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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同向我叙述这段故事的时候,他十三岁,我十一岁。 我们在福利院一栋四层楼的楼顶上,我默默地看着下面的小院子,一些孩子在院子里发呆。偶尔有笑声,但很沉闷,遥远,像是一小块一小块撕裂的布片。 童同的故事也很遥远。遥远得我有点透不过气来。对爸爸妈妈这样的词我是陌生的,对死亡,疯,这些词我更是陌生的。 我窒息了一会,觉得熟悉的福利院忽然变得像一个棺材般狭小闷热,我问他:“后来呢。” 童同简单地回答,“后来我被送到另一个县城里的舅舅家,可舅妈一点也不喜欢我,表哥表姐也不喜欢我,我小学一毕业,舅妈就找了个借口把我送到这儿来了。” 我本来还想问他舅妈和表哥表姐为什么不喜欢他,可是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因为我看他的神情,就算我问了,他也不会回答我。 我们一起看天空,发呆,楼顶真是发呆的好场所。 云是灰色的,不飘。 我忽然说,“那你也比我好多了。” 童同回过头来看我,“你说什么?” 我忧郁地说,“我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他们在一个大雪天的夜里把我扔在福利院门口,要不是李阿姨那天有事,很晚才回来,在门口发现了我,我一定冻死了。”我打了个冷战。 童同握住我的手。 我继续说,“我连生日都不知道,李阿姨就把捡到到我的那天作为我的生日。在小棉被里,我像雪一样白,李阿姨说,若不是因为我在微弱地哭,她简直以为棉被里包的是一团冰冷的雪。所以我的名字就叫白妞。” 童同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将手缩回来,继续说,“童同,我是不是很丑呀,丑得连父母都不要我。” 我掏出埋在衣服里的玉佩,这个玉佩碧绿碧绿的,上面雕了一只美丽的凤凰,我说,“李阿姨说,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以后,我可以凭这个找到我父母,童同,我知道,他们是不要我了,我找不到他们的,玉佩也没有用。” 童同上下打量我,说,“白妞,你一点也不丑,你像个小仙子,像从格林童话里走出来的小公主。” 我看过格林童话,在福利院的小图书室里,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里面的小公主都是美丽可爱的。而我,只是一个小怪物。自从我记事以来,别人就用异样的眼光看我,说我是个小怪物。 我眯起眼睛,虽然傍晚的太阳光线已经很柔弱,仍然让我的眼睛感受刺痛难忍。我不相信他的话,因为没有人把我这样的小怪物当成小仙子或者小公主,他在说谎,我生气了,向左扭过头不理他。 童同从后面绕过来,坐到我左边,我又把头扭到右边,他再从后面绕过来,坐到我的右边,我还想把头扭到左边,童同伸出手,捧住了我的脸。 我一急,张嘴就咬,他啊地一声松手,捂住右手,血从他的指尖渗出来。 我慌了,赶紧捉过他的右手,放在嘴边吮着,一股咸咸的腥味弥漫在我的嘴里。 我一边吮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他,“疼吗,疼吗。” 童同笑了,他掳起袖子,我看到他的手臂上赫然一道道的伤疤,他说,“我不怕疼。” 我抚摸着他的伤疤,说:“我知道,一定是你舅妈干的。” 童同又笑了笑,不说话。 我说,“我去找李阿姨,要点药给你贴上。” 童同摇摇头,“这些小伤算不了什么,很快就会结疤的。”他的脸上露出很倔强的神色。 太阳下去了。我的眼睛开始获得自由,我可以不需要眯着了。 童同凝视着我,忽然说,“白妞,你很美,真的,别人的美永远跟你没法相比。” 我低头看着自己白得异常的手臂,蓝蓝的小血管从上面蜿蜒而过。我忽然伤感起来,“别人都认为我是个小怪物,说我一生下来就是个怪物,所以爸爸妈妈不要我。” 楼下的小院里忽然传来了很凶的声音,“白妞,童同,你们不知道不可以上楼顶玩吗,快下来!” 我听出来那是最凶的苏阿姨的声音,我连忙拉了拉童同,“快,要不会不罚我们扫院子的。” 童同站起来,附在我耳边说,“白妞,你是个透明的小仙子!” 我傻傻地看着他。 他郑重地点点头,仿佛要加强他的肯定。 回到福利院的小宿舍里,我的心有一种小小的喜悦涨鼓着,“白妞,你是个透明的小仙子!”