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很多时候我们都希望忘掉一些不愿再想起的东西,然而说忘记当然是假的,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将它深深埋藏在心底……如果某一天,心里的封印被解除,记忆开始如泉涌般冒上你的心头的时候,你会如何面对那曾经不堪的过往呢……) 一天忙碌而愉快的工作结束后,枫独自走往公寓,打算稍作收拾,然后去陪吕茹。 明明是一个人,走着走着,脚步声却杂了起来。 枫故意一顿。 “嗒、嗒。”这不可能是回音。 在人在跟踪他。 枫加快脚步走了几步,身后的脚步也紧跟不放。然后枫猛地一回头,远远地,一个人影,穿着西装。见枫回头,赶紧装作四处张望的样子。 抢劫? 枫心头一紧,拐进巷角。 那人见枫一拐就不见了,连忙小跑着追上去。到了拐角的地方,还没看清路就被枫一棍重重打在肩头。 “哎哟!别打!别打!”那人叫唤了起来。 枫整个人触电般地一怔,停止了打击。 生命中有些声音,即使已经离开你许多年,打在心底的烙印也是不会有半点消磨的。 “别打了,枫枫,是我。” 略显灰色的头发,暗褐色眼睛,布满皱纹的饱经风霜的脸,干裂的嘴唇。 这个人就是枫的父亲。 枫在客厅里无声无息地帮父亲擦着跌打药,动作很冰冷。 看着眼前这个抛弃他们母子俩的男人,枫痛恨自己的没用。恨了他十年,如今还是不得不帮他揉肩。 “枫枫,我去老房子找过你们,但户主说你们已经把房子卖了。打听了老半天,才知道你在这里工作……你都已经这么大了。”父亲打破沉默,伸出手来想摸摸他孩子的头。 枫固执地避开,收起药酒,走到卫生间去洗手。 故意把水开得很大,让嘈杂的水声充斥着悄然无声的房间。 出来后,枫站在墙边,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跟他是父子关系的陌生男人。 “你还找我们干什么?不怕你的……妻子和孩子怪你吗?” “妻子?你是说那个女人吗?我跟她没有孩子。结婚才两年多,她就带着我所有的钱跟另一个男人跑了。”父亲的目光中顿时显出恨意。 “哼。”枫幸灾乐祸地嗤了嗤鼻,心中的憎恨得到一丝慰藉,“那还真难为你了,如今还穿得人模人样的。”心中的压抑得到释放的机会,枫开始放肆地挖苦以求发泄。 “枫枫!你怎么可以这样对父亲说话!” 枫也意识到话语有些过份和偏激,但十多年来一直压在心头的愤怒已如山洪倾泻,一发不可收拾。 “父亲?你也有脸配给自己套上这个称呼吗?你对我尽过多少父亲的责任?还有母亲!你一走了之还算是做丈夫的吗?这么多年来,对于我们母子俩也是不闻不问!” “我有寄生活费给你们啊。” “你不要插嘴!你脑袋里就只有钱,有钱就可以补偿一切吗?你知道母亲这么多年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根本就是自私!当初要我妈用公款是自私,有人借钱给你你就抛妻弃子是自私,如今被人抛弃又找回我们还是自私!你根本就不是个男人!……” 枫还要再说,手机响了。 “喂!!” “枫……小茹。你怎么了?你的声音好凶……” “对不起,小茹。我遇到一个欠我们家债的,正跟那家伙要债呢。今天我一定要跟他把帐算清楚!你听话等着我,我处理完事情就去你那。” “嗯。”吕茹很自觉地把手机关上。 “枫枫,你这又是何苦呢?……刚才那个是你女朋友吧?人一定很不错吧?” “这不关你的事!” “枫枫,你刚刚说你妈一直都是一个人……” “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你要再耍什么手段伤害我妈,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枫枫,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 “什么都不用说了,家里没有你,我和妈也撑过来了。