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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狮子王 路朝天和白云飞想起曾经遇到的驼背狮子王,对视一眼,露出微笑。 蓝衣歌者指向叫嚷的人群:“你叫狮子王?” “我家可汗号称阿尔斯兰汗,不是狮子王是什么?” 莫子期小声道:“他们是高昌回鹘,高昌回鹘可汗仆固俊自称阿尔斯兰汗,回鹘语就是狮子可汗……” 蓝衣歌者道:“你们公主在招驸马?” “没有,臭叫化异想天开,我们公主如何会招你……” 蓝衣歌者笑道:“那也未必,我们走着瞧!——他既然是狮子王,你们一定在冒充狮子王?” “你找死!——我家可汗尊号是阿尔斯兰伊利克,怎么不是狮子王……”答话的是难陀旁边的一人。 莫子期轻声道:“伊利克者,王矣!黑汗王朝的阿尔斯兰伊利克,果然是狮子王……” 蓝衣歌者笑道:“你家公主在招驸马?” “胡说八道,凭你也想当驸马?如果被瑟罗王子听到,马上拆散你的骨头!” 蓝衣歌者做出一副害怕的神情:“哎呀,我好怕呀——哈哈哈……” 石榴红道:“既然害怕,又笑什么?” 蓝衣歌者道:“我要发财了,我要发财了!” 石榴红:“你发什么财?遮莫是发棺材?” 蓝衣歌者道:“一二三四五六,六个狮子王,六个狮子王。每个狮子王就算只有一个女儿,也有六个女儿,如果都招我当驸马,岂不发大财吗?——妙哉,古时候苏秦佩六国相印,今天我许坚要当六国驸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石榴红道:“许兄,你可要弄清楚,就算你找到雪山神匣,难道分成六份进献给六个狮子王?你又如何能当上六个狮子王的驸马?” 蓝衣歌者道:“难道雪山神匣只有一个?” 石榴红道:“当然只有一个!” 蓝衣歌者道:“真的只有一个?” 石榴红道:“真的只有一个!” 蓝衣歌者道:“雪山神匣只有一个,这么多人来争,岂不会争得个头破血流,血流如注,血流成河,血流飘杵……” 听得此话,众人心中一凛。 石榴红道:“那也没有办法,谁叫雪山神匣只有一个!虽然要头破血流,血流如注,血流成河,血流飘杵,也顾不得了!许兄,经过一场血战,夺得雪山神匣,你就是血盆里洗澡——红人,当个驸马或许真有可能!” 蓝衣歌者道:“你要弄清楚,我的心愿是当六国驸马,你一下给我削掉五国,算怎么回事?” “雪山神匣只有一个,就算你夺到手中,也只能献给一个狮子王,如何能当上六国驸马?” 蓝衣歌者道:“那是你太笨,没有脑筋……我夺得雪山神匣之后,难道不可以伪造出六个雪山神匣,献给六个狮子王,不是可以当上六个狮子王的驸马吗?” 石榴红喝彩道:“许兄果然好计较!小弟佩服!不过,你的雪山神匣是假货,怎么能当上真驸马?” “你见过雪山神匣吗?” “没有!” “他们有人见过雪山神匣吗?” “听说谁都没有见过!” “既然如此,谁又知道我献上的雪山神匣是假货?——当今天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无非满足一点虚荣,谁又会认真计较?那些狮子王又有哪一个是真狮子,还不是大言恹恹——我是狮子王!” 石榴红道:“许兄言之有理,不过……许兄当六国驸马,对付六只母狮子,未免太过悲壮!你能对付六只母狮子?只怕还不够一只母狮子塞牙缝!” 人群中一阵怒喝:“找死!”“胡说八道!” 一群人朝他们涌过来。 裴家兄弟正要叫人帮忙。突然,一阵马蹄声响起,朝这边冲来,人们一阵纷扰,纷纷闪避,让开通路。 一面红色大纛招展而来,大纛上绣有黑色狼头,狼头狰狞猛恶。这队骑者全部白色高头大马,鞍鞯华贵,虽然只有二十余骑,声威也足骇人。