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弟万友这年冬天入伍了。高考差四分落榜,他愿意到部队上去锻炼,报了名一体检完全合格,他去的是河南省安阳驻军,万强曾经有过的夙愿小弟得到了实现。 万友的幸运全靠父亲。生产队解散后,父亲结束了几十年的饲养员工作,到二林承包的瓷厂看门打更,每月工资四百元,父亲对万友说:“考上了就再上二年吧,多学点文化,将来用的着。你哥那年考上高中没上全怪我,是我没叫上,他这阵子写小说不易成功就是学上得少。” “去吧,上部队去锻炼锻炼,一辈子前途大事。”这次当兵又是父亲支持了小儿子。家里有你妈我们俩呢。你哥算是不中列……” “你走了,该着你爸我们俩多挨点累呗。”母亲很舍不得小儿子走。” 万强也不乐意小弟走那么远去当兵,心里头着实不痛快了好几天。起初他试图劝说小弟别去,留在家里干个临时王、合同工啥的,说年纪人都岁数不小了,父亲血压又不太好…… 但万友执意要去,说家里这事他都清楚,但当兵也是一辈子大事,“一个男人,应当当几年兵。这次不走,以后就没机会了,你们就让我去吧。”哥俩争了几句,末了,万强还是同意了。 那天,万友告别父亲、母亲、哥哥,“爸、妈、哥,我走了,我对不起你们……” 万友显得十分愧疚,眼里含满了泪水。高中毕业自己眼看就是一个好劳动力了,找个小工哪月也挣好几百块,而且家里又特别需要,这一走,钱不但不能给家挣了,家里许多活计也干不了了,好几亩口粮地全仗父亲一个人。从家庭情况考虑万友不想走,但从长远看他觉得自己还是得出去。他心里暗暗发誓:以后有了出息,一定加倍孝敬爸妈,帮助哥哥。 见儿子眼里转了泪,父亲说道:“家里你都不用管了,放心去吧。” “到那儿好好干”,母亲也嘱咐。 “走吧”万强对小弟说。 万友抹了一把眼泪:”中,我一定干出点样来。” 后半晌五点,万友和一批热血青年戴着大红花在唐山火车站搭上了往南去的列车走了。 每月有几百元钱的进项,几亩土地打得粮食也够吃喽,家里生活算过得去,尽管苦点累点。好在父亲母亲都是庄稼人出身,身子骨结实耐疲劳。只是,家里显得冷清不少,小儿子一走,到了夜晚睡不着觉的时候,二位老人不禁常常念叨。万强更是想念小弟,万友文化比他高,懂得也挺多,平时几乎哪一天都要帮他这个残疾哥哥做这做那,为他借找书籍,为他讲一些名人传记等,瞅冷子一看不见了,万强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万友果然挺棒,到部队后他继续复习功课,一年以后就考上了河南省陆军学院,喜讯传回家乡,很多人都替他高兴。 “听说,你老儿子考上军官学校了?” “嗯,这是电报,大队昨个给送来的。” “这回忒好,这回你们老万家有当军官的了。” 乡亲们出门入户的表示祝贺,父亲母亲欢喜的都合不拢嘴了。 小村子出息个当军官的这的确让人们觉得有点光宗耀祖的意味。 然而,也就是在这年,深秋落叶时节,一天,父亲突发脑中风,串身不遂,去逝了。 如睛天噼雷,万家一下子沉浸在了极大的悲痛之中。那天,老天也难受了,不按时令的沥沥拉拉下起了小雨。 “拍电报让万友回来呗?”堂兄万利大哥征求母亲的意见。 好半晌,母亲才有气无力的决定说: “招呼他来管啥,你大爷也看不着了,那么老远,他学习挺紧的,手里也没钱……,反正,这阵儿也不兴埋,都是火化,跟你爸商量商量,你们两口子就张罗着办了吧,简单点。这是这两年万友在部队省下的补贴一共一千,是二年的存折,你们拿去取了用。” 万利嫂:“按说,这钱忒该给您留着,大妈。” 母亲摆摆手:“甭说了,我知道,你们手儿也挺紧。” 万利嫂:“可不。那,还得再借点,一千不够哇。” 母亲:“中啊,完了找找大队,多少有点动静就中了。甭多借,完了还着费劲。” 万利嫂:“忒啥喽让庄上人看着也笑话,咱们不忒好,也别忒柴喽,咱们又是军属,我大爷咋着也是快七十的人了,劳动了一辈子辛辛苦苦的。” 胡子大哥:“中啊,就这么办吧。