我的耳朵里回响着这句话。 马小南突然从上铺伸出头,叫道:“喂,小怪物,把我的镜子拿上来。” 马小南是这个宿舍里年龄最大的,十四岁,也是最喜欢打架的,她长得很高,也很漂亮,大眼睛,薄嘴唇。整个福利院的孩子都听她的,因为害怕,有些男孩是因为喜欢,她就是福利院里的大姐大,没有人敢违抗她的命令。 我很想说,不许叫我小怪物,可我没说。我把她放在桌子上的镜子拿起来,顺便说一下,这个宿舍只有一张桌子,马小南把它霸占了,谁也不许用那张桌子。桌子上堆满了她的东西。 那面镜子圆圆的,镜子的背面有一个绝色美女,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没裁过的布片,马小南曾经带着炫耀的口气告诉我们,那个漂亮女人是模特,模特你们知道吗,就是整天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在舞台上走来走去,接受别人的掌声和欢呼。我不明白为什么那布片也算漂亮衣服,可这模特真的漂亮极了。马小南不在的时候,我常常卑微地看着那个模特,无数次幻想我就是她。可我从来不敢看镜子的正面,我害怕看见自己,看见那个小怪物。 可是今天,也许是因为童同对我说的那句话,我在把镜子递给马小南前,忽然忍不住照了一下自己。可我觉得我不认识里面这个有着一头纯白色的头发的小女孩,我惊慌地把镜子递给马小南。 马小南却看见了我照镜子的动作。她大声笑道:“小怪物,你看到了什么,另一个小怪物吧!” 宿舍的其他女孩咭咭咯咯地笑起来。 我的脸烧起来,不知哪来的勇气,对小怪物这个称号沉默了十多年的我不顾一切地大喊:“我不是小怪物,不许叫我小怪物,我有名字,叫白妞!” 马小南更大声地笑,好像喘不过气来,“哦,白妞,对了,你叫白妞,可我不知道这和叫你小怪物有什么区别!” 我昏头昏脑地大声宣布:“我不是小怪物,有人说我是小仙子!” 这下整个宿舍轰然大笑,每个人都笑得上气不接正气的。 伍子尖叫,“对,你是小仙子,我还知道,谁叫你小仙子。”伍子是马小南的跟屁虫,我讨厌她比讨厌马小南还厉害。 马小南问,“是谁?” 伍子捏着嗓子说,“前几天来的童同,我看见她们今天在楼顶上呆了一下午。” “童同,高傲的小王子童同!” 有几个人带着不相信的语气叫起来。 马小南从床上直跳下来,我以为她会摔断她的腿,不过她一点事儿也没有,蹦到我的面前,一把抓住了我的头发,骂道:“小怪物,你听着,童同是我的!你敢再跟他说话,我就把你的小白舌头割下来扔到铁门外喂狗!” 我的勇气一下被激发出来,冷冷地看着她,说:“我再说一次,不许你叫我小怪物!” 马小南怔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反抗,她咬着牙,“就叫你小怪物,小怪物,别用你的死鱼眼珠瞪我,信不信我把它们剜出来!” 我不再说话,伸手抓住了她的头发,两个人撕扯成一团。 所有的女孩兴奋起来,围着我们喊加油,我想,除了伍子,多半是为我加油的,因为没有一个人没受过马小南的欺负。我的脸很快被抓出一道道血痕,我想起童同的话,“你是个透明的小仙子!”忽然力量倍增,我抓住马小南的胳膊,脚下一绊,她摔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拍拍手,指着地下的马小南,“记住,以后谁也不许再叫我小怪物!” 宿舍一下静了下来,大家都面面相觑,然后看看我,再看看地上的马小南。 这件事的结果是我被叫到了福利院的办公室,院长让我写了五个页“以后我再也不打架了”,并罚我扫了一个星期的院子。 这件事的另一个结果是整个福利院的孩子再也不也喊我小怪物了,我明白一个真理,很多事情是要自己争取的。 童同听了这件事后,在院子里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在我耳朵低低地说:“你现在是个勇敢的小仙子了。” 我眯着眼睛看了看他,发现他长得惊人地俊美,眼睛大而黑,却是单眼皮,毛茸茸的睫毛在眼睛半闭的时候投下一片阴影,挺直的鼻子,菱形的嘴唇,他才是格林童话中走出来的王子。我的耳边响起来马小南的话:“童同是我的!” 十一岁的我第一次学会欣赏男孩的美丽。 与此同时我发现了福利院所有的女孩的眼睛都落在童同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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