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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西南角是四号房老郑、三星，四合三个截瘫合股办的一个小加工厂，加工废铅丝。其实，那绑火车的八号弹、棉纺厂捆棉花的十二号铅弹都跟新的差不多。
老郑四十多岁，干部模样，沉稳老练，三星、四合聪明实在勤劳能干。老郑骑坐一辆红色三轮摩托车南村北庄以及市里郊区各县到处联系购买废铅条铅丝，顾车运回来，由三星、四合看着摊儿，领导着几个女截瘫几个发呆发苯倘能干一点活计的老人进行调直加工。卖仍是老郑的事，长的做成交手扣儿卖给建筑队，短的扎成捆儿卖给水泥板厂。
老郑抽最贱的烟”春耕”“管厅”，穿着中山服，样子总正正经经。三星则圆脸八字胡，爱侃好聊，四合眼睛特大，下巴上胡子寥窖无几，言语少且幽默。他们哥仁做这方圆几十里独一无二的买卖，伙计又搭的好，都实实在在，谁也不斤斤计较，不互相嫌弃，所以经营的很不乳白天劳动，晚上合计，有时老郑捎回些熟制品、烧饼、小菜等，哥仨静悄悄碰杯喝几盅，特对付。疗养院晚上一般都是粥或汤，他们活累，辛苦赚钱吃点喝点应该。
“喝，喝呀!”四合是夏村的，地震全家遭难剩他光棍一个，那天他在对象家住宿才幸免于难，但地震之后见他就剩孤苦一人，女友也离他而去再不上前。
“干，干那!”三星是张庄的，地震伤他自己，家中有老母亲跟他大哥嫂、二哥嫂俩。
“吃啊，吃点喝点是落的。”老郑是代庄的，地震伤了他自己，媳妇的腿也砸坏了。他俩口子有俩闺女，正在上学。一家子比较困难，好在乡里安排老郑爱人”王姐”到疗养院当了服务员，管裁剪衣服扎衣服啥的。没啥活计也下病房。
四合：“象咱这样的，光棍一个，就得自己心疼自己，一天天挺累的，图啥，得想开点，是呗，兄弟?”
三星：“那可不，就徇个人照顾个人，咱哥俩这样的。老大，他跟咱哥俩不一样，得过日子，两孩子都上学呢。”
老郑：“好办，庄里乡里哪年都给不少照顾。”
三星：“咱们这样的，在残废堆里算是最重的，已经完全丧失了劳动能力，咱们还拼命干点啥，不就图活徇有点意思!”
老郑：“对，一点不假，就是这么码轧咱们付出汗水，挣点钱，给国家和社会减轻不少负担。”
四合：“人残了不能心不能残，是吧?”
吃饱喝足，夜间睡觉十分鼾畅。次日，他们好接着投入劳动。
他们的工具很简单，钳子、锤子、砧子。砧子是自制的，两块厚圆铁板，中间一根二寸粗八百长的铁管焊接在一起，坐在摇车上使正合适。日复一日，春夏秋冬，“叮当，叮当，叮当，叮当”那铿锵有力的金属撞击声在疗养院上空回荡，充分显示了这一伙残疾人身残志坚顽强不息的奋斗精神，仿佛又一次让人们看到听到了贝多芬那伟大的身影和他永不朽的《命送交响曲》乐章。
在一个睛好的春天里，万强坐到了三星的轮椅上，爱说爱笑的小兰姑娘推着他到户外来感受阳光的温暖，轻风的拂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真亮堂!”多少年了他头一次坐到了屋外边，万强觉得眼睛很不适，感觉有些晕。
“中呗？不中喽就说话。”李院长和服务员小兰陪在跟前，刚才他们二人籀他上三星的轮椅累得直喘。李头已然五十来岁，平常再总也不干累活。小兰年轻二十多岁，可也是费了挺大劲，万强胖胖的身体死沉死沉的。
“中，坚持会儿吧二万强说话显得气短，但他很清楚，又是抱又是抬的坐车出来一次太不容易了。
“总在屋躺着着，瞅冷子出来，脸都变色啦。”小兰看着万强关切地问，“没事吧?”
万强觉着眼前直冒金星：“我得合会眼，忒不得劲儿。”
小兰和李头关切地在跟前瞅着：“得慢慢练那。这么一会儿，就这样了。”
在前门口雨搭底下晒着日头，一小时后方才感觉好了些，呼吸变得均匀了。李头上茅房去了趟回来，又关切地问，“坚持了呗?”
