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时候，我再也耐不住孤独和寂寞，从母亲的子宫里悄悄地爬出来。据说我出生时很吓人，样子极为难看：脑袋挺大，身子又瘦又小，皮包着骨头，如果没有筋连着就散了架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后来大夫把我拎起来，在背上拍了两下，我才有气无力地哭了几声，听起来很像病猫的哀嚎。
    刘大夫用一块红色的裓子把我裹起来，用体重秤量了量，说我只有三斤半，发育的太差了，怕是很难养活。我听了很不高兴，这大夫真是乌鸦嘴，为什么不说几句吉祥话呢！
    我们白家真是太穷了，连付给大夫的接生费都没有，大哥白川跑人家老秦家借来3块钱，才算付了费。送走了刘大夫，姑姑侍候着母亲吃了小米水饭煮鸡蛋。我看见母亲吃得很香，她一定是早就饿了。她一个出身于富贵家庭的弱小女子，流落乡下，艰难地拉扯着一群儿女，真的是好辛苦！母亲啊，你是人世间最可爱最伟大的人！

    下半晌，我的大伯白景吉来了。他听说我是个男孩，很高兴。母亲让他给我起个名字，大伯便坐在北炕沿上诼磨起来。他念过私塾，也看过一些阴阳五行方面的书，他依据我的生日时辰，掐着指头算算，面上便出现了喜色。他说，孩子生在龙凤日，又占着两个“五”，虽说是小时候有点坎坷，将来却是个富贵中人。只是孩子本命为金，五行缺水，名字中当有个水字，就给他取名叫白水吧。
    我听了心里就喜滋滋的，伯父真的是了不起，真的是很有学问，他居然能算出我的未来！他简直就是诸葛亮再生，刘伯温复活！他给我起的名字也好极了，我就喜欢这个水字；水是天地间最宝贵的东西，我能与水结缘，岂不是天大的福分！大伯你真好，我祝你老人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说来也巧，正在这时门外来了位算命先生，伯父就把他请进来给我问卦。那算命先生獐头鼠目，哪里有半点仙风道骨，我不知大伯何以会把他请进来？算命先生问了我的生辰八字，掰着手指头煞有介事地算了好一会儿，才说出我是金命，五行缺水。还胡诌什么“遇土则安，遇火则危”之类的鬼话。最让人气恼的是：他说我命硬，说我一生多灾多难，不光自己受苦，还将祸及亲人。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可是我的伯父却相信了，还问人家有没有脱灾免难的办法。那算命先生信口雌黄，告诉我伯父，说孩子满月后要剃“罗圈秃”，等到满7岁生日时，方可留全发。如此便可减免灾难。我听了更加生气，算命先生怎么能出这样的坏主意呢？留“罗圈秃”的样子肯定丑死了，我不要，我坚决不要！可惜我当时还不会说话，总有一万种抗议的理由，也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只是气得往裓子里撒了一泡尿，以表达我的抗议；同时也想用我的尿冲走算命先生带来的晦气！

    我的命运不幸被那算命先生言中了，果然是多灾多难。
母亲生下我后，竟然一滴奶水都没有，连着三天都是找别家女人给我喂奶。当时我真是饿极了，饥不择食，小嘴巴碰见奶头便拼命地吮；我想，有奶便是娘，管他是谁的奶子呢！
    那天傍晚，我父亲白景祥回来了。他在赌场上滚了几天，两眼熬的像红眼耗子。他听说老婆生了孩子，脸上挂了几分喜色，他猜想母亲这一次准会生个女娃，因此便急匆匆赶回家。
    我父亲回到家立刻问我母亲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母亲告诉他是个儿子，他马上就拉长了脸，嘟囔着说：“又是一个讨债鬼！”他连看看我都不肯，衣服也不脱，头朝下躺在炕梢呼呼地睡开了大觉。
    父亲是期盼着母亲能给他生个女儿，他掂掇着如果生个丫头，日后就能给他换些赌本，可惜我母亲偏偏又不争气，给他生了个带把的，你说他能不生气吗！
    看见男人这个样子，我母亲的泪水像小溪般流了下来，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母亲17岁嫁给我父亲，从此她就跳进了火坑。她跟着我父亲吃尽了千辛万苦，婚后二十年，流的泪水能装满两口大缸。
    次日早晨，我父亲也不问妻子身体状况如何，粮米是否够吃；也不问孩子缺不缺奶，有没有什么毛病；只是哭丧着脸，赌气囊腮地吃了早饭，便又溜了出去。
    我的哥哥姐姐们都怕他，他生气时谁都不敢和他说话，因此，谁也不敢追问他的去向。

    我出生后的第三天傍晚，邻居秦家又去镇上接来了刘大夫。
    半夜子时，秦家女人生了个女孩。女孩的哭声像一只报喜的小鸟，一下子就飞到了我的耳朵里，我心里立刻温暖起来。我知道，我们的姻缘是一万年以前就注定了的，我来了，她自然会来。
    刘大夫也给秦家女孩量了体重，大夫说这女孩正好七斤。我听了好嫉妒，好生气。凭我堂堂的男子汉才三斤半，她一个小女子凭什么是七斤？这太不公平了吧！那女孩便在我耳边嘻嘻地笑，她说，这不能怪我呀，谁让你先天不足呢！
    是呀，谁让我先天不足啊！假如我母亲当初不是嫁给我的赌鬼父亲，而是嫁给一位安分守己疼老婆爱孩子的好男人，我出生时就会是七斤半，八斤半，或许就是九斤哩！
    这时候，我又听见了女孩甜甜的笑声，我也开心的笑了。我们的信息通过无线声波传导，互相鼓舞着。

    人生的初恋其实很早。
    我和秦家女孩的初恋从母腹中就已经开始。
    有一次，我的母亲和秦家女人挺着大肚子在院子里闲聊。
    我母亲说：“我喜欢吃酸的，很可能怀的是儿子。”
    秦家女人说：“我喜欢吃辣的，八成是怀着个女儿。”
    我母亲就笑着说：“那我们就结成儿女亲家吧！”
    我和秦家女孩在母亲的肚子里听了好高兴，好快活，就各自在母亲的怀里蹬了一脚。
    我母亲和秦家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指着对方的肚子，笑着说：“你看看，你看看，两个小家伙都同意了，他们都在动呢！”
    我和秦家女孩的初恋就是从那时开始的，直到我们出生，直到我们长大，我们的苦恋整整持续了十九年。

    预知后事，请阅下一章《无情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