当先一人个子却很娇小,金盔金甲红袍,容貌颇为俊秀,是个戎装女孩,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英姿飒爽,气宇不凡。她冲到近前,突然勒住奔马。那马止住奔驰,前蹄高高扬起,暴烈地嘶鸣起来。女孩在马屁股上猛抽一鞭,白马前蹄落地,转了一个圈子。女孩又狠狠地抽了一鞭,那马才安静下来。 一些正要冲向蓝衣歌者的人转身向那女孩行礼。 女孩挥动鞭子,响亮地抽出一声震响,喝道:“他们在这里胡说什么?” 莫子期道:“这是高昌回鹘的红烛公主,果然刁蛮泼辣……” 随着红烛公主那一声鞭响,马前迎候的几个人不由自主地一缩头颈,其中一个大汉声音颤抖道:“启禀公主,这里,这里……这里人人都在称赞我们的可汗,说我们的可汗是伟大的狮子王,还有,还有……大家都说,狮子王的公主绝不是母狮子……这个蓝衣歌者,他说他不敢当六个狮子王的驸马……” 人们听了,心中大奇,这人说话怎么这个味儿。 红烛公主扫了蓝衣歌者一眼,娇叱道:“好啊,凭你,居然也想当六个狮子王的驸马,那提,你们去,把他抓过来,让我看看他究竟什么样子!” 红烛公主居然明白那大汉说的是什么,众人均想,敢情这是他们王国中的特别语言,正话反说,外人糊涂,自己明白。 那提大叫一声“是”,便和几个人朝蓝衣歌者扑去。别看那提在红烛公主面前卑躬屈膝,畏畏缩缩,一转身,却神情凶狠,身法迅捷如狼,转瞬扑到蓝衣歌者身前。 众人见红烛公主如此蛮横,全然不把在场这么多人放在眼中,居然一开口就叫拿人,都是又好气又好笑。 玉面虎遇洪水冲上前,一脚踢翻一人,随即朝那提抓去。那提身子一侧,竟然避开了玉面虎这一抓。玉面虎大喝一声:“好小子,倒有两下子!”突然转向,一腿侧踹,踢翻一人,随即斜身飞起,再向那提出招。那提虽然身手矫健,又如何是裴家高手之敌,终于没能避开玉面虎的擒拿,被玉面虎抓住胳臂,欺身上前,提将起来,抛回红烛公主身前。 遇洪水喝道:“人家不想当驸马,公主何必如此蛮横!” 红烛公主见遇洪水一人出手,就把自己的三四个手下打得连滚带爬,大怒道:“何方蛮子,如此无礼,本公主就是不放过不想当驸马的,一起上去,给我拿下!” 遇洪水笑道:“不想当驸马的要拿下,那想当驸马的是不是就可以不拿下了?——不知公主究竟需要多少驸马?” 红烛公主大叫:“我就是要很多驸马!你们一起上去,给我拿下!” 红烛公主身后二十多名侍卫一起下马,抽出腰刀,喝道:“正是!——我们专拿不想当驸马的!想当驸马的站在一边,以免一不小心把你们都拿下了!” 众人大奇,随即明白这是高昌回鹘的反话,不然,不想去高昌当驸马不在少数,这二十多人如何可能全部拿下。 人们听得高昌人言语滑稽,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二十多名侍卫正待冲上去,忽听人群中有人喝道:“住手!” 一个青年从人群中出来,几个人簇拥着他,最惹眼的是一个瘦长头陀。头陀相貌虽然特异,还不足为奇,最奇的是头陀身边跟着两个妙龄尼姑,虽然面部木然,却肤色白皙,很有几分姿色,像影子一样贴在头陀身边。——和尚携尼姑亲密同行,不伦不类,委实蹊跷。 那青年个子特高,神情粗犷,脸膛棱角分明,眼眶深陷,眼珠若琉璃,头披小辫子,耳垂挂着很大的黄金耳环,身穿白色裘袍,腰悬佩剑,颇有几分雍容气度。他一喝之下,那些侍卫全部住了手。那青年对红烛公主道:“妹子,你又在胡闹,还不赶快离开这里……” 莫子期道:“高昌热寒王子,原来他早就来了!” 红烛公主叫喊道:“就不离开,哥哥,这儿人人都在欺侮我,他们都不想当驸马,你怎么不帮我说句话!” 那瘦长头陀嘻嘻笑道:“公主,你还是赶快回家吧!