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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多么清新的感觉啊……当我们抑郁久了,关上空调感受来自大自然的抚摸时,或许那逐渐模糊的意识会开始变得清楚:同样是凉爽,但我们需要的却可能是更原始质朴、更适合相融的东西……) 面前这个女孩,大约一米六八的个子,一双NIKE的白色网球鞋,淡蓝色的牛仔背带裤,青、黄、白相间的横条T-shirt。直发、凌乱的直发,齐肩。神情悠然,眼中却发出跳跃的光芒。 “原来是你。”枫记得那天在步行街,从一群小丑中闪出的淡雅身影的女孩。 “记性还不错。”女孩从枫的眼神中确定他已经认出了她。 “到哪儿?” “不用管我,你的车到哪儿哪儿下吧。” “比起上回,你穿得好多了。看样子,是有了份不错的工作吧?” 枫以笑作答,“你跟上次穿着一样,只是头发稍长点……自由职业?” “比你是要自由啦。” “哦?” “我的工作就是泡在电脑上做做软件、室内或服装设计什么的,还替一两个杂志写写专栏喽。一天到晚都待家里头的。” “原来是SOHO族的。”枫相信了女孩的自述。因为也只有这个类群的人,身上才会散发出与众不同的明亮、庸散的气味。枫突然又想起了刚才牡丹花开的气息——华贵,可是娇嫩。 “晚上不一般都是你们的工作时间吗?”枫知道SOHO人群大多喜欢日息夜作。 “哦,才做完一个设计,出来透透气,散散心,找点灵感然后回去写专栏。” “不累吗这样?” “我每天凌晨五点才下班。反正白天有的是时间睡。习惯了。” “为什么不白天工作,夜晚休息,就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呢?” “是我自己选择的——白天里的光线太刺眼。” “那为什么上次我看到你时是白天呢?” “难道上次你没看出我一脸困顿的表情吗?我都怀疑自己会不会走着走着就睡着呢!要不是去拿那笔酬劳,打死我都不会起那么早。” “原来是这样。”上次见面少说也有上午十点,而她居然把那叫做“早”,枫暗自觉得好笑,但觉得旁边的女生也还是很可爱。 “你失去一个发财的好机会哦。” “为什么?” “因为跟你坐那会儿,我身上正携带着巨款哩!” “那的确很可惜呢。”枫越发感觉这个女孩有趣。 “后悔也来不及。我现在身上只有五块钱。” “把钱都存了?” “不,都花了。” “那你……” “笨蛋!我设计白做了送人的啊!明天去领工钱。” “你告诉我不怕明天我去劫你的财吗?” “你明天得上班呢!” “那我晚上劫!” “上哪劫去你。” “我还坐这辆的士,就在车里劫你。” “你这人真逗!” 说话间,车已到了公司附近了。 枫叫司机停住车。付钱时,出租车司机竟对枫说: “我当年要有你这么张嘴,只怕现在小孩都比你大了。” 枫楞楞地看着车消失在黑暗。 “呆子,你干嘛傻站着啊?” “我在记那车的车牌,明晚好坐去。” “那你把车牌告诉我听。” 女孩又笑了,笑得很欢。 犹如花蝴蝶轻盈自若地飞舞。 “不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枫试着进一步打探她。 “你一直又没问。哪有女孩子会傻到主动把名字告诉给一个还不知道名字的陌生男人呢?”女孩忽闪忽闪的眼神暗示枫“gentlemanfirst”。 “谢枫,感谢的谢,枫叶的枫。” “吕茹。三吕大夫屈原,以及八仙当中吕洞宾的吕,许茹芸、梁静茹的茹。” “你的名字还跟不少古今名人有关哪!”枫讽刺道。 “过奖过奖。还得感谢父母大人知识足够渊博,目光足够远大。”吕茹大小通吃,顺便反过来暗示枫的父母知识不够渊博,目光不够远大。 “今后怎么联系?有QQ号吗?”枫觉得吕茹既是SOHO一族,在网上碰面的机会可能大些。 “我这么个深更半夜里跑出来溜哒,你觉得我会是个喜欢网上聊天的人吗?我的QQ里全是跟我有业务来往的人。一谈完业务,就关。