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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里的灯光,显着惊人的惨白。搅和在空气里的药水味儿,像一块浸透了药液的软布,在人的皮肤上缓缓擦拭着。孙思魁讨厌这种味儿。 病房的门虚掩着。 罗春伊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窗外,目光凄楚哀凉。 “老闵,你说,我不会死吧?”她干瘪的嘴唇,像一瓣风干了的橙子。 闵迪成正在削苹果,闻声抬起头来,他没听清楚她说的什么。“你说什么,春伊?” 孙思魁在一旁听了,小声地对闵迪成说;“她好像有点儿悲观……” 罗春伊的眼睛依旧盯着窗外:“我说,我不会有什么吧?” 闵迪成抖掉削下的苹果皮:“不会有啥,医生说过,手术很成功,没什么大问题。” “这是医生安慰病人的话,医生都这样说。”罗春伊转过脸,望着闵迪成。 “你要相信医生说的话,春伊,你要打起精神。如果精神垮了,那就什么都不好办了。真的,如果你在精神上战胜了死神,我相信奇迹会出现。”闵迪成说,一边把削好的苹果划成几块,然后递给她。 “你搁那儿吧,我不想吃。”罗春伊眼眶里噙着泪。 孙思魁看见罗春伊眼眶里的泪水模糊开,渐渐化为一片冷冷的、寂寞的紫色。这时,他想,她或许忽然想起了燕子吧,燕子就是这样在春天里死去的,可她一定不想做那样一只燕子。他看见罗春伊抖动嘴唇,想说什么,说什么呢?说什么也没意义。人的生命就是如此,像一块干旱的土,既要接受来自上天的甘露,也要接受酷烈的毒火。这是人的不幸,人的悲哀。眼前是一片巨大的黑鸦之翅,他想,她已经闻到了乌鸦散发出的那种恶腐味了。 “你想说啥?” 这时闵迪成低下头问,作为丈夫,他能理解身患绝症的妻子此时的心情。这已是她第二次住院,来医院时,她就哀哀地道:她这一进来,也许就再也回不了家啦。见罗春伊不语,他瞥了一眼窗外,一片浑浊的晚色,正压进屋里。他很累,刚从省里回来,一下飞机,他就和孙思魁直奔医院来了。 罗春伊已人形尽失,孙思魁在脑海里尽力拼凑着那些因时间久远,而早已变得破碎不堪的记忆,当年那个浪漫的美人哪去了,就这样寻不见了吗?望着身患绝症的病榻上的她,他真觉得人生实在是有点儿悲凉。可他很欣赏闵迪成的爱情秀,一边和米丹眉来眼去,一边又在这儿扮演好丈夫。不过,这是人家的私生活,谁也奈何不得。想到这,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这里纯粹就是多余的,他想回家了。他对闵迪成道:“你在这陪罗春伊吧,我就回红山子去了。”然后,他又对罗春伊道:“安心养病吧,不要自己先垮了,你垮了,别的不说,小娇怎么办?”他一边说,一边做出一种轻松的表情。 罗春伊凄迷地笑了一笑: “谢谢,你连家都没回,就来看我。” 她眼里又有了晶莹的泪,浸满眼眶。 “别说这些了。”孙思魁说罢,就出了病室。 沿着医院病室的走廊走着,他脑子里有些乱,感到人生实在无定。他忽然想,如果换了自己,是不是也一样悲哀,也一样的绝望?回答是肯定的。 他和闵迪成是工作后认识的,罗春伊和他则是同一所大学的同学,后来分到一个单位工作,正当他从一个梦不知天的无忧青年,想到她已是一个熟透了的姑娘,需要有一个人爱她时,她已将一封结婚请柬,递到了他的手上。他这才猛悟到自己,也许犯了不可饶恕的爱情大错误。后来,建红山子,他们就都到了这家公司。在这儿,开始了他们的人生。 这时,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女子,因他正低了头走着,那女子也许没注意,差点撞上了。他猛地抬起头来,觉得这女子好面熟,仿佛在哪儿见过,但又一时想不起来了。 