你父王没有派人到处找你,说你再不回去,以后就不把你关起来,叫你不能走出王宫一步……我那些好玩的戏法,你父王也不准我教你……” 这头陀也和高昌人一样说反话,却也有效,也不知他那好玩的戏法是些什么东西,红烛公主居然乖乖地不做声了。 蓝衣歌者却笑道:“公主,我这里有更好玩的东西,如果你不招我做驸马,我就不把它给你?” 石榴红也在一旁笑道:“公主,我也不会变戏法,我的戏法也不好玩,我不当驸马,你如何就要离去了?” 红烛公主却不如何生气,娇声道:“骗人,你们会变戏法?” 热寒王子拧起眉头,低声呼喝一声。人们眼睛一花,却见蓝衣歌者身边多了三个人。瘦长头陀和那妙龄尼姑已经从十几步外欺到蓝衣歌者身边。 众人很是惊骇,这瞬息千里的轻功也还罢了,最奇的是三人共进共退,身法怪异,难道这三人竟是一体。 瘦长头陀已经抓住了蓝衣歌者的左手,喝道:“小朋友,话太多了,这可不是你玩闹的地方!” 瘦长头陀瞥见蓝衣歌者的眼神,蓝衣歌者却像没事人一样,还向瘦长头陀友好地微笑一下。 瘦长头陀一呆,突然,后腰志室穴被顶上一根硬硬的东西,有人冷冷地道:“退开了,这里岂是你西域胡僧撒野的地方!” 瘦长头陀一惊,手腕一紧,想拖着蓝衣歌者退开,一拖之下,竟没能拖动,只得撒手退了开去。随即一个旋子,转过身来,两名妙龄尼姑仍然和他一样退开,旋身飞转,然后向偷袭者出招。三人共进共退,身法诡异。 向瘦长头陀出手的是默奉大夫,他手持一根青藜杖,瘦长头陀怪叫一声,挥舞着一根竹节粗大的邛竹杖扑过来,向默奉大夫用力劈去。 瘦长头陀邛竹杖出手,妙龄女尼手中也出现了邛竹杖,竟不知她们藏在何处。三根邛竹杖彼此配合,像一个巧妙的阵势,把默奉大夫困在其中。 默奉大夫不轻易和人动手,看到瘦长头陀突然向蓝衣歌者出手,带着几分邪气。他担心蓝衣歌者受到伤害,自己距离最近,便出手相救。突然遭遇这样邪气十足的功夫,猝不及防,尽管有一身不凡的武功,也无法招架,步步后退。 忽听得一声娇叱,一团粉红的云雾卷来,那是妙舞仙姬闯入战阵。 妙舞仙姬轻功卓绝,像红雾一样在四人中间卷来卷去,身影飘忽。默奉大夫内力深厚,青藜杖带动的劲风越来越凌厉。妙舞仙姬的女丹内功也非同小可,她没有使用兵刃,袍袖裙椐之间带起的劲气急速回旋,使人无法近身。只听得瘦长头陀连连吼叫,声音很是惶急,像是跌遇险招。令人奇怪的是,妙龄尼姑却没有一点声息。人们看见她们的身影或远远飘开,或高高荡起,像纸鸢一样浑不受力,却又如阴魂,如怨鬼,不断地缠近身来,很是邪门。 忽然,蓝衣歌者又叫起来:“我不当六国驸马,我不会变雪山神匣,你们为什么抓我!” 人们这才注意到,一群高昌侍卫又围住了蓝衣歌者三人,把他们推往热寒王子一边。 遇洪水大喝一声,和白面虎连洪成冲入高昌侍卫中,动起手来。 裴家人众和高昌侍卫打成一团,蓝衣歌者和石榴红、鱼肚白三人在人群中被推来揉去,踉踉跄跄。 蓝衣歌者、石榴红和鱼肚白连声尖叫。 遇洪水和连洪成心中暗惊,这些侍卫竟然身手不凡,很不容易打发。 更多的人卷入了混战的人群,许多旁观者推波助澜,大声吆喝,惟恐天下不乱。 更多的裴家弟子冲入人群,护在蓝衣歌者三人身边,保护他们冲出高昌侍卫的围攻。 连洪成一掌击退了一个高昌侍卫,忽觉身后寒气袭体,赶紧侧身回掌应招。那股寒气如浪潮般汹涌而至,他知道这是高手来袭,不敢硬挡,赶紧斜身后跃,再转身蓄势应敌。 来袭者是个身材特高的胡人,只有二十来岁年纪。长脸深目,络腮胡子,微黄卷曲,头发是波浪形,乱糟糟的。身着褐色绸缎华服,黄金抹额上缀着宝石,颇有华贵气象。 他一掌迫退连洪成,神色颇为得意,高傲地向连洪成示意,要连洪成放马过来,再次交手。 连洪成不知这胡人什么来历,看装束和神情,那人却不像高昌侍卫。连洪成深吸一口气,踏步上前,拍出一掌。果然是裴家第七弟子,掌力一吐,便有一股雄浑的劲气朝那胡人急冲。