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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是这座城市最美的季节,让平日里有些灰头土脸的北京城也变得生动起来。宽得有些空落的大街铺上了厚且干脆的落叶,人踩上去沙沙作响,回荡起一些落寞的情绪。但无论如何这个城市都是繁华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热情和激扬,放肆地演绎着七百余年的皇城风情,褪色的古建筑与摩登的高楼含情脉脉地依偎着,张着黑洞洞的大嘴,吞吐着汹涌的人潮。 有人说,这座城市缺乏那么一点柔情那么一点新意更缺乏那么一点生活气,唯一不缺的就是人。大街小巷的人们蚂蚁般穿梭,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具具裹在不同服饰后面的身体在这座新鲜的古都里来来往往,散发着或腐朽或穷酸或富贵或迷人的气息,让城市的空气也变得丰富而魅惑起来。 高林森从大厦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夜张着广大的翅膀扑面而来。 羊鬼餐厅。 迎面几个大字晃得高林森眼疼,让他呆了一呆,回神一想,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这家餐厅本来叫洋槐餐厅,因为霓虹灯坏掉了一半,变成羊鬼餐厅了,乍一看挺吓人的,还以为是新开张的另类主题餐厅呢。高林森就曾经见过一家厕所主题餐厅,餐厅里的装修和用具都是按照卫生间的标准设计的,顾客们一律坐在马桶上就餐,感觉怪怪的,可偏偏就人满为患。这世道啊! 高总,车备好了。一个穿蓝色西服的年轻人恭敬地说,打断了高林森的胡思乱想。高林森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年轻人一招手,一辆黑色奥迪适时开过来,停在高林森身边。 高林森满意地冲年轻人笑笑,钻进了车里,车稳稳地驶上了三环路。北京的道路永远都是那么宽阔,那么热闹,换句话说,就是那么拥堵。互不相识的人们驾着自己或名贵或普通的爱车在路上走着拥着挤着堵着。丫的你不让我我也不让你,于是你蹭了我的我剐了你的你骂了我我要揍你闹成一锅粥,足把值班的交警忙了个焦头烂额。 有汹涌的车潮中艰难蠕动半小时之后,高林森的车终于停在了一间湘菜餐厅前。生长在北方的高林森不知从何时起迷上了湘菜,每个周五的晚上,他都会来到这家著名的湘菜馆,好好地慰劳一下自己的胃。 高林森下车后照例对司机挥手道:“小陈,你先走吧。”看着车开远,他露出了微笑。吃完饭要去的地方,是不宜让自己的员工知道的。他一边想一边踏上了餐厅的台阶。 解完馋瘾出来,高林森抬腕看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他的心里涌起一种莫明的兴奋,拦了一辆出租,往北驶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幢造型奇特的建筑前。建筑顶端的形状像一根昂首向天的尖利的“刺”,似要把青天也刺破一个洞,刺上竖着四个血红的大字闪烁魅惑的光泽:惊声尖叫。 高林森推开厚厚的玻璃门,一股滚滚的喧嚣狂浪冲得他差点站不住脚。高林森愉快地笑了,每次一融进这里熙来攘往的人群,他就有一种安全和解脱的感觉,在这里,自我被无限缩小,直小到仿佛自己已经消失了,剩下的只是充斥眼帘的疯狂嚣叫的狂热和胀满肺腑的蠢蠢欲动的激情。 高林森挑了二楼角上的一个卡座坐下,点上一根Parliament,慢慢地品着一杯马天尼,欣赏着楼下的舞池。 舞池里灯光迷乱,人人脸上都带着无尽的迷醉和惬意疯狂地扭动着身体的每一部分,男人女人的气息和着酒香与烟味,融合成性感的分子在空气中盘旋。迷幻的烟雾从四面八方汹涌而出,翻滚着渗入了每个疯狂的人肌肤。贪婪,物欲,肉欲,金钱……各种欲望随之汹涌而出,中间或许还带着那么一些寂寞。 这场面是何等的壮观啊!高林森没来由想起中学时候做的实验,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菌,那密密麻麻疯狂蠕动的场面曾让少年高林森目瞪口呆,而眼下的情形与显微镜下看到的场景是何等的相似啊。高林森突然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细菌的世界与人的世界是不是一样的呢?显微镜中看到的,说不定就是细菌们的聚会呢。又或者,在另外一种生物的眼中,人类就微小如细菌,他们用显微镜观察人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呢? 嗨,伙计! 正当高林森思绪飘得漫无边际的时候,一个很豁亮的女性声音响起。高林森不由自主地闻声看去,旁边的卡座不知啥时候进来了一个身着黑色吊带衫银色皮裤的长发女人,正叉着腰站在座位边叫服务生。 服务生应声而来。 要一杯Tequila,带盐,带柠檬。女人声音很大地说。 很少有女人要Tequila这种烈酒的,高林森不由多看了女人一眼。女人见他注视自己,冲他嫣然一笑。她有着很高挑性感的身材,一张姣好的鹅蛋脸,一双不算大却显得很妩媚的眼睛,鼻子很挺,嘴唇很厚但线条很圆润,有点像舒淇,很性感。