他忍不住多看了那女子一眼,女子鹅蛋儿脸,眸子明亮,穿一身浅紫色的衣裳,给人一种平静中透着几分浪漫的感觉。那女子见他看,以为挡了他的道,歉意地对他笑了笑,然后就侧身过去了。他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一边暗想,她是梅忱?一边又在心里头否定道:这,绝对不可能! 没想这时,那女子也回过头来,他们互相极短瞬地瞥了一眼,目光像短路似地一碰,一阵火花后,就挪开了。也不知为什么,他们都要在那时回头瞥那一眼,有人说,什么叫爱?爱就是不该回头的时候,回头了,不该瞥那一眼时,瞥了那么一眼。 可他没想到这,他在想,这个女人……,哦,想起来了,那个女人就是叫梅忱,比这个女人年轻。这故事已经很久远了,可他还不时回忆起。 那年,他正在大学读大三,暑假里,忽然心血来潮,做出了一个大胆且出人意料的决定:徒步旅行。他特制了一面红旗,旗上印了“孙思魁★徒步旅行”一行字,然后背上行囊,扛上它,就出发了。这之前,他还买了一个大记事本,想,到一个地方,就找当地的旅行社签字盖章,以作纪念。而那时的旅行社,多数就是旅馆。 他想以此磨砺自己的意志,让它坚强。 记得是在湘山,晌午时分,他赶到了当地一家旅行社,准备在那儿签字盖章后,赶往井寨。可当旅行社里坐着的那个姑娘,听完他的情况后,竟咯咯地笑起来。“你笑什么?”他被笑得莫名其妙。 “我,我没笑什么,孙思魁,这个名字真有意思,你说,你今晚想赶往井寨?”姑娘笑道。 “嗯。” “你真的是一个人徒步旅行呀?”姑娘望着他。 “你看我这旗帜上,不是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吗?”他不想罗嗦了:“一个穷学生,没钱,却又想看世界,磨砺意志,就只能利用暑假,搞这种徒步旅行了。”他要了一杯水,凉着。 “哦。”她这时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翻开他的记事本,拉开抽屉,拿出旅行社的章,一边盖,一边喃喃自语:“你有点像一个当代红军呀,一个人走了这么远,路上一定遇到过不少新奇事?真的,你一脸风尘仆仆,又黑又瘦,两只眼睛却炯炯有神。” 他看着这个生有一双美眼的旅行社办事员,约摸十八、九岁,除了眼睛长得好看之外,整个模样儿也不错,脸颊上有两个毛桃似的小酒窝。他突然间,对她有了一种亲切感。“是呀,一路上确实遇见了不少新奇事,我一边旅行,顺便考察各地的民俗风情,听人讲一些历史故事和传说,再做一点社会调查。”他收好记事本。 “你在大学里学什么?”她突然问他。 他急着想赶路,已经打听了,到井寨还要翻一座大山,山上是森林,下山后还须走出长长的枞树沟,枞树沟实际上是一个深深的峡谷,过去野狼出没,峡谷中长年弥漫着狼粪的气味,当地人称它野狼谷。井寨就在峡谷口,井寨那儿到处都是古战场,他想看看古战场。“我是学理工的。”他很不情愿地回答道。 “我还以为你是学哲学的呢。” “为什么要想到是学哲学?” “不为什么,也许……因为你在搞社会调查。” 他想,也许她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然,怎么像个小孩似地问一些问题。他很想对她说:哎,也徒步旅行去吧,我们一块走,路上就更有意义了,搞点社会调查,看一些新奇事。想到这儿,他对她说:“你也可以搞一些社会调查……” 她这时笑了笑:“其实,我也是在北京读书,大二。我是这儿的人,今天在这儿玩,我表姐才是这儿的办事员,她现在有事出去了。” “哦,我还以为你是这儿的办事员呢,没想弄错了,真是对不起!”他暗吃一惊,对他来说,这可谓又是一桩新奇事。说起各自的学校,还在一起搞过联谊活动,彼此间,一下子就拉近了距离,有了一种亲和感。