万强说：“中，没事儿。”
“中就多呆会儿吧。你看着他吧，小兰，我还有点帐呢。”李头对小兰说，然后回院长室去了。李头脾气特好，女人似的，面孔慈善，有股热心肠。他上任二年，每年部给孤老截瘫过生日。
小兰圆脸、大眼睛，薄嘴唇儿，待人热情，这一阶段她主要负责三号病房。大立、二村赶集去了，他的责任打扫完卫生就看护万强。看着时候挺大也投啥事，小兰就给万强建议：
“哎，那啥，我推你上他们砸铁丝的那儿待会去吧，去呗?”
“也中，看看去。”万强表示了同意。
小兰小心地推万强下坡儿：“坐好了啊!千万别栽下去，那我就麻烦了。”
当院的西南角矮墙围的圈儿里，一些截瘫孤老正在从事力所能及的劳动，o小兰玩笑地：“哎，我们的作家看你们来了!”
“这丫头，净讽刺人。”万强嗔怪。
“欢迎!欢迎!”女截瘫小凤、大香也跟着打趣。手中的小锤儿叮当，叮当在砸着那歪七趔八的铅丝，样子挺费劲。随着身体晃动摇车也直响。
这里还挺热闹。除了砸铅丝的声音，这里还有音乐，评剧，录音机里放的《杨三姐告状》。录音机是傻子老百的，他不到五十岁，头发身上都脏乎乎，他身体挺结实、有劲，能干活，就愿干脏活累活。他也不算太傻，而且记性特好，如果打小能够接受教育，长大后完全可以成家。万强的到来，不知怎么惹得傻子老百不高兴了，嘴里叨咕叨，叨咕叨。开始大伙都还没注意听见。是旁边李老爷子一边干活开了口，接着双方都发了火，大家方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老爷子：“你叨咕啥，别总说咧!”
傻子老百：“我咋不叨咕喂，知不道窄憋?也干不了。这儿做啥来，窄窄憋憋的，做啥来？”
“人家这儿呆会，挨着你喽？瞎说的是啥？”
“人说话狗搭言，有你啥?也没说你。”
“咋没我啥呀?你总叨咕我就不爱听!”李老爷子说着，拿着锤子从地上立了起来。
傻子也呼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举着手里的锤子，准备要打架似的。李老爷子也举起了锤子。仿佛是你敢动手我这儿也有家伙。
“你还敢打人是咋地?”
象两只斗架的公鸡，双方都高高举着铁锤子。大伙可都吓坏了，李老爷子已经六十大几，腰驼背弯显然不是傻子的对手，打起来可糟糕。是三星四合的大嗓门起了作用，也是小兰急忙上去拉劝，傻子和李老爷子方才作罢各自又都蹲了下去，忙乎活计。
李老爷子还在不休的叨咕：“咋没我啥关系呀，万强是我表弟，他爸的姥家是我们张庄老李家。三星他老太爷是大门，我爷爷是二门，李崇贺他爷是三门，他爷爷是小强他爸亲老舅……”
对这一阵小小风波万强感到很尴尬，想回去，小兰拉住他说：“没事了，呆会吧，好不容易出来一回。”
“快呆会吧，一个傻子，说两句说两句。”小凤、大香也留。
四合一边用力拿钳子把拧成麻花的三股八号弹掰开，一边慢声拉语地冲万强幽默说：“咋儿，到我们这儿体验体验生活?”
“生活是创作之源泉么。”三星说，一边用大铡剪掐着铁弹，拿尺比划着，“出来晒晒？咋儿样，我这轮椅坐着得劲呗？坐着中喽，以后研究着也做个车。”
万强：“总觉气短。”
三星一乐：“那肯定啊。得练，不练不中。”
万强瞅着和他一样连大小便都不知，同样都是截瘫的几个人坚持艰难地干活，心中非常感慨：“你们真中，就总这么干?”
三星：“干，不干还中？”
小凤：“生命不息，战斗不止么。”
四合：“活着就得做点啥，不能白吃饭。对吧，作家？你那样儿了，还总趴着写小说呢。我们好赖这俩爪儿比你强啊。”
大香：“这俩手比俩腿还重要呢，哈哈。”
万强：“确实。人跟人没法相比，手忒重要啊!大小便失禁，下肢完全残废，你们竟然每天都这么劳动，真正难能可贵，精神可佳，令人佩服令人称赞。真的!这长年的得需要克服多大困难，多少不便啊?平常人简直难以想象。”
四合：“看，还是作家理解咱们。”
“他不也这样么”小风说：”是吧，强哥?”
大香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给我们写写吧，弄好了，我们不兴也上上电视?”