还是你给我个号码吧,我打给你。” “……你白天都睡觉,深夜才工作,那你打电话给我时我岂不是应该还在……” “睡觉是吧?怎么,不愿意哪?那算了。”吕茹转身向路边走去。 “好吧。”枫知道吕茹知道他会把号码给她,只是对他故意耍耍性子,“你好好记着,136……。” “哼,烂号码!……你就在这上班吗?”不知不觉,他们已走到了枫工作的地方。看来枫叫司机提前停车所省下的时间也快用完了。 “是的。” “借我二十块钱。”吕茹的右手径直伸到了枫面前。 “干嘛?” “我好搭车回家啊!”吕茹的口气就好像是枫要给她钱是天经地义的。 “你不是说我到哪儿你哪儿下吗?”枫据理力争。 “笨蛋!我怎么知道你到的地方离我家这么远啊!方向正好反了啦!”吕茹一点也不示弱。 “如果我不借呢?”枫想看看这个女孩会作出什么反应。 “那我就靠着路边的树坐到天亮。反正明天就可以拿到钱,这儿离我领工钱的地方倒是不远。”吕茹丝毫不在乎枫的威胁。 “然后等到明天拿了钱,吃饱了就打电话给你把你臭骂一顿,再把你如何狠心抛弃一弱小女子于深夜可能遇到坏人的危险而不顾的诸多罪行通告你公司上下,让你今后抬不起头做人。你刚才是承认的这家公司对吧,谢枫?” 好厉害的女人!怪不得有胆子跟他一道,原来都布置、计划好了。 枫暗自觉得好笑,却越发觉得吕茹的可爱。 而且,世界上聪明的女人也不多。 在枫看来,大多数女人都只是精明而已。 精明只是女人衰老的催化剂,而聪明的女人则懂得如何让年龄增长的自己保值,甚至升值。因此,聪明的女人大都幸福,精明的女人往往都有诸多不幸。 “今天遇到一个聪明的女人。” 枫看着吕茹乘坐的的士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然后满意地往公寓走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枫刚拿了份资料在做翻译。 手机响了。 “Hello?”在公司里,枫习惯性地用英语接电话。 “喂,是枫吗?”信号那头传来的庸懒的声音是吕茹的。 “哦,是你呀。” “吓我一跳,还以为我不小心拨了个国际长途呢!不会说‘喂’呀?!还你你你的,又不是不知道我名字,叫我小茹吧。” “哦,小茹……你一定是刚拿到钱吧?“ “猜对了。哎,你在几楼上班哪?” “七楼。问这个干嘛?” “你打开窗往下看看。” 枫推开窗,只见吕茹就在他公司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旁,仰头望着他,使劲地挥手,叫喊。 从电话里,枫听到吕茹是在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好了,我看到了。对了,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说你笨了不是?来领钱哪。嘿嘿,我现在又是携带巨款哦!” “原来你昨天的设计是帮我们公司做的。那以后我倒要多请教你了。” “少废话!你下来,我还钱给你。” “算了吧?” “什么算不算!我说还就是要还,不然等到我穷的时候,你要我还我还还不起呢!” “可我现在在上班,设计师随时都会打电话来。我是他的贴身翻译,不能不在的。” “哦,原来你是做翻译的啊!那你先等会儿。”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五分钟后,枫的手机再次响起,是刚才的号码。 “喂,小茹。” “枫!你快往窗外看!”电话里是吕茹急促的声音。 “干嘛?我知道你在楼下。” “不是往下看!你往窗外看!”声音更加急促了。 枫只好推开窗子,正好几个鲜艳的彩色心形气球从眼前升起。 “看到了吗?” “嗯,很漂亮的气球。” “有多少个?” 枫望着越来越高的气球,柔声说: “九个,一共九个彩色气球,都是shapeofheart的,很美。” “那就好,没漏掉。”电话那头的吕茹似乎如释重负。 “什么没漏掉?” “气球一个两块钱,你刚才也数清楚了,一共九个气球没错。