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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树叶子长大长密的时候,天气己经挺暖和了。公路上,一辆牛车慢悠悠地由南向北走着。万强爹和一位车把式一边一个坐在车上。 “住时间不短吧?” “俩半月呢。” 过了会儿,车把式又问:“这,到家儿咋弄啊?” “慢慢养呗。”万强爹满脸的疲惫,这六七十天若不是他身板结实,很难坚持下去。 良久,车把式又说:“天忒暖和啦!” 父亲:“有点热了。” 万强铺着厚被盖着棉被仰面躺在车厢当中,天空湛蓝一片,几朵白云漂动着。一只苍鹰自由自在地翱翔着。阳光耀眼夺目,万强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昨天上午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还是那位笑容可掬的女医生,她领着一拨大夫在巡视病房。转到万强跟前,微微一笑道:“你好,小伙子,怎么样?出院吧,回家去慢慢养着。” 她又朝万强爹说:”不是通知你们出院了吗?” 病人立刻着急了,央求道:“大夫,我还没好呢,再给我治治吧?” 父亲也哀求:“是啊,这么回家,可咋办那让人?” 女主任没有了笑容:“不是对你们都讲清楚了吗?你这病不是着急的事,需要慢慢养,得病如山倒,去病如抽丝。三分治病七分养,看你会养不会养,呵,不打针不吃药了,也没什么治疗了,在这儿养就不如回家去养着。你们交的那点住院费早不够了……” “大夫,给我做做手术吧,死了也不赖你们。”万强绝望地说。 大夫说:“我们研究过了,手术不给你做了小伙子,你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年纪这么轻,可能还没结婚吧?可是你想想,手术做了,又不管事,花钱又受罪,何苦呢?还是回家养着去吧,啊?这老大爷,回去准备准备,看怎么样?”她乐了一下,又止住:“我们这床位太紧张,楼道里还很多住不进来的病号,您看到了吧?一旦有急诊需要床位,把你们搬到楼道去就不合适了。现在病人气色挺好,头发也长出来了,你看多黑呀。回到家里让你妈多给你做些好吃的,以后有事再来找我,好吗?就这样,咱们走吧!” 做为医生她很明白,病人到家除了等死,恢复的可能性很小。这类伤病她经历的很多,中枢神经横断或严重损伤目前连国际上都没有特效治疗方法。回到家即使能恢复一些,将来也是终身残疾。很遗憾,做为当时骨科医院最具权威的大夫的她也没有有良策了。 “嘎吱,嘎吱“牛车下了公路。 道两旁,田间麦子地里有浇地的青年人望见了老牛车,知道是万强出院回来了。 “躺着去,又躺着回了。” “啥破医院,这点病治不了。” “说是拉屎尿尿全不中,两腿一点不能动。” “小强完了,这辈子……” “二丫,他完了,小强真的完了。”玉霞拿着记工夹子奔回宿舍,一头扎在炕上。 二丫夜里浇麦上午正休息,冷丁被吵醒,睡眼惺松:“怎么,是不是万强死了?” “医院儿不给治了,牛车把他拉回家来了。” 玉霞的父亲是市里一家陶瓷医院的医生。当初,他从二丫的嘴里得知女儿喜欢上了一位农村小伙子一事并不反对。可眼下对于女儿的处境他非常清楚,中枢神经严重损伤,压迫或横断后果都是非常可怕,他很清楚。他不能不招回女儿给女儿讲透彻,言明利害关系。而这种铁一般残酷无情的事实是令一般女孩子无法接受的,所以玉霞对小伙子的那段情只能到此为止划上一个句号,尽管这是一件痛苦的事。 无论如何玉霞也难以忘怀她跟万强在一起时的快乐时光,一回又一回闪现在眼前。 夜色朦胧,渠水潺潺流进齐腰深的麦子地里,煤油灯底下,田埂上他们坐着肩并肩挨得很近,俩么谈理想、谈未来,有时困倦了就轻轻唱唱歌,一边吹着口琴。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只有风儿在轻轻唱, 夜色多么美,我俩相依偎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当天朦朦亮时,他们伸伸懒腰打着哈欠,冲着远方放开喉咙大声喊几嗓子,顿时就轻松了许多,忘记了一宿的疲劳,这时候,小伙子常唱起那首好听的歌《星星索》。 呜喂一一风儿吹动我的船帆, 船儿呀随风轻轻荡漾, 把我送到日夜思念的地方。 当我还没来到你的面前, 你千万要把我记在心尖, 姑娘,你是我心中不落的红太阳, 呜喂一一 这个时候玉霞的心都醉了。 