你去上家找一千块钱去,我上大队看看。” 末了母亲又强调:“就不用招呼小友了,让他在部队安心学习吧。” 极度悲哀的万强哭得昏昏然,吃喝不下。他任事都不能办,连屋都出不去,只会躺在炕上一阵阵流泪,放悲。作为万家长子,他既不能为父亲举幡送葬,又不能为父亲扶棺守灵,父亲养育他长大成人,他居然一分钱也拿不出来送父亲,他这叫什么儿子啊?似有万把钢刀扎,万强真有一种强烈的负罪心理。 父亲年近七旬,他自己劳动养全家人,与母亲一起把俩儿子拉扯大,特别是靠他微薄收入养活着一个瘫痪大儿子,又供二儿子读完了高中。父亲没有更大的本事,仗着身子板好,一年到头总是不停地干活,好赖能填饱一家人的肚子。他从不抱怨,也从不对儿子们发脾气,象一头老蜡黄牛一样拉着家庭这架铧犁艰难地往前走,一步一步。父亲一边看门一边打更,一边又得忙活地里的活计,回到家中还要抓空看万强,给他残废的儿子收拾大小便,掏炉灰生炉子和煤……一辈子,父亲实在太辛苦了。可万强长这么大还没给父亲尽过多少孝心,老人就撒手人寰,孩子们大了,他也走了,没来得及享受一点清福。就象一棵草一珠树,默默地生静静地长,完成了使命便无声无息地去了。父亲一生活得普通,但万强觉得父亲在他心中宛如北方那挺拨的高大的白杨树一样。 “呜一一爸,爸呀,您为啥不多活几年,为啥走的这么快?偏偏留下我还活着,我活着有啥用啊?呜呜呜……爸,爸呀。儿子不孝,可儿子没撒,儿子无奈。你能原谅儿子吗?爸,您一生好脾气,全庄人没一个不说您好,您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西天大路您走好。” 想到写小说,万强都觉得自己有点欺骗了父亲,因为他曾经说过:“爸,等我小说写成得了稿费,先给您买几斤好烟叶,再花钱顾一辆汽车拉着您和我妈,咱们上唐山市里好好玩玩逛逛,看看咱们的凤凰城建设得有多美!” 可惜,父亲投能等到这一天。 父子死后,母亲一天天显出了十分孤独寂寞的样子。一个多月的时间,她的头发全变白了。二十岁嫁给大她十多岁得父亲后一直过着清贫的苦日子习惯了倒也没啥,但是现在,老头子突然一没,真觉得会天塌了一样。小儿子当兵在千里之外,身边的大儿子又是一个需要照顾的瘫痪病人,她怎不觉得身单力薄,好比一根发朽的檩柱子快要支撑不住了。 北头老院二叔家长子万利大哥、大嫂两口子过来安慰母亲,并且捎来话让母亲同他们的父母一块过。母亲却不肯: “不用啊,小强我们娘俩过了。就是那几亩口粮地……” 万利俩口子抢着说:“那好说,家里又有牲口又有车,啥家具都有。粮食保证你们娘俩吃不了的吃,到时候把缸扫干净了,净等着装吧。” 胡子大哥、大嫂说到办到,实在够意思。 忽然有一天,万友回来了,戴着大盖帽,身着军装。他还是从万家人口中得知了父亲病故的消息。万友先是到坟地大哭了一场,眼睛都哭红了,之后回来对母亲说:“妈跟我走吧,到部队上我给您找一间房。” “净瞎说,你哥咋办那?”母亲嗔怪。 “一块去呗。”万友执拗地说。 母亲不高兴地训儿子:”你咋这儿不懂事啊?我这棺材瓤子,你哥这也是不死不活的样儿,都拖累着你,你还有法学习工作?” 万利大哥笑笑:“兄弟的心思家里人都明白,都理解,可事儿不是那么简单。你现在是大人了小友,只要你信得过你大哥大嫂,你只管回去,在那儿好好干,争取成为国家栋梁之材,你妈你哥都交给我们了,我们保证让你妈你哥他们只许比我们过得好,不比我们过得差一星半点。” 万友无比激动,鼻子翕动着,几乎要给大哥大嫂跪下了。 母亲哥哥有了安顿,万友在家里呆了两天三宿就又回部队去了。 万强再一次陷入了绝望之中。那天,听着东屋里胡子大哥大嫂跟母亲小友的对话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滋味。悲哀之极,他发狠地问自己:”你还活个啥劲儿?” 决心下了,决定待半夜万赖俱静,用刮脸刀片割断手腕上的动脉血管,天亮母亲屋看见也晚了,一切就都结束了。自己一死,母亲便可随小弟去了。 子夜己过,外边死一般地沉寂,连狗叫都没有。