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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脱口而出,唤她甄宓。 她向我微笑。一瞬间整个世界明媚如春。 我知道自己陷落了。这在劫难逃的深情。嫦娥错了,人间有种美丽比她更纯粹。只是甄宓,为何你对我微笑的时候依然忧伤?那些我看在眼里,却用尽全力耗费一生也无法掩尽的忧伤。 就在洛水之畔,我留下这一生最美好的光阴。毫不吝惜的热情在之后的岁月里嚼出一丝无望,仿佛当时便隐隐预料到终局,才会如此义无返顾。我们像两只逃脱神灵监护的小动物,有着遭遗弃感引发的顾影自怜,明知来日无多而对幸福愈加贪婪。我们背弃所有人才走到这里,这份感情世所不容。可天知道我们有多么幸福,背负各自身后另一人哀怨视线前行的如临危卵般的幸福。我甚至感激天帝将我贬谪,与她相遇似乎才是降临凡世唯一重大意义。 我和甄宓并肩立在岩边,轻握柔荑,试图温暖她冰冷的指尖。我说甄宓,跟我离开。她不语,眼波如波光潋滟的深潭。我忽然想起嫦娥。嫦娥说,你爱上的女子,要有与你同死的勇气。 那一刻甄宓的目光深深深深沉落下去,如一叶羽毛沉入洛水,我来不及挽回。精卫鸟歌唱,歌声似恋曲泛滥哀伤。 沿着她视线望去,就看到河伯。那个面容若海水冰冷的男人,他在对岸不知伫立了多久,一件东西从他手中悄然跌落。他沉默着,神情模糊。 他朝这边走来,洛水在他足尖下劈开,天下的水似乎都聚集到这里汹涌澎湃,水族穿梭跳跃。他就在浪花簇拥中现出真身变成了龙。在他眼中沉淀的情绪,分不清是烈焰亦或波涛。 甄宓沉默,握紧我的手。 恍若谶言。与你相爱的女子须有必死的觉悟。 我迈前一步,拉满弓弦,瞄准河伯。 怒箭离弦如追星月。那一刻我看见河伯闭上双眼。但是,直到最后我仍猜不透,他为何不躲呢? 【河伯】 洛水对岸站着我的妻子和那个名叫羿的男人,那一刻在我耳边响起清脆声响,我明白那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生生剥离的声音,但彻骨,比剥落鳞片撕裂血肉更深重的疼。我的洛神,她就在不远处,仍旧那般闪亮引人注目,天上地下唯一的,我无法触及的女神。 多年前初相逢记忆宛如昨日,却已渺若一梦。那一日,她裹在纠缠水草丛中沉睡,刚刚失落年轻生命化作了神。我抱着她回到洞府,挪出最潮湿柔软卧榻将她轻置,睡梦中的她就像天真的孩子。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醒来,眼中写满无助失措。我望着她,试图用沉和话语令她平静,可嗓音生涩,才惊觉自己已不知有多少年不曾开口讲话。 几乎淡忘的前尘往事忽然一齐涌进心底,令我莫名想要微笑,希望和悦安抚使她欢喜。我告诉她,请叫我冰夷。是的,这是我前世的名字,只希望被她唤醒的名字,冰夷。 站在天帝座前应允亲事时她不曾有片刻犹豫,我知晓她仍懵懂。身为水神的我经常要到不同地方巡游,洛神独自留在洞府,我能想像她的寂寞,往昔那些无法细数的时日我亦同样在漫漫孤寂中捱过悠长岁月。她始终安静待在原处,像一丛幽蓝的藻,毫无怨尤。只当我每次启程她总会默默替我挂一串新的贝壳项链,贝壳数目与我上次离家的日子相同。我仓促转身,忘记道别。贝壳垂在胸前轻轻摩擦感觉丝丝温润,仿佛吟唱着海之歌,那首关于守候与祈愿的古老的歌。我不敢再多望一眼她清澈的瞳孔,害怕自己情不自禁。 如此害怕。害怕会情不自禁拥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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