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他们把我带到派出所,从汽车里下来后,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只知道跟着他们走上台阶,走进一个大厅,随后又走进一扇门,再走过一个走廊,最后我被单独带到一间屋子,屋子里亮着灯,有四、五个人坐在有靠背的长椅上,我进去后门就关上了。
随后,我找了个位置坐下,坐下后我便佝着身子低下头,我的酒意一点都没有了,脑子里空荡荡的,这一时半会儿我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是觉得这不真实,旁边几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也不关心他们是谁,屋子里是那样热,连电风扇都没有一个。
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希望时间快一点过去,同时我又害怕时间过得太快,因为一到天亮别人就都知道了我的事情,我想最好能让时间退回去,或者就在那个时刻,我没有朝那个女人走过去,我就径直回家了,这样的话,我现在就躺在床上了,或许早就睡着了,我也不管芬有没有去见那个跑电缆的,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也回家了。
现在我口也很渴,我想着家里的那杯茶,下午泡的,它放在书桌上,已经是凉了,我拿起来喝上一大口,感觉很惬意。我也想超,我从幼儿园带他出来,在路上,他睁大眼睛看着我,问这问哪的,我感觉特别亲切,心象是在融化一样。我还想我坐在书桌前,我想着如何把写李华的稿子修改,尽管我感到很枯燥,但也很有意思。我还想了很多具体细节,或者我切菜的时候,盯着菜刀的情景,或者吃饭的时候,我和芬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一会儿后,我就什么都忘了,只觉得自己已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正在闭目养神。又一会儿后,我睁开眼睛,我却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这地方很陌生,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我想了好一会儿,我才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我来的过程,但我感到这不真实。
我抬起眼,悄悄地打量这间屋子里的一切,这屋子里共两张靠背长椅,各靠墙放着,在我对面的一张长椅上坐着两个男人,我看不到他们的脸,他们都佝着身子,双手捂着脸。我身旁的这位倒是仰着头,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脸上毫无表情。屋子里还有一张桌子,桌旁凳子上也坐着一个人,他是双手捧着头,年龄不过二十来岁,脸上表情很漠然。桌子旁还有一个过道,我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我想他们是为什么来的呢?难道他们也象我一样吗?
不!我总感觉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或者他们真的嫖了女人,这我理解,这样的事我也听说过,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喜欢做这种事情,他们把玩女人当作是一种光荣,我不是的,我也没有那种想法,我只是想和她说说话,我没有和她交易,但是你有那种想法这也是真的呀,或者如果她没有说到钱,你会和她去吗?如果是这样给他们抓住了,你还感觉冤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如何替自己辨解,很多时候想的东西不一定是去做的东西,尽管我感觉自己也有理亏的一面,但我仍然认为我不是那样的人,因为这是有区别的,或者我确实和她在谈价格,或者我真有这样的动机,但去做才是真实的,我不认为我真会去做,因为当时我确实没有这样想,我当时在想如何离开,这时他们来了,所以事情变得很难讲清楚了,我想他们要是等一会儿过来,我就走掉了,便什么事都没有了,但他们偏偏就是这个时候走过来,他们好象什么都算好了一样,我想我一定逃不了曾经和她谈价格这个事实,那么我又如何去解释呢?
我感到这一切都很荒谬,真的很荒谬,我一帆变成了一个嫖客,我连第三者都没有过,尽管我也曾经有过很多想入非非,但我从来没有越过想的界限,我从来只是想,是的,我是想过和别的女人怎样,就是对梨华我也想过,还有喝酒的时候对玉琴也有过一丝的想法,还有更早的时候对一个饭店的服务员,还有更多更多的时候,多得没法计算,但是我从没有对她们有过具体的行为,就是今晚对这个女人,尽管我的那种想法也很强烈,但我并没有行为,难道这就能把我变成嫖客吗?我想男人都会这样想入非非,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但是我又没法说清楚,再说他们又怎会相信我呢?因为一切都是事实,可谓是人赃俱获,我真是有口难辩了,我很烦,真的很烦,我想明天谁都知道了,芬也知道了,她一定会骂得很凶,我一想到她那凶狠的样子,心里就害怕,再说我也没法向她解释,又有谁会相信我呢?除非上帝,只有他知道我不会去的,但是上帝从来没有显示过,那我该怎么办呢?明天或许超都知道了,他会想爸爸是这样的,这怎让我在他面前抬头呢?还有建军他们,他们一定会以为我一帆就是这种人,尽管他们自己或许这样的事做过很多次,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或者他们没有到这里来过,他们就完全有理由来嘲笑我。