六月儿,马达“突突”,姑娘跟着小伙子的拖拉机拉来了一大筐热气腾腾的臼面大花卷儿和一大筐顶花带刺的大黄瓜。午夜的打麦场上,三十来号人围着一台大机子打麦子,车来时他们停下来,于是玉霞和小强俩么便站到车上给大伙发放,一人俩馒头花卷儿两根黄瓜。大家伙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毕,一个个便倒进象海棉一样松软的麦桔里,随即,传出来阵阵的呼噜声。 晚秋,群星闪烁。小强开拖拉机忙着在地里播小麦种,队里玉霞和老保管大叔烙好大饼做好挂面汤只等小强午夜回来吃。回来的路上,姑娘攥着小伙子的一根手指,久久地,都出汗了…… 滑冰是一件特别痛快的事情,那年冬天,小强用木板钉做一个长方型的座子,底下安上两个一寸多宽一尺多长钢板刀,再做两根带尖的扎子,盘腿坐稳,两手用力撑扎冰面,冰车便飞快地跑起来。有一回,那是在庄北边河沿,玉霞争着要玩,小强偏不给,一个往前滑,一个在后面拽,末了小伙子只好说他带她。怎么带?那么窄小,玉霞只得用两脚尖踩住车座,双腿夹住小伙子身体,双手紧紧抓住小伙子肩膀头,弯着腰全身用着劲艰难地呆稳,小强就使出浑身力量一下一下向前方滑去,冰车越滑越快,象离弦的箭,耳边冷风嗖嗖直响。 两人正开心的时候车右边的冰刀被坚硬的草根卡了一下,冰车猛一转,巨大的惯性把两个人摔出去多老远,尤其是玉霞摔的劲大,因为她站着比他坐着高。不好,前面不远处有一个钓鱼砸的冰窟窿,小强眼疾手快,连滚带爬奔过去,抓住了玉霞的裤腿,玉霞才没有掉进冰水里去。 美好的回忆如过眼烟云,过去的岁月算是已经过去了。眼下的现实让玉霞无法面对,她再也没有勇气去找那个小伙子了,忧郁和惆怅笼罩了玉霞,她如得了一场大病,无精打采一连数日。 这天早起,二丫说:“小霞,你真的一回也不看小强了?” 良久,玉霞摇摇头,极其痛苦地说:“我真怕见到他,我不敢去了,怕看到他的那双眼睛。” 二丫一声长叹:“怪都怪老天爷吧。”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想不到,万强出事竟然伤的这么重,淑贤在学习班上难以全神贯注,常走神儿。课下,和同学们的言谈也少了,班上有个男生几次想找机会同她说说话都难。 “对不起,我心情不大好,你自个去溜达吧!” 男生滑情地说:“我真希望你能懂得我的心,我实心实意想与你交个好朋友。知道吧,你这双大眼睛真是太美啦,尽管是单眼皮。不瞒你讲,开学一见面,你这双大眼睛让我好一阵子心颤。说实话,还没有哪位女子的眼睛能使我发抖过。我觉得,我好象一只小猫在遥望天空中那只大大的月亮,我还觉得,我正在茫茫大漠中独行看不到边儿饥渴难耐之时,忽然间发现了一湖春水,那么清澈那么迷人,叫你抑制不住地想跳进去,游它个痛快淋漓……” “中了中了,快别乱形容了,你觉得,你觉得个啥,胡比方。告诉你,我已经有了男朋友。现在他正在医院受罪昵。“ “是吗?”男生怔住了,随即表示了道歉。男生鼓励说:“那你应当去陪伴、照顾才对。 “我们还没……”淑贤话说了半截。 “我能帮你们做点晗吗?”男生表示,“我们这比你们北郊还是近挺多,需不需找大夫?” “他那主治医生己经是二院的专家了,前些日子说给他做手术,后来不知怎么,又不做了。说做也管不多大作用,是神经断了不可以接。” 听淑贤讲述一遍万强受伤住院的经过,男生沉思一会象想起了什么。 “那年,我们学校高二有个男的上体育课摔伤了,伤的部位也是脖子,当时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以后,半年多些,他好了,先是从脚上开始有知觉,完了就全知道全会动了,人家现在啥事没有。” 淑贤仍是一副忧愁的样子:“要是神经麻痹,那就有希望。万一,是横断,根本没法……这几 天正催着出院昵。” 男生说:“我姑夫在二院有熟人,明儿我托托关系,得想法子把手术做了。记住,千万别出院。” 淑贤舒展开一点眉头:“要那样敢情好。” 男生:“我先祝愿他手术成功!并衷心祝你们早结良缘。咱们只能做个一般好朋友吧。但我相信,我对你的记忆会一天比一天更清晰。” 淑贤乐了:“那可能吗?你忒会说。” 男生:“毕业咱不得拍一张合影,那样我就可以每天看你一次了。” 怀着几分欣喜淑贤急匆匆赶到了医院,一打听,就泄了气,头天万强已经出院走了。 “不顺当。”淑贤急得直跺脚。望着即将落山的夕阳,她沮丧地坐到了马路牙子上,不禁流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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