胡人不敢直撄其锋,身子一侧,一闪一避,竟然欺近身来,双掌连环,虚虚实实,向连洪成左右腰肋拍来。 连洪成又是一惊,这胡人掌法如此精妙,倒是不可轻视。他赶紧以一招云遮日月应敌,然后化掌为爪,以黄龙探爪反攻。 这黄龙探爪暗藏杀着,待得对方出掌之际,再次变招,以缠丝手反手擒拿。 谁知那胡人狡猾之至,并不上当,不理会连洪成试探性的攻击,却突然拍出一掌,内力充沛,势不可挡,朝连洪成左胸袭来,正是避实就虚的巧妙掌法。白面虎又一次料敌失误,赶紧斜斜退开几步。 忽听得有人喝道:“柴草王子,你干什么?也来凑热闹!” 那胡人住了手,笑道:“怎么,只许你热寒王子凑热闹,不许我柴草王子也来玩耍玩耍?” 连洪成这才明白,和自己拆了几招的胡人竟然是甘州回鹘的柴草王子。 路朝天和白云飞上前几步,要出手驱走瘦长头陀。天河帮的帮主常烈、关中公孙错等几人抢在前头,冲了过去。默奉大夫医术高明,在武林中人缘极好,人们都想结好于他。见他陷入瘦长头陀莫名其妙的邪门阵势,都出手相助。 这些人一出手,却又引来了更多身份不明的人加入战团。那些人不乏高手,以至于混战的圈子越来越大,裹入的人群也越来越多。 局势就将无法收拾。 裴成显和裴成杰、范洪声镇定地观看着这个局面,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突然,东面传来一阵呐喊,数百人齐声吼叫,声势惊人。好像和东面的呐喊呼应,北面也传来一阵呐喊,同样数百之众。 混战的众人一惊,都住了手。 连洪成击退柴草王子,冷笑一声,退回裴家兄弟身边。蓝衣歌者许坚和石榴红、鱼肚白也被裴家弟子救了过来。 常烈、公孙错、默奉大夫、妙舞仙姬等人也退了开来。 路朝天看见,混在人群中打太平拳的有很多是胡人,有回鹘人、吐蕃人,还有大食的高手在内,还有一些人却身份不明。 呐喊声逼近过来。 两支部伍整肃的骑兵方阵在朝人群开进,东面是河东骑兵,北面是大梁骑兵。 热寒王子冷笑一声,朝旁边一个侍卫点头示意,那人从腰间取出一个牛角号吹起来。 远处传来一阵呐喊,呐喊声犹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那声势有上千人众。 广场中人人变色。 热寒王子笑道:“死亡峡谷是我高昌地界,各位来到死亡峡谷,就是我高昌的客人,恐怕得按我高昌的规矩行事……” 柴草王子笑道:“死亡峡谷不是高昌地界,各位也不是高昌的客人,恐怕不能按高昌的规矩行事……” 热寒王子怒道:“柴草王子,你又在瞎捣乱!” 柴草王子笑道:“本王如何瞎捣乱了,本王不是处处帮你说话吗?你们高昌人不是喜欢说反话吗?——对了,是我误会了,你是说这儿本来不是高昌的地界,哦,这儿本来是我们甘州回鹘的地界……” 热寒王子的侍卫高声叫喊:“胡说!胡说!” 河东和大梁的骑兵停在人群之外,仍然排成方阵,保持着整齐的队伍,高昌骑兵还在呐喊着冲来。 柴草王子冷笑一下,道:“你们想依靠人多,——欲谷设!”柴草王子突然大叫一声。 人群中有人高声答应:“到!”接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从人群中钻出来。欲谷是这壮汉的名字,设乃回鹘武官。 柴草王子道:“我的众附离呢?叫他们现身!” 欲谷设高声道:“是!”转身高叫道:“柴草王子有令,众附离现身!” 附离在回鹘语中是狼的意思,回鹘可汗都将自己的侍卫称作狼。 欲谷设一声吆喝,立即有数十人大声答应,从人群中站出来。个个高大雄健,当真如狼似虎。 这些人刚才夹在人群中打了不少太平拳。 热寒王子冷笑着,却不说话。 高昌人马冲进广场,广场中又是一阵骚乱。 柴草王子道:“欲谷设,我的骑兵呢,你怎么不招呼拢来,难道你要高昌人把我俘去吗?” 