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蚀》这个小说的初稿,名字叫《独对墓地》。
这个小说,没有写时代英雄,而是写的生活现实中的另一类人,一种介乎于英雄与非英雄间的人物,或曰:迷失者。但在写法上,没有将反派人物丑化,而是采用了反派人物正写,现实生活幻写的一种方式。
初稿写成后,感觉有些问题,总觉得哪儿没写好,最主要的,还是人物的性格和人物的心灵挖掘不够,于是就搁下了。
说来,这亦是一本描写和剖析人性心理的小说,但作为一个小说,人物的性格和心灵挖掘,无论怎样讲,都是最为重要的。人物没写好,那你写的是什么?心灵挖掘不够,人物形象势必单薄、苍白,且什么也难以表现和表达。
这个小说,大致也就写了人性腐蚀和爱情变节,这是两个依附于人的精神层面的问题。而就其小说本身,我不想多说什么。人性蚀,人心失,不论是为官,还是为人,说来,其实就是这么个简单道理。
自古以来,人们都说“人之初,性本善。”可是,人一旦进了社会,越长大,风沙砥磨,人离自己的本性就势必会越远,人性更是如此。除此,这个小说,我就感觉真的没有什么再好说了。
其实,小说就是小说,只要有几个人物,可读,并通过此,能反映和表现出一点什么,我想就行了。它并非承载得了什么经纬要义,也不必像考据虫,从一部小说里,就把什么经纬要义,前朝秘事都给考证了出来。而分明是一堆诘屈聱牙,艰生晦涩的文字,却又能考据出一番荒谬的深刻与伟大,然,最终贻笑大方。
追求所谓的高深和玄虚,把小说当成无所不包的大百科全书,我始终感觉是一种恐怖,也充满危险。六月呵,薄冰。
另外,我也没有用那种外在形式的铺陈笔调,来写这个小说。
我老是在想,那种外在形式的波澜壮阔与空泛描写、铺陈和架构,再就是华丽的排场,已经让人感到审美疲倦、甚至厌恶,可以说,不再适合这个时代的读者了。
这是一个朝气勃发的时代,一个激情和个性张扬的时代,也是一个纷繁复杂、优劣杂陈的时代,芬芳与庸俗、丑陋之气同在风中弥漫,气象万千,人物万千。英雄有,另类也有,我想,英雄既然已经写得很多了,也写得很好了,那我就拣些瘦小丑陋的写,写写另类吧。文学重要的还真不在乎写什么人物,而重在写好人物,因生活这个筐里,有着众多面目迥异的人物,写好了,其实都是对文学的贡献。
而把面目迥异的人物奉献给读者,更是表现了一种对读者的尊重。
从客观上讲,由于社会生活的急剧变化,时间变得越加弥足珍贵,生活节奏的加快,信息流量的快捷发达,小说那种外在形式的大而全,那种雷同的无所不包的全能故事构架,泛滥的排场,再就是老给读者千人一面的人物形象,我感觉,就是在对读者实施时间掠夺,或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对读者情感的亵渎。
理性色彩仍需要,但似乎不再需要那种空泛而不着边际的。因为它既让人头晕,又累。故事也仍需要,浓艳厚重者可,清淡也可,至少至少,需要搭好一个故事平台,好让人物演戏。因为,他们是演员。其实,每一个人都是演员,也都是舞者,人性的舞者,心灵的舞者,在社会或历史的舞台上,都尽情地舞着,表演着。
说来,小说是生活的教科书,但不是理论的教科书。
小说通过作者对生活真实的感悟、描写,揭示其人物心理过程,达到与读者的心灵沟通,并藉以抚慰和温暖读者受伤的心,多褶皱的灵魂。而它向人们所揭示的,也正是世间如此困顿的生存状态和精神状态,需要给予关注。
在现当代的小说中,故事在很多时候和地方,正在弱化和消隐。它能起的,也仅就是一个导引读者前行的作用,只是它不导路,而是导读。但真正重要的,是在这条道上,作者通过故事平台,通过故事这个载体,向读者展示的诸般风景,如人物刻画、性格描写、心灵挖掘、人物命运的社会意义,抑或作者个性而优美的文笔。
文学的第一要义,就是反映和表现我们曾经的生活现实,关注人的心灵与精神状态。从文学表现的角度讲,这种反映和表现的方式大体有二;或直接反映,另就是变形地表现。但无论直接也好,变形也好,都必须是现实基础上的艺术表现,而非口水满天飞的所谓调侃或情节自恋,要么就是“现代”得让人不懂或非懂。
历来,文学最重要的是读者的判断,哲学与历史的审视,再就是可感知的感悟与美。