你现在可以走了,这里不欢迎你。” “枫枫……” “你……走!!”枫说着枫说着就起身打开门。 “……好吧,你还有事,我就不久坐了。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不需要!”枫用手直直地指向门外。 父亲没再多说,只是眼神更加黯淡与忧伤,终于离去。 坐在出租车上,枫的心情仍是久久不能平静。 叶柔打电话过来了。 “枫,我今天……” “对不起,小柔,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说话。你早点休息吧。”说完就挂上电话。 叶柔没回电话。车内的宁静倒是让枫清醒了很多。 “喂,小柔。”枫又拨通了叶柔的电话。 “……” “小柔,我知道我刚才口气不好。” “……” “你说话好吗?我真的没力气了。” “心情不好也不是我惹的吧,朝我发什么冲呢!” “跟你道歉好吗?今天上课怎样?” “亏你还记得问,很顺利啦!” “嗯,我想也是。论工作,你是最能干的。” “那当然。对了枫,你今天怎么了?”叶柔的语气充满关怀——目前枫虽然需要这个,但真的已经很疲惫了。 “小柔,我今天真的累了。” “我打电话来是叫你明晚一起吃饭的。” “明晚吗?恐怕不行啊……” “……” “不过明天中午可以。” “嗯!”叶柔说话的语调总是可以分明地反映出她即时的心情。 “对不起,小茹,我来晚了。” “很严重的事情,对吗?” “没什么的。” “告诉我,枫。”吕茹坚定地望着枫。 “……是我父亲。” 说不清为什么,枫觉得在这个女人面前是没什么需要保留的。 “其实……你也还是想念你的父亲的对吧,枫?”吕茹把脸紧紧贴着枫,一只手来回在枫裸露的胸膛抚摸。 “我恨他。”枫吐了一口烟。 “这个借口,我知道这一定是你的借口,已经背负了十年了……放下吧,枫……我爱你,就像你爱我一样。我看着你这样自己折磨自己,心里也会痛的。” 枫吻了吻吕茹的前额,“小茹,生命中有些伤痛是抚平不了的。” “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我们都是怀着伤痛与失望的人,应该互相疗伤的。” “小茹……” “你刚才说了,你母亲也仍然挂念你的父亲。尽管你很恨你父亲的自私,你自己可不能再像你父亲一样自私了。就当是为你母亲着想吧,她还有下半辈子要过的,你也不希望她一生独自终老吧?” 枫想起了那段乡村生活:放眼四周,只有一层又一层的大山,用柴生火时眼睛被熏得生疼,夜里无处可去,就着微弱的灯光干坐着…… 这是在等死啊! “枫,我知道你已经想通了。” 枫只是深深地吻了吻吕茹。 “枫,要做爱吗?” “不要了。”枫感激地又吻了吻吕茹,他知道她只是想用身体安慰他。 “我们都累了,睡吧。” “嗯,明早再给你煮面吃,好吗?” “当然好。小茹,有你在,一切都好。” 次日,枫来到公司,发现不少人在用异样的目光偷看他。 枫看了看身上。 衣服很整齐,领带是今早吕茹亲手帮他打的,也没什么问题。 兴走过来,拍拍枫的肩膀: “枫,老人家对我们终究是有恩的,你不该那样对他……” 卓也走到枫的身边,示意兴别再多说。 “枫,别影响工作了就好。” 原来昨晚吵得太凶,住其它公寓的同事都听到了。 枫没多理会他们,只是坐下开始翻动资料,半天才发现,资料全拿反了。 卓和只只是摇摇头,也没多说什么,默默离去。 只剩下枫一个人了。 眼前又浮现出十年前的影像。 十年的时间,枫想他和母亲对这段岁月都是不堪回首的。一个没有男人失去重心的家,只有一个含辛的母亲和一个执傲的孩子相互依偎、相互扶持地坚强走过了十年。 十年来,母亲在单位上拥有不少的“先进”与荣誉;十年来,枫在学业上有过不少奖状和证书,母子俩不懈地争取、不断地抚慰。也许幻想着让父亲知道,没有他,母子俩同样可以活得很好,却是在掩盖内心当中最真实的一个念头:如果丈夫、父亲不曾离去,一家三口会生活得更好。 