欲谷设道:“启禀柴草王子,泥步设按照你的命令,率领两千人埋伏在周围,没有你的命令,他们不会动作,你怎么忘了?” 柴草王子道:“真的有两千人?” 欲谷设道:“真的是两千人,你命他带领两千人,他怎么敢违令!” “那不一定,有一回,我叫他带两千人,他却只带两个人;还有一回叫他带两千人,他却带了两万人。这家伙不是违令,而是有些耳背!你可要弄清楚——如果我被高昌人俘虏了,我就用鞭子狠狠抽你的屁股!” “泥步设违背命令,王子却用鞭子抽我的屁股,公正严明,属下十分佩服!” 众人听得柴草王子和他的武官对话,心中暗惊,高昌回鹘和甘州回鹘图谋不小! 裴成显等人依然不动声色,微微冷笑。 高昌骑兵涌入广场,河东骑兵和大梁骑兵横移开去,和他们隔开一段距离。高昌骑兵共有一千多人。人数众多,气势更盛,却不如河东和大梁骑兵那么整肃。 热寒王子挥了挥手,身边那人又吹起牛角号,高昌骑兵的喧嚣才安静下来。 郑邈咳嗽一声,提高声音说道:“如此僵持,也不是办法。大打出手,血战一场,也非大家所愿。今天的事情,误会很多,以老朽看,还是请各方的首脑到大帐仔细商议如何?” 郑邈声音不高,徐徐吐出,广场中数千人听得清清楚楚。郑邈实不愧为当代三高士之首,内力修为好生了得。 吐蕃番僧摩诃渐首先响应,道:“老先生说得不错,是得认真商量商量……”摩诃渐有意炫耀功力,几句话同样说得不急不徐,气势充沛,竟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 郑邈微微一笑,和裴家兄弟商量几句,然后道:“既然如此,就请众首领一同到大帐坐地吧!” 热寒王子冷笑一声,当先朝裴家大帐走去,身后跟着瘦长头陀和妙龄尼姑。 莫子期报名之后,人们才知道瘦长头陀名叫华如喜。 柴草王子也笑了一声,跟在热寒王子的后面,他的附离没有跟来,却有个神情特异的人跟着他。那人敦实的中等个子,年纪约四十来岁,容貌冷峻,头上无毛,是个秃子。 报名之下,人们悚然动容,这人竟是西域有名的石头大师,外号叫“一毛不拔”,不是说他一根毛也不愿拔,而是说他无毛可拔。 路朝天和白云飞作为半个主人,也和裴家兄弟一起迎候客人进帐。 撒发带着黑鹰魔黑蛇魔也朝大帐走来,对路白笑了一下,算是招呼。路朝天和白云飞拱了拱手,却没有说话。 萨曼王朝的罂粟公主也走了过来,她的身后跟着应声虫。飞天双侠见罂粟公主安然无恙,却也高兴。脸露微笑,拱了拱手。罂粟公主却冷哼一声,横了他们一眼,就走过去了。倒是应声虫停下来,对他们说道:“我们公主抱怨你们不该多事,在沙漠中救了我们,让我们多吃许多苦……公主言之有理,永远正确……” 罂粟公主喝道:“住口,谁要你多嘴!” 应声虫不再做声,赶紧走了。 跟在他们后面的,却是两个白衣女子,身材婀娜,体态丰盈,皮肤白嫩,鼻梁高直,有着马背民族女子的独特美艳和风韵。只可惜她们的脸颊上有两条斜斜的疤痕,如果不是路白二人目光锐利,倒是不易看出。 两女对路白淡淡一笑,却没有说话。白云飞一看之下,对二女颇为注意,很想知道她们的名字,可惜,二女没有通报姓名。 大帐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 会议散去,默奉大夫才有和路朝天、白云飞单独说话的机会。 默奉大夫微笑着对路朝天道:“路二,你好不晓事,叫你到天目溪来喝茶你不来,却跑那么远,惹来诺大麻烦,我看你怎样收场!” 路朝天苦笑一声:“路二并非喜欢多事,命运如此,徒叹奈何!——不要废话了,跟我走一趟吧。” “做什么?已经夜深了,我得好好喝杯茶,睡个好觉……” “走吧,我请你喝茶……” 默奉大夫笑道:“你有茶,你在开玩笑,你是让我去看那个倒霉的公主是不是?” 