笑:“他出行必素绢地毯、杯碗衾褥装好几大车,当真纤尘不染,只不知白白耗费了多少人力。听说他后来被一剑刺死在庐陵茅厕之中,锦衣着秽,佛头上粪,身死不洁。那一剑倒不怎样凌厉,但也太过顽皮。” 三娘不由也听得好笑。耿苍怀眯起眼睛看着吴奇:“所以,谁说缇骑杀不得了?只不过没碰上敢杀的人罢了。你们袁老大惹上他,我看是有麻烦了。” 众人此刻才惊觉,那少年单挑上缇骑只怕别有隐情。吴奇早已脸色发白:鲁好和尉迟恭可都是强过他的好手,心底不由就一寒。但为了支撑面子,也是安慰自己,吴奇还是冷笑一声道:“我们袁老大会怕他么?他看了那三个人的伤口,只说过一句话。”说罢顿住不言。 缇骑都尉的袁老大为人一向寡言,但偶有所言,无不命中,众人便都要听他的考语。吴奇见众人都在注目垂询,不由腰杆挺了挺,多了几分依仗和自信:“袁老大说:‘这样的剑法,一击必杀?未必,未必!碰上真正的高手,只怕反受其害。’”这话分明说这少年剑法不过骇人耳目,并不足畏。 众人虽难信其言,但想那少年的一招的确锋芒极盛,“狂风不终朝,骤雨不终夕”,只要避过了那一剑,只怕他就无以为继了。 金和尚一拍大腿,哈哈笑道:“不错,那小哥儿的剑法也许杀不了你们袁老大,但对付你吗,嘿嘿,只怕只像杀小鸡一般。” 耿苍怀转头又对沈放道:“兄弟,我听传言,都说你在吴江长桥七里铺杀人百余,题词嘲骂,放舟而去。见你之后,似乎不会武功,那些话该是谣传了?” 他叫沈放兄弟,只为适才生死之际,三人虽未撮草为香,插土盟拜,但已义气心许,叫得极为自然。沈放听着也自然,含笑把那一回事粗粗讲了一遍。耿苍怀也听明白是那黑衣少年所为,冲吴奇道:“袁老大若知那日七里铺之事也是成于一人之手,不知又当做何感想。” 吴奇已脸色微变,原来朝廷知道江湖中人一向不满北来金使的嚣张气焰,生怕他们半路截杀金使,祸及朝廷,所以护送的多是高手,兵卫也甚精壮。那次七里铺护卫的正是缇骑都尉丛武阳,人号丛铁枪,手使一根三十余斤重的乌铁点银枪,艺出峨嵋。袁老大说过这样的话:缇骑中人不能光仗武功,所以没谁敢称第一第二——这当然是他自谦的话,但他接着还有一句话——如果丛武阳说他名居第四,不知谁还敢做那第三。袁老大对人向少称许,这一句是可见他对丛铁枪武功的期许了。最可怕的是事后检验伤口,袁老大也亲去了,见人人皆死于一剑之下,连从铁枪也不例外,而且似乎他死在最后。袁老大沉思月余,后来只叹了口气:“如果丛铁枪几人都是死于一人之手,除了我,你们以后碰见这人,只要他愿意到此为止,以前的事也就算了吧。” 吴奇心中一寒,顿觉胆怯,一挥手,那三十余骑就一声没吭地想走。 耿苍怀忽叹了口气:“不是我想留你们,我也盼你们走了清静,今晚的事也太多,死伤也够多了,”顿了顿,看那少年一眼,“但他还没说走,会让你们先走吗?” 子夜已过,那少年还在睡,旁人只觉他怕也真是睡着了。他因为沉默而显得神秘,不时有人偷偷看向他的背影,别人只见他肩背姿势似都透着一股孤傲,小英子看在眼里只觉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心里好感激,觉得适才那一剑虽不是为她,但也是为她唱出的一句歌词……她年纪小,还不懂这种感觉由何而来,只是把“共倒金荷家万里”一句翻来覆去地暗自喃喃念着,怕是念得一辈子也难忘了。 镖局中有几个伙计一时熬不住想睡。秦稳一双眼睛却还精亮精亮。淮泗二老在那儿抽旱烟,并不说话。