这是一个不论多少年,怎样沧桑变化,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但就小说而言,读者最愿意看到的还是一个作家,不同于另一个作家的个性文笔和对生活的别样叙述。
表象、认同、感知,作家注定要比别人经历更多的苦难,心灵折磨。不惟此,不能成就一个作家的个性,也不能使其真正成为作家。
这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成为作家的时代。在普及了初高中和大学的今天,谁都可以将自己的故事,或曰:那点故事,写成一本书,一本小说什么的。但也仅局限于此:自己的那一点故事,或小情小爱,或无病呻呻吟,就那么回事。但真正可称为作家的,他不是写自己的“那点故事”,而是写社会,写别人,写曾经一个时代的人所经历的沧桑,最重要的,这其中包括了他自己。
托尔斯泰式的波澜壮阔,如一高高的山峰,已经很难逾越,可以说,无法逾越了。
另一方面,昨天一些所谓大作的唠叨和罗嗦的恐怖,也是今天的人,难以忍受得了的,于是,一种以内里描写,刻画心灵和性格情感的小说,就出现了。它追求的,不再是全景式的外在恢弘与排场,月饼盒式的豪华包装,而是文学的内心情感和对生活感悟、认识的体验,即个性表达与别样叙述,并以此反映社会变迁,及老百姓的真实生活与真实内心情感。
从某种意义上讲,文学,需要放弃传统。
托尔斯泰是伟大的,但托尔斯泰的形式,似乎正在成为过去,尤其是他的那些琐碎的说教。但托尔斯泰的良知、精神却将永远活着,它,就是生活的泪。
文学追求的,其实就是这样一滴生活之泪,一种完全内心情感和对生活感悟、认识的表达,个性表达。但表达一定要可感知,文字、结构、思想、表述方式什么的,要到位,要别样和个性化,尤其是内容,要扎实,要有味道。不能只玩弄文学概念,或把文字叙述变成文字符号。
一碗汤加水,可以冲成一锅汤,可我还是喜爱原汤,不爱加了水的汤的汤。诗如此,散文如此,小说亦如此。说来,好的文学就是一锅煨得味道很厚的汤。
这使我,又想起了丹麦作家尼克索的长篇小说《普通人狄蒂》,它与英国作家哈代的《德伯家的苔丝》一样,是我看过的写劳动妇女最好,最深刻的小说,尤其是《普通人狄蒂》的第一部《童年》,那可真是一锅好汤啊。
其实,文学就是一锅汤,它的内涵也不外乎就这样三个东西,一是哗众取宠的表层上的浮渣泡沫,它毫无意义;其次是表面上华丽翻滚着的跑油,一种玩弄文字的假大空;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看不见的,它就是浸透在汤汁里的质朴、真实与深刻。
这比喻或许很俗,但很受用。何为厚?像文字,至少要少口水话,结构要紧凑别致,结构有点像房屋建筑的样式,同为房,有的房,立千年仍觉新巧、奇妙,有的房,尚未建完,就觉得是建筑垃圾,该拆了。思想和表述方式,也是这样,忌讳直言,须寓于形象的叙事之中。真的,我们已经厌恶喋喋不休的饶舌,也厌倦那种对西方后现代文学的抄袭,更厌倦对那种翻译文学格式亦步亦趋的摹仿了。
我就常感觉着这样的悲哀,也常常恶心自己,恶心到什么程度?除了感觉自己太愚钝之外,心里就仿佛漂浮着一河死鱼。
死鱼,多么恶心呵。
其实,文学是一桩说着很容易,轻松加愉快,但动起手来却是很难的事,难就难在找不到方向。而那些我们批评别人的,往往又是我们正在同样犯着的错误。而且,因愿望与现实,总是存在着一定的差距,这个错误,我们还会继续地犯下去。
文学还是一个梦,都言寂寞坚守,都言呕心沥血,可到头来,却常是深深失望。谁愿寂寞坚守?谁又真能寂寞坚守?因为现实的梦,是极为痛苦的,在追求的路上,心灵常承受着这份痛苦的熬煎。漫漫黑夜,寂寞犹如风霜侵蚀岩石,许多东西就无声地被蚀掉,消逝了。唯有信念,一种对文学本质追求的信念,对梦的信念,犹如山野间的草,仍生长顽强。那是心灵之草,不知又一场秋风刮来,可会死去?
但就小说本身,我想,还是要好读。如果没做到,就只能说是失败了。
2007年跋于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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