路朝天笑道:“实不相瞒,那阳同公主身患沉疴,你这神医在此,岂能见死不救……” 默奉大夫、妙舞仙姬和路朝天、白云飞走进螺雪公主的帐篷。 阳同人都在螺雪公主的帐篷中,在商量着什么。目睹了广场发生的事情,他们都在等待路朝天和白云飞。他们知道大事不妙,忧心忡忡。 路朝天对螺雪公主道:“默奉大夫是中原有名的神医,他来给你看病……” 默奉大夫看到面容苍白的螺雪,心中“啊”了一声,他在螺雪公主身边坐了下来,给螺雪公主把脉。他眼睛微闭,半晌没有做声。 阳同人都紧张地看着默奉。路朝天更是紧张,他知道,以默奉之能,如果不是很困难的症候,他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时间拖得越长,螺雪的病况就可能更严重。 大帐中一片寂静。 默奉吐了一口长气,人们都望着他的脸,非常急切地想知道他的诊断结果。 默奉却道:“请把左手伸出来吧……” 又过了好久,默奉才放开螺雪的手,沉吟良久,没有说话。 白云飞道:“公主的病情究竟如何,你倒是说话呀?” 默奉叹了口气:“这病情,公主这病情,实在奇怪之极……观公主气色,面唇青紫,而又目光有神,鼻若烟煤,鼻煽动,乃阳毒热深,高热肺闭,热伤阳络……舌色深红,也是热毒极盛之症,凡此种种,实乃阴虚阳亢的病理征兆。阴阳失调,因而形体虚弱,头晕耳鸣,潮热盗汗,虚烦不寐。然而,公主又兼有阴圣阳虚之症状。……而公主脉象和缓有力,节律均匀,并无病脉,何以如此,实在令人难以索解……” 畅棘焦虑地道:“公主的疾病是否可以医治?” 默奉道:“公主并非生病,而是有数道异种真气纠缠于奇经八脉,这数道真气都非常深厚,须有几十年的修为才能练成。公主只十几岁,如何会有这般深厚内力,令人难以索解。异种真气无从导引归流,在公主体内乱冲乱撞,这应该是公主忽阴虚阳亢、忽阴亢阳虚的主因,公主口渴烦躁,身体发热,热伤气,气伤痛,热胜则肿,躁胜则干……” 白云飞不耐烦地打断默奉的话,道:“你说这些我们都不明白,我们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办法医治公主的疾病?” 默奉沉默一会,摇头道:“我没有这个能耐,公主的疾病,也许有一个办法能够医治。需要知道公主所具内功属于什么门派,或许能以这个门派的内功心法化解。这样也很危险,以公主的体质,那些异种真气一旦导引归流,一时三刻就会送掉公主的性命……” 路朝天和白云飞在狮驼国和凌振衣的拼杀中,路朝天最后一招爆发出深厚内力,惊退了凌振衣。这惊人内力就来自螺雪公主。螺雪公主在阳同城堡密道发病,路朝天就发现她的内力极为深厚,和无极神功相仿佛,默奉大夫的诊断印证了这一切。 路朝天道:“公主身上的内力很像无极门内功。” 默奉沉吟一会,道:“路二,白三,你们的大哥所练的就是无极神功,以你们的看法呢?” 路朝天道:“阳同人所练内功来自雪山老人所传,又练之不得法,畅棘等阳同人所练都是无极神功,我试探过公主内力,确实和无极神功相象。那雪山老人一定是无极门前辈高人!” 默奉摇摇头:“我看,公主身上内力,却不一定全是无极神功。如果是无极神功,也许好办多了。找到希夷先生,不是一切都能解决?” 路朝天“啊”了一声:“我们早有这个想法,要带螺雪公主去找希夷先生,或许他能医治螺雪公主的疾病……” 默奉道:“只有找到陈博!如果陈博都没有办法,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陈博的名声越来越响,被人传成了神仙。无极门上代祖师是孙思邈,无极门高人自然医道如神。听说他隐居深山,精研无极图、写下《指玄篇》等著作,也不知又有什么高明心得……” 路朝天叹气道:“寻找希夷先生恐怕困难得很!他是出了名的睡仙,不知躲在哪个名山睡觉去了!