金和尚把手上的伤包好了,王木在轻轻地咳,最苦的却是门外的缇骑铁卫,雨虽不大,但这么淋着也不好受,快一个时辰了,他们虽相信那少年已睡着了,却又不敢走。 三娘沈放和耿苍怀三个人慢慢地传杯换盏,话虽说得慢慢的,却越谈越投机。小六儿见已没事儿,心一松,眼皮耷拉下来,就睡着了。三娘把他抱在怀里,笑道:“哪儿找来这么个脏孩子?”又冲沈放一笑:“我们认他做孩子吧?”脸上现出种母亲的温柔。 外面忽然一响,凄冷的夜空中,一朵菊花状的烟火在黑暗中盛开了出来,金黄灿烂,在夜空中顿了好大一会儿才落下。门外的马匹“咴”的一声,一干铁骑人人都面露喜色,吴奇忙一挥手,他身后的一个人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却是个黑黑的筒子,没人认得那就是花炮。他手一晃,就晃亮了一个火摺子,点着了引线。火摺子在夜色中一闪而灭,他手里的花炮却冲上天去,带着一条红线,在众人头上炸开,红色的,恍如流星,虽远没有先前那朵大而美丽,但数里之内想来都能看见。 只听东首方向远远就传来一声清啸。吴奇喜道:“二公子来了。” 沈放看见那烟花,十分好奇,问道:“那是什么?” 三娘叹道:“那是他们的联系方式——缇骑果然财大势大,这联系方式旁人就弄不出来。” 店中人这时几经变乱,已全无激动可言,半夜已过,人心思倦,王木厌厌地说:“开始那朵花好大,来的定是非常的人物。”连金和尚也似懒得暴躁了,接道:“厉害又怎样,人生不过一死,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门外吴奇吩咐了一句什么,只见那队铁骑马上分开,排成两队,夹道站着,人人都整顿衣帽,下马提缰,吴奇也跳下马来,让马入队,他自己在中间过道恭候。他们一干人人强马壮,这么一列队相迎,果然蔚然可观,但门后并非广厦深堂,只是一个小店,这场面就未免显得有些可笑。 众人也都暗暗提起精神来,以备不虞之变。有那么一会儿,黑夜里传来一声长笑道:“大伙辛苦了!”声音年轻锐劲,眼力好的人就见外面远处正有两个人奔来,离近些了才看清是一主一仆。主人年纪不大,脚下功夫却了得,虽并不很快,但肩不动,身不摇,脚下履泥如平地;旁边一个仆人可就差多了,一个趔趄一个歪斜的,越衬得那公子哥儿雍容自若。 杜淮山轻轻道:“是袁老二。” 焦泗隐便点点头。知道的人都知道袁老二是缇骑首领袁老大的亲弟弟,但他们兄弟二人在江湖中各树一帜,各管各事。据说袁老二手段十分了得,交游广阔,官商士绅,无不廷揽,对江湖中亡命之徒也颇存引纳,素有小孟尝之誉。人人都说江南武林,平分于二袁了。一般江湖人物、草莽英雄被袁老大逼得容不住身,便投入袁老二门下,只要得袁老二一言,天大的麻烦也就会消解了。可见袁老二并非一味仗乃兄威名,因人成事的。他是七巧门高手,一身暗器,等闲难避。大伙儿知道叫人挠头的人物来了,不打起精神不行。 袁老二已行至门前,向门内一望,“唔”了一声道:“没想焦杜二位前辈也在。”看着金和尚,点点头:“还有江湖上的几位朋友。”然后冲耿苍怀一抱拳,“耿大侠久违。”耿苍怀哼了一声并不接口,他又望向沈放两口,却不识,问道:“仁兄谦谦儒雅,美眷如花,小弟惭不识荆,可以请教台甫吗?” 沈放见他谈吐清雅,也就不肯失了礼数,回了一礼道:“镇江沈放,拙荆荆紫。”袁二公子显然是知晓时事的,接口就道:“吴江一词脍炙人口,小弟久仰了。”沈放也懒得辩解。 吴奇早在旁边低声把往来诸事一一细细跟他说了。