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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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秦娥梦萧锁喜鹊,抽刀断水水更流(中)

文 / 金井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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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尔衮看到宫门的红墙,狠狠一拉缰绳,未等马站稳,就飞身下马,趁势就冲进去。那守门的宫卫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下意识的呼啦一下全围上来了。

多尔衮冷冷一瞪,道,“十五爷呢?”

一个头儿似的人,看多尔衮脸色不善,便招呼人收了枪,小心翼翼道,“十五爷?奴才们没瞧见啊!”

“什么?!”多尔衮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没见过?”

这些守门宫卫是正黄旗的兵士,素来飞扬跋扈惯了,被多尔衮这么一拎,脑门一热,就哼了一声,道,“就是您把我杀了,我也没见过。您们爷两个不天天在一起吗?”

多尔衮冷笑一下,手一松,不再理会他,转身就朝宫里走去。走了几步,忽然一回身,凛冽的眼神扫回去,问道,“今儿个,宫里的守卫可有什么变化?”

那人被他突如其来的一瞪,头一缩,登时矮了半分,喃道,“大阿哥又调了些人来。”

“嗯?大汗的意思?”

“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宫卫言辞闪烁,像是不敢说。

多尔衮心一沉:豪格,难不成知道什么了?旗里面素来防范有加,亲兵卫队里该不会混进来什么奸细。就算有,自己昨晚上遇刺,那卷东西就更没什么人看到了,再说又有谁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他心中如此想,可看见眼前一队队的两黄旗士兵严阵以待的样子,不由得头皮发紧,不敢再想了。他手慢慢摸向腰间,刚才入宫门的时候依例把兵器缴了,但他在朝鲜时,从一个降臣手里得到这么一把小巧的利刃,放在怀里,根本就无法看出。多尔衮忽然想到了荆轲——那把卷在画轴中的“鱼肠剑”——他的手紧了紧——刀刃冰冷如斯——若本就是凉的,就算再暖它,终究还是会变凉。

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没办法改变了。

多尔衮看得出,宫中的守卫森严了很多——但是好像却没什么事。几年下来的行军经验,他知道这种架势更是在防人。

多铎,没有从正门走,难道他不是来杀皇太极的?他没进宫,或者就在宫里面哪处?更或者,他已经……多尔衮一激灵,暗道,“不会的,多铎随我行军多年,定是想了什么主意,好计较一番。”他心念一起,便觉得要立马去见皇太极,就算干什么,兄弟两个谁都不能落单。

多尔衮忽然想到哲哲,心中有点抱憾:若是今日这剑刺下去,定要有人去死。可是不管怎么说,对得起也罢,对不起也好,他多尔衮总该给额娘,给多铎一个交代。

这么想着,多尔衮的脚步快了许多——他要去见皇太极,这件事迟早要解决。他心中忽闪过一个念头:要是仅仅是汗位之争,不牵扯到额娘身上,他还会这般心神不宁,气愤难平吗?

多尔衮忽然看见前面假山后似乎有人朝他招手,面目隐在假石后,看不真切——却是个女人。他略略迟疑,只觉与多铎有关,便四下看了看,快步走了过去。

那女子一身宫人打扮,看他过来,急忙转头,轻声道,“贝勒爷莫慌,十五爷安全着呢,您随我来。”

多尔衮看她背影,觉得眼熟,一个清秀纤巧的面貌在脑中浮出来,就欲脱口而出,却见那女子转过身来瞧着他微笑点头,算是默认。

这女子可不是别人,正是大玉儿的陪嫁丫环——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挽住他手,压低声音笑道,“没想到你瞧出我来了,格格本来不让我来的,就怕你知晓了不好。可不,她又觉着别人不放心,我就想穿的跟平常不一样些,你就不知道了。”

多尔衮这才瞧出她衣服较往常臃肿了不少,便道,“你是她身边的人,我怎么会认错啊?”他跟大玉儿隔了道宫墙,平常里多少碍于辈分规矩,是以多尔衮就更多的注意了大玉儿身边的侍女,从他们的言行中也多少猜出些大玉儿的消息,心中也是开心。

苏麻喇姑叹道,“要是格格听道这话,也不知是忧愁,还是欢喜,你跟我来,咱们得避开些人。格格说了,你要是去找大汗的话,就得跟她说一声。”

多尔衮大惊,道,“她,她,怎么知道?”

“格格可不是一般人。”苏玛拉着他边走边道,“贝勒爷昨儿个晚上受惊吓了吧?”

“这事都知道了,我身边的人自不会说。”多尔衮心道,“想必昨晚上动静大了,我怎么糊涂了?”