应该说,她的整张脸虽然算不上完美,也够得上性感妩媚四个字。 但高林森却皱了皱眉,不知道怎的,这女人的眉眼令他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他适时地收回目光,再次投向了喧嚣狂乱的舞池。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一个悦耳的男性声音响起。不用看,高林森知道那是迪厅的服务生托尼。他很喜欢这个男孩,乖巧细心、服务周到,而且他一定为自己带来了那个狐媚得像小野猫的性感女人。 见高林森点了点头,穿着白衬衣打着领结的托尼躬身走了进来,一脸歉意地对高林森说:"对不起高先生,今天安妮有事不能来。不过,我给您带来了艾米莉小姐。" 听说安妮没来,高林森微微有些失望。他侧头打量了一下这个艾米莉。艾米莉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孩,身材高挑,头发是清汤挂面式,肤色较黑,五官倒长得端正秀气,穿一件白色的紧身露肩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看上去倒像个在校大学生。她清纯野气的外表和安妮的妩媚性感截然不同,倒也别有一翻韵味。 高林森点了点头,托尼立刻退了出去,艾米莉轻轻地在高林森的旁边坐了下来。疯狂的音乐犹如巨浪般,一浪接一浪的汹涌而出,使人根本无法正常的谈话。高林森轻轻搂过艾米莉,随便和她聊了几句。艾米莉人长得挺秀气,声音倒很有磁性,像男孩子。高林森有意无意地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她微微晃了晃腿,捂着嘴笑了,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显得很可爱。 这让高林森有点心旌荡漾,他正准备进一步采取行动。 伙计,再来一杯! 隔壁卡座的女人突然又大声叫道,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高林森皱眉看了她一眼,干脆一把拖起艾米莉,准备混进舞池的人群中去好好享受这个小尤物。站起身的瞬间他不经意地往舞池里一瞥,顿时像电击一般呆住了。 虽然舞池里的人拥挤不堪,但高林森还是一眼就在多如过江之鲫的身影中看到了穿着白衣白裤的那个人。 不可能。惊骇之余高林森喃喃自语道,那个人明明已经死了三年了。 也许是长得相似而已。高林森在心里暗暗安慰自己。那个人似乎感受到了高林森的目光,突然抬起头望向高林森,咧开嘴一笑,伸手打了个飞吻。 高林森浑身狠狠地震了一下,这……这正是那个人生前最习惯做的动作。难道真的是他?可他的的确确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当时在场的五个人都可以证实这一点。 想到这里,高林森恐惧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对一旁艾米莉诧异的询问完全没有留意,只是紧紧地盯着那个应该已经死了三年的人的身影。人类的好奇心总是无穷的,短短几秒钟后,它就打败恐惧感占据了上风。惊愕的瞬间过后,高林森想也没想就冲下楼去,他要追到那个人,就算是鬼魂,也要追到他,和他说清楚三年前的一切。 但等高林森冲到楼下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高林森茫然的四处张望,看见的却只有一张张兴奋得通红扭曲的脸,疯狂的尖叫不绝于耳,他呆立在人群中被推来攘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在舞池四周搜索了一遍又一遍,终究一无所获,根本没有那个人的影子。莫非是看花眼了?高林森摇了摇头,一定是三年前那件事情自己的记忆太深刻,导致产生了幻觉。 肯定是这样。他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返回卡座,却见里面空空如也,艾米莉不知啥时候走掉了,连一向很有眼力劲儿随时服务左右的托尼也不见踪影。他有些郁闷地左右望了望,发现连旁边卡座里那个酒量很大嗓门也很大的长发女人也不见了。 他顿时觉得有些懊恼,之前的好心情一下子降到冰点,他端起桌上的马天尼一口饮尽,便独自从侧门离开迪厅回家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高林森眼前再次浮现自己在迪厅看到的那个人,仔细想想,感觉是如此清晰,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也是那样生动,根本不像是幻觉。可是,他明明已经在死了三年了,恐怕连尸骨都化灰了,又怎么会出现在迪厅并且让自己看见呢? 难道我看见的是他的鬼魂。 这个念头一冲上脑子,高林森就呆住了,儿时经历的那个传说在瞬间涌上心头。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会让我做什么呢? 想到这里,他的背后顿时泛起一股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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