万强找到刮脸刀,把它上到刀架上,不上好不行,那薄薄的小刀片他捏不住。 “妈,儿子对不住您了,我真的该走了,我活着太拖累人太麻烦了……别想我……” 锋利的刀片横着一蹭,又一蹭,鲜红的血流了出来,于是,他两臂一摊,仰面躺下去, 闭上了双眼。他什么也不考虑,只等血液流尽呼吸停止,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便消失了。母亲这时候忽然捂着腮帮子推门而入,她是因牙疼病又犯了疼痛难忍,来跟儿子要止痛片。 万强瞅见母亲痛苦的样子,告诉药在大缸上呢,可同时母亲也发现了儿子手腕上的血…… 液一滴一滴流进万强胳膊上的血管里,迷蒙中的他被救了过来。 “你咋这样想,你真傻!”淑贤抹抹头上的汗珠子,坐在炕沿上,语气里又是埋怨又是责怪,又是心疼。 东屋里,母亲躺在炕上,她是给儿子自佘凉吓的。邻居们陪着母亲呆着,又是倒水又是弄吃的,安慰着。 第二天上午,淑贤到村委会讲了万家的情况,并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书记说:“中,那还不中,要是乡民政局同意,咱们庄叫咋着就咋着,庄里好办。他们家儿忒难,军属家庭也应当照顾。” 晌午头,淑贤来到万家,先看望丁母亲,后来到万强屋。 “小强,你写一封信,明儿我上区里开会去好拿着。我跟大队书记说了,他挺同意。咱们要求要求,入疗养院,你上那儿去吧。” “咱这普普通通老百姓,没啥贡献没啥功劳的,人家能要吗?去了,得给国家增添多少麻烦那。听说,疗养院那一名病号一个服务员呢。” “咱争取呗,现在咱们不是社会好么,共产党好,要么,咱还不要求呢,你说是呗?” 深秋的夜晚,坚持在不生火的屋子里躺着,万强感到有些凉意,他缩进被窝趴在灯下拿起了他那特制的钢笔,“尊敬的民政局领导……” 夜深了,淑贤躺在被窝里看完了万强写的信,心还久久不能平静,脑子里迷迷蒙蒙很乱,不禁又过电影似的想起了她和万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完学走上农业的人生路程,那时多好哇!可眼下,人生如梦,一辈子谁知道他会走一条怎样的人生之路呢!多么要强的小伙子,现在不得不改变一点性格写这让人流泪的信。 “都是老天爷的安排,没法子。命,一切都是命。”淑贤难过地想。她和万强俩么人的感情结局不也是命运造成的么。命,谁也无法抗拒,除了神仙。 夜里,淑贤做了一个梦:那是一个穿中山装干部模样的男人,五十多岁,面无表情地说:“他不是地震砸的,不中,本身对国家没有任何贡献。要是老残废军人还好办,这事还是找找你们乡政府你们村里吧……” 早晨醒来淑贤情绪很低,她沮丧地都有点不想去开那个赤脚医生会了。 “还不快起来,今儿你不还开会去呢儿?”二林穿着衣服招呼他女人。 头天晚上灌暖壶的玉米渣粥不凉不热不稀不糨正好,俩口子一人喝碗粥吃俩根油条后各自出门了。后半天淑贤骑车回来心情不大好。真和梦里一样,那是一个干部模样的男人,可能是个副局长。 “现在都是上边财政拨钱,咱局里没这笔开支。等局长上省里开会回来,我们商量商量。” “他们一把手没在家,商量商量说明还是有希望。”万强听淑贤说完还是心里一亮。 淑贤有时也是急脾气,她说:“我看这样小强,你再写一封信,给咱们市政府。有一位女市长,听说办事特别好。” 晚上,万强果真又拿起了笔。 尊敬的市政府领导: 你们好! 十分冒昧,给你们百忙之中增添麻烦。 我是一个农村青年,地震头一年家里翻盖房子不幸砸成终身残废。 女市长看罢了信,不由得摘下眼镜,轻轻擦了擦有些潮湿的双眼. 然后找来身边的秘书: “小田,这件事你妥善办一下。记住,务必要办好。人民百姓有了疾苦,身为父母官我们如同他们家人,一定要关心照顾好,让他们切切实实感受到党的关怀,感受到社会主义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