袁二公子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面上含笑,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着衣素淡,只领口袖口处略添花饰,精工刺绣,淡雅绝伦,衣摆上虽不小心溅了些微泥水,但他略不在意,并无爱惜衣履的模样,更见出尘之概了。 听完吴奇的话,袁二公子已顺他所说把屋内诸人扫了一遍,凝目在那少年身上,只见他仍旧在伏案小睡,不由皱了下眉,似也难测其人。一等吴奇说完,他便笑道:“吴兄怎么一直在店外站着,当座都是雅士英雄,咱们更该移步候教才是。”携着吴奇的手便进了店门,那仆人在后面跟着,把一把油伞收了,立在他背后。 袁二公子这一进店堂,屋里的气氛便一紧。他见那黑衣少年还在装睡,便微微一笑道:“兄台醒醒,有客来访了。”那少年不理,袁二公子见他趴着的那个油腻的桌上,有只青玉酒杯从那少年衣袖下露出一角,悬空向那少年的桌子上用食中二指轻扣,笑道:“寒夜客来茶当酒,兄台若没钱买酒,只要一壶茶也可呀。”说着,便向旁边空桌上取了一只杯子,一只酒壶,斟了一杯酒,笑道:“兄台可是醉了?以酒解酒,最是见效。”伸指一弹,酒杯就向少年衣袖半掩的杯子碰去,在空中稳稳当当,滴酒未溅。这手功夫不由叫在座诸人心中喝了一声彩。 那杯子到了桌前,准头却忽偏了些,没有撞在那玉杯上,却撞上了少年的衣袖,杯子一倾,酒就泼在了袖上,袁老二脸色微微一动,知那杯子是受了外力牵引,否则不会倾倒,但那少年分明一动未动,不知是如何发力的,发了力又为何只是把酒杯引倒,反湿了他自家衣袖,是有意藏拙还是怎的?那少年人却像被惊醒了,抬起脸,颊上还有压痕,微微呵欠了一声,看神色适才并非装睡。 他这一抬脸,旁人只觉一股清新冷肃之气,不觉地就把袁二公子的雍容衬得俗气了。袁老二愣了愣,笑道:“兄弟一向自诩才高,今日见了少侠,算才解会邹忌见了城北徐公之叹,真是倾服不已。” 那少年却不说话,拿起那个指头大小的玉杯,轻轻拂拭,他的衣袖一配这玉杯,更是黑白分明,别有一种凛然。袁二公子也不在意,接着道:“听说适才少侠大好剑术,惊虹擎电,可惜兄弟无福得见。” 淮泗二老对视一眼,心想:这算是挑战了。一个名驰江南的袁二公子,一个来自塞外的无名少年,又都这么年轻,不由都要看看这七巧门的暗器高手如何与那少年对战。七巧门在江湖上声名极著,当年七巧娘子入嫁暗器世家唐门不成,因情生怨,自树一帜,晚年更创出奇门暗器“金玉梭”,号称“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极为自许,但可惜少为人见,据说她门下弟子中也只末弟子袁二袁寒亭习得此技。七巧门中武功暗器千变万幻,而那少年的剑术却似删繁就简,这两人相斗,只怕正是江湖中难得一遇的好战。 没想这回他们却料想错了,只见袁二公子回身对吴奇吩咐道:“这些在座的既是这位少侠的朋友,咱们就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说着一指金和尚几个,“这几位江湖上的兄弟,”又指指沈放一桌:“沈放与他娘子,还有耿大侠,”看了瞎老头一眼,“加上这对祖孙俩,让他们走吧,以后一月之内相遇的话,别惹他们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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