昨晚借你的钱算是还清了。” “啊?!这也叫还钱?!这钱都没经过我手呢!” “这我不管,它们从你眼前飘走的,谁叫你不抓住来着。” “那也只有十八块钱啊,你少买了一个气球吧。还欠我两块钱。”枫跟吕茹作最后的抵抗。 “还欠什么两块钱哪!我不刚好给你打了两个电话了么?啊?幸亏你提醒,时间到了。Byebye!” 然后枫就只听到手机里“嘟……嘟……嘟……嘟……”的声音。 枫就这样怔怔地望着吕茹离去。 “The girl is bad, the girl is dangerous.”枫觉得Michael Jackson在Dangerous中的这句歌词此时用来形容吕茹还真有那么点感觉。 突然,枫桌上的电话响了。 枫被吓了一跳,机械地拿起话筒。 “喂?” “……!!” “He, hello. Yes, Mr. Jenkins……OK, right away!” 于是,又是一次宿命的安排,枫的生命里又走进了吕茹。 枫并不觉得自己应该拒绝。 时光便这样流逝着。 “枫,你平时几点钟起床?” “应该比现在晚三个小时,如果我此时是清醒的话。”凌晨五点被叫醒,吸入鼻腔的空气都是寒冷,枫却在吕茹的声音里找到温存。 “告诉我枫,这座城市给了你什么?”吕茹喝过一口红酒,微着两眼望着渐白的天际。 “这个社会让我无法安静,城市的喧嚣纷杂会渐渐震碎我的灵魂,也许终有一天我将变为一部行尸走肉的机器,往返于这所空城,直到有一天某个人来拯救我。而大多数城市人也许都还等不到来拯救他们的人,便已劳苦一生,枯竭凋萎了。” “呵呵,每个人都不是完整的。” “黑夜呢?黑夜又给了你什么呢,小茹?” “无尽的空虚与挣扎。每晚只能面对一部冰冷的机器,处理那些限定了日期的任务。自己像陷在网里,悬空,失去重心,被无休止的抑郁包围着。不想被黑暗吞噬,就只有选择习惯。” “当你习惯黑暗时,你的心变得坚硬。因为眼睛习惯看到黑暗,于是世界在你眼中不再有区别,于是白日里的形形色色对你而言形同无物,因为心中已经无物。” “你怎么会……?!” “小茹,原来你我都是一样。不同时段的工作都只是一种谋生手段而已。寂寞的心也许渴望大海的亲吻,却又早已习惯于泥泞的沼泽,只是……你逃避的方式让我心疼。” “你自己都还是个在等待救助的人……” “也许绝望加上绝望会等于彻底的绝望,但两个落魄失望的人在一直,也许却可以互相疗伤。” “于是又有了希望?” “于是又有了希望。” “枫,你真的是在心疼我吗?不要让我感觉你是在对我同情。” “同情可以对任何一个值得同情的人,而心疼却只能对独一无二的那个人。” “嗯,我明白了。” “今后要开始尝试接受阳光,生活要健康些,知道吗?” “嗯……枫,我困了。再见,我的晚安,你的早安。” “不要这样说,我们并不是分隔世界的两端,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和我们,是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的啊。” “嗯,以后不说了。” 枫合上电话。 清晨第一束光线已经悄悄爬上枫的床头。枫仍然没有开灯,只是裹在薄毯里,任视线在天花板上游移。 点上一支烟,只觉得心肺里一股暖流经过,却也弄不清这暖流是烟雾还是吕茹。 房间的昏暗浑杂着弥漫的烟雾,枫喜欢这整个暧昧的感觉。 自认识上吕茹,枫就开始迷惘,从前是不会这样混乱的。 叶柔明显已经接受了枫,只是羞于启齿。 吕茹则像一只诡秘的受伤的蝴蝶,楚楚凄凄,让人放心不下。 而更让枫顾虑与不安的却还有一个素未蒙面却认定要爱他一生的Maple。 牡丹、蝴蝶与火红的枫叶,枫不知该如何清醒地面对这三个女人,也不能那么理智地分清自己与她们之间的关系,于是选择了烟草——让迷幻的烟雾来沉醉自己、模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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