万强说：“你们确实真中，也很值得一写。遗憾的是，咱墨水喝的太少了，没那本事，惦着写也写不好。”
大香：“往好写呗。”
三星插言：“那个呀，都没用。有句名人名言说的好，劳动是最快乐的。咱们劳动一天，就得到了一天的快乐。”
四合抢说：“咱们成年劳动，就成年快乐，总快乐。”
万强：“对，这比啥都强。”
小凤：“还省得闲着没事胡思乱想。”
四合象又抓住了话题，话口直对小风：“我老妹妹乱想着？也是，你说那个，年龄一年大着一年，咋不胡思咋不发愁哇。”
小凤的嘴巴也不让人，”可也是啊，结婚证都拉了，眼瞅着十月一就到了就该办喜事了，赶上这么一场大地震，挺好的小伙子糟贱了，多可惜了的，挺巧的姑娘跟别人去了。这阵儿咱哥哥胡思乱想不屑说，一个人还得蒙着大被悄悄地流泪，就落下几双鞋垫儿吧?”
四合也不答，只是：“你说那个干啥，自己也没人要。”
大香又插上话：“谁想要，就去是咋着?”
“对！”三星笑着接一句，“别看咱老妹妹砸截瘫了，咋着也得挑挑哇，傻子、瞎子咱不跟去呢。咱们废物了，再搞个废物，不中，过不日子。”
四合说：”那人家好小伙子谁要咱这样的?”
小兰道：“这就叫高不成低不就。”
三星笑着摇摇头：“不好办。”
小风：“不好办就不办，没好的宁可不要。”
大香：“就这样，看谁能咋地了!”
一句话逗得大伙全乐了。
四合：“那就只有老家儿了。咱就一辈子就这样，挺好。”
小风最小，长得娇小可爱，大香、芹头她们大小风几岁。几个姑娘地震砸截瘫，就很难出嫁了，很难遇合适的'男截瘫谈对象一事就更别提了。在疗养院，大家伙在一块劳动，生活有说有笑倒也挺快乐，并不是怎么孤单，你帮他打毛衣，他帮你修车，互帮互助都是好朋友。万强被他们这种热爱生活热爱劳动的精神所鼓舞，觉得跟这样一伙残疾朋友们住在一起心里很高兴很满足。
一阵摩托车声响，是老郑顿着一辆“三马子”车拉货来了。开三马子的是万强的堂兄胡子万利大哥，他所在的建筑队在北边丰涧县施工，盖厂子，他来买老郑他们的交手扣…十根一捆儿捆的整整齐齐。万利跟万强说过话，看了交手扣儿，挺满意。他说：“中，这比买成盘的八号弹也不差，又省事，又省钱。”
老郑：“咱们附近不少建筑队差不多都使过我们做的这个，可以说，一次折断现象没发生过，质量保证没问题。我们这二位兄弟对每一根都进行仔细检查，尽管放心。你看那一堆没，都是大标，新的一样。”
万利：“这都是绑火车的吧?”
“嗯。”老郑给万利递上一支“山海关”牌香烟，“跟你说，有一点毛病我们都挑出去，宁可掐了留着卖短儿。”
万利：“卖给板厂?”
“嗯。”老郑说，“供不应求。”
又了了一会嗑，万利就决定了，“中啊，先弄六七百斤。一块八呗?”
“嗯。总是这价呢，我们买就一块好几。”
“中喽，以后就在你们这儿使，哪儿不是使啊。支票哇?”
老郑说：“中，上我们疗养院的产，我们院长特别支持我们。”过磅、算帐、装车。老郑又递香烟，万利掏出自己的旱烟说：“还是抽我这个卷的吧，这个有劲儿。你们忒可以，都这样儿了，还干活汁挣钱。”
老郑：“挣不了多少钱那，只是比呆着强点。”
万利：“总呆着也没意思，有点事干是好。”
老郑：“现在国家也穷，我们多少挣个儿，国家也减少点负担不是，更主要还是活着有点意思。都挣几块，个人家也负担轻点。我们这伙人，家里庄上也都不富裕。”
万利：“是那人我兄弟这个，要能跟你们是的，多好哇，砸点铁丝不挣几块零花儿。”
老郑：“他说不如我们。不过，他写小说也挺好，将来一旦成功喽……”
万强挤出一点笑：“我这，就是一种精神寄托，消磨时间。”
万利也一笑：“我看也差不多。”
老郑：“总有成功的时候。”
这时，一阵电铃响，开饭了。
高茹、王丽、王姐她们几个服务员开始奔各屋拿碗盆给住院不能动的人打饭送饭，小兰先打饭去了，然后来推万强。就一边解围裙收拾家什，一边拉着腔招呼大伙：“喂脑袋了，咱们收工啊。”
万利临走硬塞给万强三十块钱，发动着了三马子，该走了。
“多好哇，有这些个服务员伺候着你们，社会就是不柴。我想来都不中。走啦！哥几个多照顾着我兄弟点，他不如你们。”