父亲回来了,枫的心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跳动得剧烈,因为看到了十年来心中一直盼望着的。他只是无法面对,要他将深爱化成的憎恨随着这个男人的出现而烟消云散,不行!这一切太突然了,枫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种转变。 “这个借口你背负了十年了……” 枫心底响起了小茹的声音。 是借口啊!枫只是缺乏勇气摘掉这个托辞,但他心里真的觉得好累…… 仇恨就像是慢性毒药,一点一滴地渗透到每一个血细胞,借着体内循环,一寸一寸地腐蚀所经过的肌体。当父亲再次出现在枫面前的时候,毒药终于在心底开花结果,被毒汁侵害了十年的身体也在一刹那彻底崩溃。 面对父亲,枫的歇斯底里便是崩溃时爆发的声音:软弱、无力。 枫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中午下班后,大家都陆续离开办公室。 枫留了下来。 他打开邮箱,开始写E-mail。 Maple。 我自以为那块最深处的记忆已被严实地覆盖, 然而, 原来它一直都住在我的身体,未曾离去。 当它再次被拆开出来时,才发现 气味依旧新鲜如初。 或许坦然接受能够医好我内心的伤, 可我究竟是否应将这罐汤药饮干? 我最终无力面对。 枫。 发送完毕,枫双手捂住脸庞,想逃避阳光,或是其它。 手机响了。 是叶柔。 当枫匆匆赶到约定的餐厅时,叶柔正安静地喝着白开水。 枫坐在叶柔的对面,四周的几桌客人纷纷向枫看过来。 他们都知道这个不是一般漂亮的女孩子在此已经干坐了一个小时。 “小柔,我……”枫向叶柔说一大堆赔礼道歉的话。 “枫,什么也别说,先喝口水。”叶柔的语气柔和、关切,“Waiter,麻烦上菜。” 周围的客人对叶柔投来吃惊的目光——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角色。 “枫,你这段时间好奇怪,我很担心你。” 叶柔不顾此时是在公共场所,伸出手抚摸枫的面庞。 “枫,你瘦了。” 这是枫与叶柔的第二次亲密接触。 一直以来,他们都维持着这种不冷不热的“良好关系”。 尽管有一次差点可以将这种关系深化,只是枫放弃了。 “哦,是吗?我怎么不觉得。”枫有点不习惯一反常态的叶柔,尴尬地应和着。 叶柔不语,只是一脸疼惜地望着枫。 枫的舌头一时也失去了说话的功能。 “先生小姐,请慢用。” “谢谢。” “谢谢。” “每次一起吃东西时,我们的话是最默契的。”叶柔淡淡地笑笑。 “……” “枫,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最近状态真的很不好……我……想帮你分担……”说这话的时候,叶柔有点脸红,但语气很坚定。 “嗯?”枫认真地望着似乎正起着变化的叶柔,“……是我父亲,我和他吵架了。” “哦?”叶柔的眼神掠过一丝欣慰,也许是因为枫终于不再对她隐瞒,也或者是因为答案不是她想像中那么糟糕,“是为了很严重的事情吗?” “是的,非常严重。十年了,你说不严重吗?”枫的情绪又激动起来。 “枫……你别这样……你跟父亲一直关系不好吗?你从未跟我谈论起你的父亲……” 枫楞住了。 他认识叶柔已将近一年,关于他的过去从未向她吐露过半个字;而吕茹,跟她认识不过两个月,已经相爱,彼此信任、依赖。 他的确是更爱吕茹的。 但由于是“更”爱吕茹,所以他也爱叶柔。 “小柔,你最近的工作……”枫不愿再触及父亲的话题。 “今天不要谈论工作好吗?!”叶柔也有点激动了,不过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枫,今天是星期三,星期天晚上,你一定来我家,我给你看样东西。” “是什么?” “你一定要来。” 然后就是沉默。 加上下午都还要上班,两人很快吃完饭,匆匆道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