“要不是因为这件事,你以为宫中多出来这些人是干什么的?”苏玛反问道。她这话要是旁人听来,可是不敬。不过,苏玛同大玉儿处的久了,名为主仆,私下里也是无半点规矩,再加上草原之上迎亲途中与多尔衮也处过一段日子,心中对他实在生不起敬畏之心,说出话来也是毫无遮拦。

“多铎怎样了?他没做什么……”多尔衮急急问道。

“格格差点没吓死,你说呢?”苏玛没好气的说道,“十五爷那脾气,可不好对付。幸好没出乱子。”说到这,苏玛口气一转,愣愣神,道,“格格对您可是好着呢,你可不能怪她,她心中也不好受。”

多尔衮接道,“我谢她还来不及呢!”说话间,眼角眉尖闪过一抹深深的愧疚,“我对不起她才是。”

苏玛拉着他七拐八拐,尽挑些偏僻的旮旯,把多尔衮这个常在宫中行走的人都晃糊涂了——他那里知道,以他这种身份,不论是先前的汗王爱子,还是如今的圣眷红人,那一次近来不是走些光明正大的大道,这种“通幽曲径”估计连注意都没注意过。

好容易到了一处幽黑阴暗的地方,苏玛出了一口气,“到了。”

多尔衮看这地方,颇为阴森,透着一股凄凉和哀怨的味道,连眼前的大门也不是惯用的红色。虽是上等木料,却漆的黑不溜秋,望之过去,整栋房子倒像是一口硕大无比的活棺材。

“这里是……”多尔衮问道。

“你不知道这个地方?”苏玛有些吃惊,继而摇头道,“宫里的女人犯了错,就被扔在这里,一辈子就难见天日了。”

“冷宫?”多尔衮大愕:难怪苏玛会那么吃惊,自己的额娘曾经来过这里,不过当初父汗把他带在身边,更不允许自己和多铎踏入这所谓的不祥之地,是以虽然晓得宫中有此处,却从未来过。他眼眶一热,突然觉得这里也没那么可怕了,毕竟额娘在这里待过,泪眼恍惚间,额娘的面容在眼前轻轻闪过——说来可笑,住进冷宫本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可此时多尔衮想的只是阿巴亥曾经在这里留下的气息,反而有股温暖的味道。

苏玛推开沉重的黑木大门,静静的给屋内洒进些光亮,好让那丝温暖驱走陈腐的气息。

屋内摆设很简单,被遗弃的女人们就在这里度过她们的漫漫黑夜,因为一些莫名的强加的原因,或许这就是真正的皇家。

多铎就躺在床上,脸色一片平静,也许这张床额娘曾经躺过。多尔衮想到阿巴亥,胸口剧烈的起伏,看见多铎,又是开心又是难过,待走进一瞧,便觉得不对——这哪里是睡着,分明是被人打晕了!

迎着多尔衮疑惑的目光,苏玛心虚道,“我打的,情非得已,没事。”

多尔衮叹了口气,凑到多铎耳边轻声道,“好弟弟,哥哥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呢?!我去做,我去。”

他说完话,就直起身,要谢谢苏玛,却觉得耳边一阵风声,“啪”的一声——什么东西砸在了头上,眼前一黑,便瘫倒在地。

意识清醒的最后一瞬间,多尔衮看到苏玛张大嘴巴看着自己的身后,一脸的不可思议,“你,怎么……”

大玉儿收了手中的软棒——用几层粗布卷成的,只盼着不要打得太疼。她手放在唇边,示意苏玛不要叫喊。苏玛默默点头,心里暗自道,“格格自有她的道理,我只负责做就行了。”

两个人七手八脚的将多尔衮扶到多铎身边躺下,又拿棉被来细细盖上。多尔衮多铎两兄弟面容一个俊雅英挺,一个俊豪刚毅,这么静静的注视一会儿,苏玛忽然觉得心如鹿撞,便嘻嘻一笑,“两个王爷还真是俊俏啊!难怪那么多满蒙格格争着要嫁,连我……”她平素里在大玉儿面前说话也没几个正经,此时境况下能想到这些,也实在是乐天心性所至,待看到大玉儿怔怔落下泪来,便即住了嘴不语。

“叫你拿的东西,带了没有?”大玉儿扬了脸,用绢擦了腮边泪珠,问道。

“格格,您不会真要拿这个用在两位小爷身上?”苏玛递过东西,小声道,“这可是蒙汗药!说出去,这还怎么听?”

“问清剂量了吧?”大玉儿打开闻了一闻,又拔了银簪朝药末里扎了扎,这才放心,“苏玛,这时间也只能这么长。一点多不得,一点也少不得。”

“我找了熟识的人试过,人也可靠,没事。”苏玛小声应道,格格的语气从未这般严厉过。

“苏玛,你是我最亲的最信赖的人了。”大玉儿把药末撒进酒壶中轻轻晃着,同时又看着窗外的阳光——无端的刺眼。叹了口气,将酒放在桌上,“这药,我本来以为用不上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备下这东西。你喂他们喝吧!我走了,那边还有一个人,我得拖着。最起码,我得尽力。无论如何,你记住,早一刻,咱这后金皇室就乱了;晚一时,他就真没命了。”

“是,格格。”苏玛束手站好,“我一定会办好。”