我真想逃出去,我还看了看窗户,但窗口隔着铁栏栅,就是我的头都不能伸出去,外面黑乎乎的,仿佛是一个无限大的空间,而我却禁锢在这屋子里不能动弹,我感到很压抑,我很向往窗外,好象唯有那里的空气才是自由的,可是我却无法呼吸那里的空气,我只能坐在这儿等,也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或许等到天亮,那时却什么都不重要了。
那么他们呢?我想他们是怎么想的呢?他们也会象我这样想吗?可是他们看上去是这样麻木,好长时间了,他们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象是睡着了一样,连姿势都没有变换过,静悄悄的,真的很可怕,我想我们应该说说话,我们应该把自己的经历说出来,我们应该交流一下,或许我们都是这样莫名其妙进来的,可是我们彼此都互不相干,谁都没有兴趣为自己辩解一下。
这时候,走廊传来脚步声,很响亮,接着门开了,进来一个穿制服的,他身材魁梧,一副冷漠的表情,我心里很紧张,他站在门旁指指我身边看天花板的那个人,让他出去。我身旁这人四十来岁,胖乎乎的,个子不高,头发耸立着,他站了起来,趿着拖鞋走出去,脸上显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随后门又关上了,那另外三个人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刚刚这人是为什么进来的?”我终于忍不住问靠窗那个人。
“不知道。”这人朝我看时脸上很木然。
“我是他们乱抠进来的,我就在江边和一个女的说话,他们说我嫖娼,一点道理都没有的。”我气冲冲地说。
“没办法的,这是你晦气的缘故。”那人说着又低下头。
“我晦气?”我张开口,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吗?是晦气的缘故吗?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又没有做什么,我做了什么说晦气倒还有些道理,我就是连想法都没有,怎么能说我是晦气呢?要这样说那我们不是不能和陌生女人说话了,和陌生女人说话就是想嫖她了,我很想继续和他说下去,可是这人显然不想和我说,他连看都没有朝我看,我感到很郁愤。
我想等一会儿他们问我什么时,我一定要替自己辩解,我脑子里似乎装着很多理由,我相信我能说清楚,只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最好天亮前他们就来问我,这样我回到家,只要我不说,就谁也不会知道发生过什么,是的,我相信不会有事的。
随后,我就设想着等一会儿我该怎么说,当然我必须承认和那个女人说价格这件事,但正是这件事让我感到说不清楚,难道我就说我是想和她去的,只是她说要钱了,我才不去了,这说得过去吗?那么我该怎么说呢?我竟然想不出该怎么说,难道我否认曾和她说过价格,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那么我只能这样说,就是我还没去,这不能当作证据,但要这样说我就没信心了,因为我知道这没法说服他们,那么我该怎么说呢?
我想着心里便烦起来,我想那时我为什么会跟着她走过去呢?那时我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想当我知道她是那种女人后,我为什么又站下来和她谈价格呢?我明明想离开了,为什么就是迈不开脚步,难道我真是想和她去吗?不!我不会去的。不会去的?那我为什么还站下来和她谈价格?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去考虑,可是我脑子里总又摆脱不了这个为什么,情绪是非常激动。
我想他们怎么这么平静,看上去一点事都没有一样,为什么我的心里就这么乱,这是为什么呀?其实我也知道我完全没有必要这样想,事情已经到这地步了,我这样想也是无济于事,但我就是摆脱不了这想法。我想她说走的时候,我本可以站着不动,我想她说要钱的时候,我完全可以马上离开,我想就是从茶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我也可以直接回家,但我不敢回家,我怕芬不在家,这也是真的,我想我本来可以和建军他们多呆一会儿,但是我呆不下去也是事实,我想着总感觉这一切是必然的,我怎么也避不开一样。
那个人被叫出去已经有一会儿了,我想象着他现在正在接受审讯,他坐在那儿,面对着眼前坐在桌子前的两个穿警服的人,其中的一个严厉地喝道,你老实交代,你干了些什么,那人哆哆嗦嗦地说他怎么怎么的,还有一个就把他说的一切记录下来。我想一会儿后就要轮到我了,可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说,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对还是错,因为我确实有动机,只是我没有去做,我相信要是到了房间她再说钱,或许我是会和她做那种事,因为我口袋里藏着钱,因为芬的事情一直让我不平衡,那么是不是因此我真的错了呢?我不知道,我想这应该有上帝来说,因为只有上帝才知道每个人的想法,可惜他们不是上帝,那么我该怎么办呢?我没有办法,我没有什么思想可以依托,我只能听任命运。
时间过得很慢,但是我又害怕那个时刻,我想最好我能跳过这个时刻,不要这个过程,让结果直接印在我的脑子里,可是我知道这不可能,我只能这样体验,我只能忍受这种担心,还有恐惧,我只能让这种情绪吞噬我的心,并且一秒一秒地感受,就象那晚芬不在家,我也是那样难受,然而那一晚毕竟也已经过去了,我知道什么都会过去的,这就是唯一可以让我安心的理由。
