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招宣府上花园里偏巧留有个角门儿,并不起眼,平日里只令闲杂人等穿过于此。有时是菜农挑了担将新鲜菜蔬直接送进厨房,有时是卖针线的货郎送来丝线。日间有小厮把守,鲜有人行,待到起更时分便以铜锁锁了,任何人不得出入。角门儿不远处,是府中井台,离厨房近,做饭很是便利;各方的丫头也从这里打水洗涮。到了夜晚,人们很少往这园子墙根儿底下走,一是怕失脚掉到井里,再者,角门儿两边栽的大丛的萱草和芍药,长势旺盛,花阴浓馥,夜间看去森森的怕人。 画眉正从东院出来,绕在园子里回房,忽听得的人声便传自那里。 “谁!”画眉驻了脚,举高了灯笼向那边望。那花丛呼啦啦动了一下,便没了动静。画眉心头一凛,只觉得发根发麻,咳嗽了一声,又问:“谁在那边?”竖耳听了听,仍旧没有回音,暗想,许是猫儿狗儿,又或是听错了?忽又想起平日里丫头们私下的传说,浑身发冷,更觉蹊跷,急忙转身走了。 次日,金莲一早醒来,看到玉莲已穿戴整齐,忙净了面,绾了两个丫髻在两边,起身要走。 “等等,”玉莲阻道,“坐下。” 金莲疑惑地又坐回铜镜前,从镜子里看玉莲。只见玉莲用小指指尖,将金莲右边的头发挑了一缕出来,又从妆奁匣子里拿出一根粉红色丝带,缠了,又梳进髻里。“傻妹妹,这样好的头发也不侍弄一下。今儿头回见小姐,不可过素,过会儿子还要拜见老爷,不记得老爷说过,要你扮得艳些?”金莲听说,冲着镜子里的玉莲眨了眨眼:“姐姐手真巧,这样一来,好看多了,以后你就替我梳头吧。”说着跑出了院儿,奔前面去了。 宝娟姑娘的绣房清雅得很,墙壁上挂着一幅《兰亭序》,乃是冯承素的摹本;一顶烟青色罗帐,以银钩分挑左右;一架梨木大案台,堆着书籍笔墨;铜镜光洁如月,旁边是个汝州青釉瓷瓶,里面插了几枝翠绿的柳条儿;镜台边上,一只白玉八卦鼎,微微焚着些百合。 宝娟正在梳妆。 “今儿还戴这枝珠花儿簪子?”子佩问。 “还是它好了,我就见不得那些式样繁杂的,偏偏盛了一盒子。赶明儿将这凤钗化了,包颗大些的珠子,打条簪子来就好。珠子白的黄的不限。”宝娟冷了脸道。 “只是老爷不许小姐如此呢,不叫穿戴过素,怕日后命薄……” “哪里的话!今儿说脚大不得好婆家,明儿又说素装不得好归宿,我这爹爹可是老糊涂了。我偏不戴这些……”宝娟说着,从头上扯下子佩刚刚戴上去的一枝做工精细的、镶着翠玉的紫金凤钗。 金莲在一旁看得明白,过去跪道:“宝娟姐姐,我看外面那兰花儿黄灿灿开得喜人,不如剪一枝斜斜地插来,再配枝步摇,岂不别致?” 宝娟听说,转头看地上的女孩儿,见她低了头,脸未著粉,头未施油,肤色虽不十分白净,却细腻光洁,两只绿鬟俏皮可爱,显得乖巧伶俐。 “起来。”宝娟方才的怒气顿消:“你可就是新进来的金莲?” “是。”金莲应道,声音如黄鹂鸣谷,清脆婉转。 宝娟于是喜得一推身旁的子佩:“都说你嗓子好,我看今儿倒比下去了。去剪枝花儿来,我也喜欢那香气呢。” 却说三娘也收拾了前往老爷那边,沉香跟了去,只留檀香一个在屋里弄了件白玉瓷瓶子插花儿。忽听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檀香抬头隔了帘子往外瞧,见是来保那小厮匆忙忙的进来。只听他叫:“夏荷姐姐可在?沉香姐姐呢?”檀香连忙应着出来:“只怕她们都去问安了。你怎的撒了丫子混跑到这里?” 来保站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满脸是汗,笑着:“老爷昨儿吩咐过了,说从今儿个起,新请来个教头来教小的们耍棍棒,叫姐姐们仔细着,别往前院儿去呢。我昨儿本说来回,偏巧赵三拉了我吃酒,谁知就忘了。这刚想起来。” 檀香道:“呸!你个不知好歹的孬种子!赵爷爷不叫吃酒,你不知道怎的,别明儿出了差错,只管找三娘去和老爷说情。前儿那花匠吃醉了,老爷定要打三十板子,不知谁求了三娘,叫三娘给说个人情才免了。今儿你们又来!” “姐姐哪里知道!是赵三拉我吃酒的,赵三可是赵爷爷家的,也不好得罪了去。”来保一脸苦相。 “你只管走吧。这事儿我知道了。只怕西院儿那边也没人呢。过会儿子我去告诉。”檀香说了,忽又道:“你告诉那花匠,叫他给那边的绿牡丹多浇些肥水。三娘只爱那绿牡丹。今儿我去摘,见开得不好,只几朵过得眼的。就算天旱,府里的井那深,也该多浇浇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