叫我们到哪里去找他!” 默奉笑道:“人们不是传说陈博过汴桥,从驴背上摔下来,又大笑三声吗?” 路朝天也微笑道:“我已经听到好多次了,有什么用?” 默奉苦笑道:“我看你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去大梁汴桥守株待兔,看到哪个人骑驴从桥上经过,大笑三声,摔下毛驴,你们就赶紧拉住他!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麻葵忍不住道:“如果找不到陈博先生,公主的病情又会怎样?” 默奉神色黯然下来,望着螺雪公主,好久没有说话。 螺雪公主却神色镇定,微微一笑。 默奉心中佩服,一个小姑娘,生死面前如此镇定从容,实在难得,他终于道:“公主吉人天象,一定会有办法。但是,公主身上内力日夜循环运行,修为天天增强,如果不能尽快疏导,打通玄关,内力蓄积充盈之后,没有宣泄渠道,终将会爆炸开来,公主全身经脉就将焚为焦碳,死得惨不堪言……” 阳同众人尽皆大惊失色。 螺雪公主依然镇定如恒,一片寂静之中,螺雪公主轻笑一声,道:“格列大叔,麻葵妈妈,你们应该明白了,我所提的事情绝不能再拖了……” 麻葵和格列对望着,没有做声。 路朝天和白云飞知道,螺雪公主指的是她和畅棘的亲事。 眼前困难重重,先不说陈博能否找到,就是现在的难关也不容易过去。 死亡峡谷聚集了各种力量,都是为螺雪公主而来,保护螺雪公主离开已经大成问题。 格列问道:“路大侠,白大侠,大帐会议究竟如何?” 人们等着路朝天和白云飞的回答。 路朝天笑道:“你们放心吧,这是为我们大哥石无能举行的英雄大会,裴家兄弟力量不小,我们也有不少朋友,一定有办法保护螺雪公主离开……” 白云飞沉思道:“我看,公主身具深厚内力,如果会一点吐纳心法,再练一些功夫,说不定有一些作用……” 路朝天犹豫一会,他明白白云飞的意思,现在的情形凶险无比,如果螺雪公主会一点功夫,说不定有很大作用。但公主的内力情形复杂,又如何令她练功? 白云飞明白路朝天的疑虑:“妙舞仙姬精擅女丹心法,就请妙舞仙姬收下这个弟子,练一点女丹心法,说不定会有一些作用……” 妙舞仙姬犹豫一会,点头道:“倒是可以试上一试,就是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默奉道:“试一试也可以,千万不能勉强……” 妙舞仙姬的武功别出心裁,犹如舞蹈,赏心悦目,不带一点戾气,螺雪公主和阳同众女亲眼看到她在广场动手,她愿意传授功夫,螺雪公主也颇为乐意。 妙舞仙姬留在了螺雪公主的帐篷。 离开螺雪公主,默奉大夫对路朝天和白云飞道:“两位兄弟,我有一言相劝,不知你们是否听从?” 路朝天和白云飞听他说得郑重,心中一动:“默奉兄,有何见教但说无妨,相交多年,何必如此客气。” 默奉却沉默了,没有做声。 路白二人都很奇怪,又催促道:“默奉兄,有什么难以启齿?莫非因为公主的病情?” 默奉叹气道:“螺雪公主已经没有多少阳寿了,那也不必隐瞒!就算你们找到希夷先生,他也未必有办法医治公主!——今天的事情实在凶险,两位老弟就此撒手如何?你们没有办法保护公主离开!你们应该知道,对手何等强大,对螺雪公主志在必得!——听愚兄劝告,把螺雪公主的事情留给裴家去料理,你们就此抽身离开吧……” 路朝天和白云飞面面相觑,他们明白默奉说的是实话,西域胡人纠结在一起,任何一股力量他们都无法抗衡。况且,螺雪公主的病情如此严重,留在这里也是徒劳。 路朝天道:“默奉兄,阳同人实在没有雪山神匣,为什么这些人还穷追不舍,我实在不明白是什么道理?……说不定,说不定他们发现螺雪公主并没有他们要的东西,会就此放过她吧?” 默奉道:“啊,你们当真什么也不明白?” 