他们依然没有说话,我也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周围是那样静悄悄,这时候我以前的什么感觉都已经没有了,我脑子里只有这十来个平方里的一切,仿佛我在这儿已经坐上了一个世纪,现在我还得坐下去,我感到是那样地孤独。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又听到了脚步声,我既感到有些兴奋,又感到有些害怕,兴奋是因为终于打破了沉寂,害怕是或许这脚步声是为我而来的。门开了,那个穿警服的人又走了进来,他板着脸站在门口,仿佛很高大,他手指着那个和我说过话的人,让他站起来,那人站了起来,一副丧气的样子,接着,门又关上了。
房间里突然变得空荡荡了,我感觉少了很多一样,身体也变得冷起来了,那两个人也抬起了头,他们显得疲惫,象是刚刚睡醒了一般,眼光暗淡。朝我看过来时,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也没有交流的意思,我也断了和他们说话的想法,便低下了头。
我很烦,我还不知道等一会儿该怎么办,这漫长的等待啊,象是在煎熬一样,我想让时间快一点过去,不管如何,就是他们认为我是错了,也没关系,我就想早点结束这一切,现在我很想家里的那张小床,它和那张大床并放在一起,芬和超躺在大床上,现在就让我安安静静地躺在小床上,让我做什么都愿意,就是让我承认我是想嫖也没什么,反正我是那样想过,这也不冤我,就是芬曾经做过什么也没什么,反正也已经发生了,再说我也没有失去什么,这都已过去了,现在我什么都不想了,我只想躺在床上,我就想睡觉,或者我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就把我现在的一切当成是一场梦。
可是我仍然感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我仍然这样真切地感受着,我没法把这一切当作是梦,我无法欺骗自己,因为我感觉自己头脑是清醒的,因为我感觉自己的思想是清晰的,因为我感觉自己正在忍受这一切。
时间滴嗒滴嗒地流着,但是对于已经流逝的过去我却有梦一般的感觉,对曾经的一切我有那种不真实的想法,好象我什么都不曾经历,就是刚刚屋子里的另外两个人,我也想他们真的存在过吗?尽管我知道我没有理由怀疑这真实性,但这梦一般的感觉也是真实的。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其实这样的感觉我已是由来已久,我总是怀疑自己先前做过的某一件事,或者和梨华之间的关系,我总有一种想法,就是我是不是曾和她拥抱过,或者接过吻,尽管我想不出具体的时间,但这感觉却很真实,我甚至能回味那时我抱着她的细节,所以我不敢肯定是否有过这么一回事。至于现在,我却不敢肯定自己曾在江边和一个陌生女人说过话,我脑子里已没有那种情景,我没有那种说话的感觉,但是按照我现在坐在这儿的情形推断,我又一定有那么一回事,但那感觉很很真实,那么是什么原因促使我这样,我也不明白。
又过了很长时间,门外又传来脚步声,的笃、的笃地和我的心跳得一样快,接着门开了,我似乎也习惯了,也毫无表情地看着那个人站起来,走出去,随后,屋子里就剩下两个人,我朝那个人看看,那人也正看着我,我终于开口问他。
“他们审讯后都回家了吗?”
“是的,罚款后就能回去。”
“你怎么知道的?”
“本来就是这样的呀。”
“一般罚多少呢?”
“二千左右吧,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江边和一个女人说话。”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赌博罚款。”
那人说完后又低下头,他似乎没有兴趣和我说话,我也是。只是要罚款我根本就没有想到,我想我到哪里去拿这笔钱呢?要是罚两百元,我口袋里还有,我想给他们两百元让我回家,我也就给了,不过或许我不用罚款,因为他们赌是用钱来进行的,而我有没有涉及到钱,或许我就写一张保证书,至于违法我肯定没有,所以我倒不怕。
只是这时间太漫长了,这等待让我很难熬。随后,我就在心里数时间,我数一、二、三、四,到六十,再又重新开始数,我想我数满一个六十就是一分钟,再数几百个六十或许什么都结束了。我把数五十个六十当作一个目标,我想我数满五十个六十,脚步声就会来了,那时我们这儿就又会少一个人,一开始我似乎很有信息,后来我累了,我就用估计来计算时间,但我总是过早地估计,接着,我就再订一个目标,这样好几次后,脚步声终于出现。
的笃、的笃地,声音一点一点变响,直到占满整个空间,但我已不觉得什么了,木然地看着门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随后另一个人站了起来走出去。接着,门又关了,屋子里终于剩下我一个人了,这时候我却害怕起来,这害怕没来由,从心底里涌上来,是那样强烈,好象危险随时会发生一样,我想我现在就是死了都没有人知道了。
我站了起来,走到那个过道旁,我朝里面看看,我看到黑乎乎的铁栏栅,阴森森的,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我不敢走过去。随后我又走到窗前,隔着铁栏栅我能看到几十米外的大铁门,我没有看到一个人影,也没有听到一点人声,我想他们都到哪里去了呢?
随后,我离开窗口,并绕开那个过道,我很怕那个过道,那里面似乎关押着所有的罪恶,我下意识的提防着,走到长椅旁后,我也不想再坐下去了,我又转身朝窗口走,到了窗口我又走回来,我就在屋子里来回地走,我听着自己的脚步声,的笃、的笃,我感觉这样好一些,好象恐惧会因此减弱些。
一会儿后,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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