“那太好了,我们何不一块儿徒步旅行,路上我可以帮助你。哦,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梅忱。你说,我们一块徒步旅行?” “嗯。” “不行,我走路不行。再说,一男一女旅行,方便么?”梅忱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嗯,我二姨就住在峡谷外,几年没见了,我还真想去看看。” 他这才突然发现是个问题,支唔道:“哦……是呀,我忘乎所以,居然没想到这个问题,对不起。嗯,听说这条路山岩陡峭不好走,还容易迷路?”他注视着她。 “确实山岩陡峭,但这条路还是很好走,只是路不怎么好,连公路都是乡村公路,很差,前些天落了暴雨,有些路段被冲坏了,坑坑洼洼的。”梅忱收拣着桌子上的东西。 “峡谷里没有狼吧?”他有点失望。 “过去野狼出没,后来就没有了,现在听说又有狼了,怎么呀,你害怕狼?”梅忱望着他,笑盈盈问道。 “我怕在森林里迷了路,万一晚上一个人时,先有个思想准备。”水已经凉了,他一口喝干,不知怎地,他现在竟有些不想走了。 八月的太阳,嘶叫的蝉,风干燥。 “其实你不用害怕,山上有守林人,你如果真地迷了路,可以到守林人那儿去。守林人都是很质朴善良的,也好客。”梅忱道。“你最好沿着公路走,不要去抄近路,不然,说不定你真的会迷路。” “我倒是很想抄近路,听你这么一说,看来我只有顺着公路走了,老老实实地走。”他偏头看了一眼檐外的太阳:“我能赶到井寨吗?在天黑以前。” “能赶到吧。”梅忱说。“你的脸怎么有些发白,是不是有点中暑呀?” “没……没什么,谢谢你啦,再见。”他收拾起东西,离开了旅行社。出门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没想梅忱也正往这边望着。一个人,在路上走了这么多天,他真的有点寂寞了。而就在那时,他突然感到头有些晕眩,身上发烫,还不时一阵阵发冷,他知道,自己一直担心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他伸手死死扶住了门框。 “你怎么啦?”刚才的梅忱还花容月貌,这时,脸也显得有些苍白了。 孙思魁一进门,那阵阵令他烦躁不安的麻将声便扑面而来,这使他感觉像是干旱的野地,倏地飞起一群蝗虫。它们张着翅膀乱扑,有的落到刺棵上,有的落到乱坟岗上,有的落到水沟边。范玉茹见他回来,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声,就又全神贯注打她的麻将去了。 不一回儿,他就听见了她那满足而快活的欢笑声,那笑声透着一种金属的光芒和硬性,她大概是和了一把好牌。尽管他很讨厌,可还是过去和这帮官太太们寒喧了几句,然后到书房,泡上一杯茶,拿出一份销售报告看了起来。他是公司主管营销的副总经理,负责公司的经营和销售工作。 这工作,在产品畅销时,是个很不错的差使,可在整个世界经济都不景气的眼下,却令人头疼。 茶泡开了,他抿了一口,顿觉人清爽了一些。他很疲倦,就把那份报告搁在了一边,点上一支烟,抽了起来。想到还在医院的闵迪成,他心里喃喃道:“闵迪成呀,你还是把你和米丹的浪漫故事,搁一搁吧,你是主持全面工作的总经理,公司已到了这份上,还是应该全力以赴才是。”一边想,眼前却浮现出和梅忱,被困在枞树沟的那个夜晚。 多少年后,他都忘不掉那个夜晚,那个夜晚,散发着一种温馨可人的气息,掺和着枞树稠稠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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