他压低声音道:“雪山神匣实在神奇!……你们就没有想一想,公主一身非凡内力,和雪山神匣有没有联系?” 路朝天和白云飞如梦方醒,惊讶地“啊”了一声。 默奉道:“就以螺雪公主的内力而言,对于练武之人来说,那可是梦寐以求的神通,……” 路朝天和白云飞出了一身冷汗。 白云飞道:“那些人又如何知道螺雪公主具有深厚内力?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难道把公主抓去,取出她的功力为己所用?” 默奉叹气道:“枉自你们行走江湖多年,却孤陋寡闻!武功高强者一望之下,就能看出螺雪公主身居上乘内功。取出旁人的内力为己所用,此种事情损人利己,虽然骇人听闻,却也不难办到!想得到螺雪公主的人,他们的目的还不止这个……” 路朝天和白云飞心中更惊,齐道:“难道还有其他原因?” 默奉低声道:“你们好好想想:如果螺雪公主一身内力果然来自雪山神匣,那雪山神匣就是足以令人发狂的神物!单是公主的内力已经令人神往,焉知神匣中没有更令人心动的宝物?!” 路朝天和白云飞这才恍然明白,原来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复杂。 停了一会,默奉将声音压得更低:“有人传说,阳同长老中有一种灌顶催眠大法,能够将经书典籍毕生修为强行灌注于他人,本人却丝毫不知……我猜想,人们不放过螺雪公主,一定对此信以为真!公主的异种真气一定来自阳同长老,不然,谁会将自己毕生修为白白送人!” 路朝天点了点头:“一定是这样,阳同因为雪山神匣而亡国,还是不忍心丢弃雪山神匣,把复国希望寄托于雪山神匣。他们怕雪山神匣落到外人手中,就采用灌顶催眠大法将雪山神匣灌入公主体内,然后毁去了雪山神匣。阳同众长老施法的时候,也将毕生功力输给了公主。——要不然,公主小小年纪,如何可能有这等内力!” ——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赶到死亡峡谷了! 默奉道:“你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听不听我的劝告?” 路朝天抬头望着默奉,微笑道:“默奉兄,你觉得我们能听从这番话吗?” 默奉道:“我知道,飞天双侠答应下的事情,绝不会有始无终!我知道,你们一定不会听从愚兄的劝告……可是,大帐会议之后,你们清楚,你们根本无法应对眼下局势!识时务为俊杰,还是听我一句忠告吧!” 白云飞笑道:“大帐会议约定以武功定高低,谁是第一高手,螺雪公主就归他处置。——我和二哥知道,死亡峡谷高手如云。大食木尼斯、撒发,高昌怪头陀华如喜、甘州石头大师,吐蕃摩诃渐,黑汗三头陀,还有来自中原的高手,我们兄弟都非其敌,留在这里确实毫无作用……” 默奉道:“还有你们不知道的,这些人也还罢了。听说黑汗王朝国师悬咄已经到来,这才是真正的高手,恐怕这儿谁都不是他的对手……” 路朝天吃惊道:“悬咄!——他也来了?” “在西域人心目中,悬咄国师是天神一样的人物。听说此人武功高强,更胸有城府,深沉多智。如果他来死亡峡谷,定会有一番周密布置。黑汗王朝三头陀功力如何?你们已经领教。悬咄到来,大势去矣。即令是裴家兄弟,就算有众多中原好手相助,要和悬咄较量,恐怕也无法取胜……” 白云飞轻笑一声,道:“还有你不知道的,那杀人魔王凌振衣不会置身事外,如果他也来死亡峡谷,和悬咄相比,不知谁更强些?” 默奉惊道:“凌振衣,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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