老郑回答：“没问题，住一块了，就跟一家子似的。”
“快点大叔，先打饭去。今儿有鱼，没听见味儿？”
老郑也说：“要酒呗，买来了，车后都呢。”
“哎中。打饭！”一听有酒，傻子欢喜了。
三星、四合两人身体棒，他们两膀一较力，小摇车直冲而上爬上了门口大坡儿，形象地显示了在社会主义大家庭中一伙残疾人的强大生命力。
小凤、大香她们小车摇到大坡半截儿，打饭的服务员上前拽一把都上去了。
一号房三个呆在床上赶着织毛衣加工活儿的女截瘫都撂下手中线，弄水洗手准备吃饭了。服务员已经把大米饭炖带鱼都端来了。
“吃饭吧！鱼多香啊”高茹说。
“不吃点了？”小敏故意逗。十几年时间彼此已经很熟，话就这么说有时候。
高茹：“哪儿有你们这命啊？我们回家还得做去，还有上学的孩子呢。你们敢情，就一个人。”
桂香：“哪，不端眼前来不吃。”
茹：“人家不给咱们端眼前来你够得着吃了是咋着？”
吃着饭小敏说：“总织，眼珠子使得哼。”
桂香：“可不，我脖子都不得劲儿了。”
茹：“挣钱哪儿有忒舒坦的。”
小敏：“累点，倒是一天天好象还挺忙。”
桂香：“一天天追着也不柴，呆着净睡觉。”
茹：“依仗着这棒线好织，紧着一天就织意见，一天赚五块钱也就中了，比小凤她们砸铁丝挣得少点，咱们姐仨比她们弄那个还轻巧忒多呢。”
小敏：“她们那个更不易，你不使劲它真不直，那天我试来着。那八号弹忒硬。”
二号房，芹头赶集尚未回来，大香上床洗手吃饭，吃得十分香甜。
小凤：“我这程子吃饭忒香甜，总也没剩儿了。”
大香：”总干活计管事啦！原先我总是二两米饭，差花还吃不了呢。”
小凤：“睡觉也踏实啊，电视看到十点多钟躺下就一宿，身儿都不翻，晌午还得迷会儿。”
大香：“我黑夜更天天翻身，我怕压坏喽。你更没事儿，啥？”
小凤：“我这海棉厚，有半尺喽。”
大香：“厚点是好。”
刷完了碗，大香忽然提议：“月底开钱喽，咱们上市里玩儿玩儿去吧？我惦着买件衣裳去。”
小凤：“去呀，我也想买个袄，完了咱们搭个搭个小敏她们姐仨，一块去。“
大香：“等咱们这批伙计弄完喽，完了咱们去了顺便上市疗养院望望我们伙伴。”
小凤：“那还不中。”
三号房，赶集的大立、二村尚未回来。万强坐在轮椅上，两手勉强拿着小勺吃完了饭，小兰在大力的床跟前也吃完了饭，刷着饭盒。
“喝水呗？我给你倒点。”
眼睛李老头儿走进屋来，抽着烟卷儿。小兰打过招呼。李头儿冲万强不见外的打一下肩膀说：“哎，咋儿还没上床呢？”
万强故意地：“别着急呀，等咽气着。”
老李冲小兰一乐：“你看他心眼多多，要咋说呀？说上炕你又没有，要么就说上铺，说上铺中呗？你小子。”
小兰：“我们奶奶从她大姑那儿回来了。”
李头“嗯”了声，然后转脸望着万强，故意板起脸说：“反正我不管籀啊，死沉死沉的，那老胖，瘦点还好办，一会儿我睡觉去了啊。”
万强玩笑道：“那么大岁数，那些觉，半夜做啥去着？”
李头懂得万强的话中含意，解释：“昨天晚上我们老娘子跟我儿子儿子媳妇我们打麻将到后半夜四点才散了。盹得够呛！你小子甭坏！总让你下地坐着，屁股叫你压坏喽。废物巴几的，说话还带刺儿。”
小兰：“你歇会儿去吧，院长。我呆会儿，我不困，我看会他的小说。”
院长看看表走了，临出门撂下一句：“弄不动了招呼我去嗯！”
四号房，老郑、三星、四合几个吃过饭已经都躺下了，盖上被子。
四合：“睡觉哇。”
三星逗闷子：“你会睡觉？只能叫打母了，迷糊一会儿。咱们这样的往后睡儿不觉了。”
老郑乐了。三星继续说。
“人家年轻人、好人，搞对象，同床共枕，才叫睡觉呢。人家才是这么说，谁跟谁都睡觉啦。”
四合：“中，咱们这辈子不睡觉，咱们净打母了，迷糊吧。”
老郑又了乐：”歇歇屁股，后天好干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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