大玉儿苦笑了一下,安慰似的拍了拍她肩膀,便转身走了。其实在她心中,何尝不知道,这个赌局,拿分毫即逝的时间作赌注,世上的事,若是如此,又有几个有把握?无论是谁,没了性命,她都活不下去的。不过这事情冥冥之中或许自有人相助吧,要不鲁莽的多铎怎么会找自己来帮忙,并把事情详详细细的告诉自己。在这个孩子心中,或者相信他眼前的这个人能帮助他和他哥哥,只是他不知道,她毕竟是汗妃。

更蹊跷的是,那些人居然也找到了自己——想必几年来的准备,定要不枉此行。那个已然被天神召唤的天骄,竟然埋下这一步棋,竟然算计到她的头上,只是为了给自己最心爱的儿子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这深宫之中,层层阴谋,到头来到底如何呢?而显然,父亲低估了儿子的实力——如今,她的丈夫已经是这座皇宫无可争议的主人。大汗在等什么?她猜得出来:这几天悠忽增加的兵士,明着防牢里的两位等死之人,实际上却在等——等着一群足够耐心的人。而她能做的就只能是阻止了,或者说,也就是一个字——等。否则,就是玉石俱焚吧,抑或,还有一个结局——他不会伤他心中最尊敬的哥哥,那么他会怎样呢?大玉儿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捏捏手中的纸条,至今没有毁掉,大玉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是一个筹码:在大汗那边,有个人不想多尔衮死。因为他知道得如此详细,甚至连时间地点都清楚。这上面的字迹,可以揣摩出人事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找到了她——奇怪的是,她不奇怪,只是有种好笑的感觉。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吧,宫中那么多的阴暗处,日后自己还是得小心一些——为了自己,也为他。

走出冷宫的门,大玉儿觉得一个寒颤,外面居然比里面冷些。走了几步,便回了头看看正在关门凝望的苏玛,两人都颔了颔首。大门吱吱扭扭的关上——与世隔绝。

“福晋,请留步。”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

“福晋?”大玉儿心里一掂量,“范大人,别来无恙。”

“福晋果真聪慧,下官就不遮掩了。”身后的人跟了上来,一身黑披风从头至脚。待大玉儿紧走几步转了身后,他才站了阴暗之所,露了脸出来,正是范文程。

“那日里大汗见了十四爷后,心绪一直不佳。”范文程低低的说着,“大汗瞅准了济尔哈朗见利忘义的性子,便找了他来商议,许诺日后的镶蓝旗正蓝旗都归他管。这人也知利害,真真的一个聪明的主儿,当下里就趴了下来说尽感激客套的话。他这坐正的日子怕是不远了。”

“我一个后宫之人,知道这些干什么?”大玉儿对他并不是很相信,毕竟他与皇太极的关系非同一般。

“福晋还真是过谦了!”范文程有些嘲讽的口气,复又说道,“大汗是急了,眼见着十四爷的威望资历见长,便想拉个人来对他一对。若是当真出了事情,手底下也得有个可用之人。”

“济尔哈朗?”大玉儿觉得真是讽刺,“他比多尔衮可靠?大汗真是糊涂了!”

“在大汗心中,现在这种时候,阿敏的胡言乱语想必福晋也知道。且不论真假,十四爷确实比不上济尔哈朗。”范文程顿了顿,“母亲与兄弟比起来,哼,十四爷可比不上那位爷狠。”

“你放心,我不想大汗就此失去一个可靠的干才。”大玉儿从范文程眼中读出了对多尔衮的惺惺相惜,还有对阿敏的不置可否。

“后金入主中原,少了多尔衮,就得多等几年。”范文程心里暗道,“大汗可不能一时失策才是,但愿我所做的是对的。”

“那劳福晋了!”范文程拱手敬道,难怪大汗拿到密报说后宫有人私通叛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随之又笑道,“若真是她,我还真查不到什么。派些人盯着就是了,阿玛的人,我们得礼让些。”

“其实我在想,有人也许会让我们的设想更好的实施。”大玉儿忽然开口道,盯着范文程,“况且,多尔衮那个性子,可有个情义劲!”

范文程心领神会:也是,有人比他们更着急,有人比他们更怕多尔衮出事。

“事情怎样?”皇宫附近的山包上,密密麻麻的树丛之中,站着几个灰衫人。

“都妥贴了。只可惜昨天晚上,折了好几个弟兄。咱们这一出戏,哎……扎爷也没了。宫里的兄弟也打好了招呼。皇太极自以为聪明,把八旗混了混,侍卫们都是各旗混着的,倒给咱们了个好机会。”

领头的一个身材魁梧,目光精亮,面目颜色颇有些扎什哈的味道,“大汗待我父亲,还有你们,那一个不是恩重如山,就算丢了性命,也是值得的。如今四贝勒竟敢违背汗王遗命坐了可汗的位置,当真是不忠不孝之人。天神在上,父亲在上,定会保佑我们成事。”

所有人都握了拳放在胸前,“天神保佑!”

那领头的人听见身后的声音,不知怎的,眼圈微红,不由得轻轻闭眼,脸上的无奈和痛惜之情遮掩不住。

只怕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吧?只盼着,那位真主儿能懂的老汗王的苦心。阿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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