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燕无名已赶到了武林竞技场,这武林竞技场位于青州城的东南角,乃是一座五层的楼房,灯火通明,金环大门,两尊石狮,分立两旁,雄伟非常。门口站着两个护院的武士,燕无名走了上去拱手道:“两位大哥,请问贵处可有一个叫杨辰的人?”左边的那武士斜眼看了一下燕无名,挥手道:“去去去,这里是武林竞技场,不是客栈,要找人别处去。”燕无名道:“我找的这人就在这里。”那武士不耐烦道:“你走不走?……”说罢就要拔刀,右边那武士止住他道:“李大哥不要动怒。”又对燕无名道:“你找的是杨辰杨二爷吧?”
燕无名也不知道是否杨二爷,但名字却不会错,点头应是,右边那武士又道:“杨二爷住在铜三楼上”他回身指了指三楼,道:“你要找他,必须通过石一楼,铁二楼。”燕无名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正要问。忽然听到后面脚步声传来,有人喝道:“黄堂主到了。”左边那姓李的武士把燕无名推到一旁,快步上前笑道:“恭迎黄堂主。”燕无名向下退了几步,转身看去,只见门口走来四五个人,为首的一个五十多岁,个头不高,面如重枣,两撇胡子,两眼放光非常精神,这人是武林盟刑堂堂主黄劲,乃是少林俗家弟子,少林三十六路大擒拿手出神入化。他身后边还跟着三四个黑衣劲装的武士。
黄劲点点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燕无名,径直走了进去。燕无名觉得这看门的武士真是附炎趋势,待要上前再问,旁边忽然有一人道:“此地非候门,一入不得出。小兄弟,还是速速离去为妙。”燕无名吓了一跳,只见一人倚在墙边,地上一个酒坛,那人正抱着一个破碗喝酒。这人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衣服破破烂烂,看样子是乞丐。燕无名走过去道:“阁下是什么意思?”那人招手示意燕无名坐下,待燕无名坐下后,他又倒了一碗酒,两三口喝了下去,放下碗抹抹嘴道:“这武林竞技场共分为‘石铁铜银金’五楼,你要到三楼去,必须要打过一、二楼才行。”燕无名道:“愿闻其祥。”
武林竞技场是武林盟的举办的每半旬一次的比武论技大会,里面不论生死,没有任何规则,可以使用任何武器、暗器、毒药,对方认输或者倒下即为胜,胜一场者得三点,败一场者得零点,平一场双方各得一点,每人需打十场,十场之内总得点数超过二十点者,可以晋级到上一楼,低于十二点者,降一楼,总得分在十二点至二十点者不升不降,一点可以换取十两银子。这武林竞技场是江湖中人争名得利的场所,到这里来的,有的为了名,有的为了利,要知道能够打到金楼者,必须是超一流身手,在武林竞技场一战成名,是每个少年侠客的梦想,而且每点能换取十两银子也是不菲。
燕无名听他说个大概,道“我是寻人,也要打么?”这人又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哈哈笑道:“你要不打,如何上楼?”燕无名沉思一下道:“那我去打就是。”原来他心想自己苦修七年,总算小成,自己功力虽佳,武功招式却懂的太少,趁此机会锻炼一下,提升自己的实力,也未尝不是件好事。那人听他要去,微微摇头道:“我来此多时,也见了不少少年侠客,进的去,出来时,要么丧命,要么肢体不全。小兄弟,还是三思而后行啊。”燕无名心意已决,哪里肯听,只觉这人虽是好心,但未免小觑了自己,道“尊下好意,燕无名心领了”。那人哈哈笑道:“你既不听我劝,我也不再劝。”说罢又倒了一碗酒,递与燕无名道,“明日即是比武论技之期,这一碗酒,算是为你饯行。”燕无名接过酒来,一饮而尽,只觉酒香扑鼻,味美甘甜,真是好酒。燕无名向那人拱手道:“多谢你的美酒,咱们后会有期。”说完告辞而去。
燕无名回到大门口,向守门武士说明来意,那李姓武士见他报名比武,冷冷一笑,对旁边那个武士道:“赵辉,你带他报名去。”另一个武士赵辉带着燕无名到报名处,签了生死状,交了十两报名费,燕无名翻遍全身,只凑够了九两一钱,赵辉见他为难,替他交了一两银子,道:“燕少侠,杨二爷只有比武论技的时候才在这楼上,你要是这几天见不到他,以后就不好说了。”燕无名抱拳道:“多谢你了。”
赵辉笑道:“今日是我当值的第一天,我见你寻人心切,算是做一桩好事。”顿了一顿,又道:“燕少侠请跟我来,我带你到住所。”一楼占地颇大,中间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周围是环形的走廊,走廊两旁密布着房间,赵辉到了一间房前停了下来,房间的门楣上写着几个小字:石字二十五号,赵辉对燕无名道:“你就住在这里,明日巳时在中央擂台集合。”
燕无名谢过进了房间,房间不大,靠墙支着三张床,一张桌子,几条凳子,一人正坐在桌边吃饭,这人面色黝黑,却一身白衣长袍,左首床上躺着一人,仔细看去,却是门外那个蓬头露面的汉子,心中暗暗疑惑,心道:“这人劝我不要进这竞技场,却又跟着我进来,不知是何居心。”心中虽然怀疑,脸上却喜道:“你也来了。”那人哈哈一笑,道:“你来得,我来不得么?我可是比你先报名的哦。”燕无名道:“是是,还未请教尊姓大名?”那人道:“我姓陈,名泰,你叫我陈大哥好了?”燕无名道:“是,陈大哥,我叫燕无名,以后你叫我无名好了。”陈泰道:“好好好,咱们兄弟来喝一杯。”燕无名笑道:“好。”那吃饭的汉子听到陈泰报了姓名,回头看了一眼燕无名,向他微微一笑,燕无名见他看来,向他抱拳道:“请问阁下姓名?”那人道:“我叫凤鸣。”他人虽然长得黝黑,但是声音却是异常清脆。
陈泰把酒葫芦掏了出来,笑道:“同住一室,也算有缘,凤兄弟一起来喝一杯吧?”燕无名道:“就是,就是,凤兄,一起来吧。”凤鸣摆摆手笑道:“小弟从不饮酒,就不过去了。”陈泰道:“凤兄弟既然不饮酒,那就算了,无名,咱们两个喝。”这时凤鸣已经饭毕,到最里边一张床上躺下睡了。
不久有人送来饭菜,两人移至桌上,喝起酒来。燕无名不胜酒力,几杯下肚,已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又饮几杯,再也支撑不住,伏在桌上睡着了。第二天燕无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中间那张床上,陈泰、凤鸣已经不见了,燕无名暗叫一声:“糟糕,不要误了比武时间。”连忙起身,匆忙梳洗后,奔向中央竞技台,一进大厅,就见中央围满了人,人声鼎沸。这些人或胖或瘦,或老或少,穿着五花八门,夹杂着一些和尚、道士,甚至还有一些尼姑,场面蔚为壮观。
燕无名穿过人群,到了仲裁台,一问,才知道自己已错过了三场比试,要是再错过一场,就直接被淘汰了。燕无名在人群里转了几圈,终于找到了陈泰、凤鸣二人,两人正在低声说话,燕无名叫了一声:“陈大哥、风兄都在啊。”陈泰见燕无名来了,笑道:“无名,你可来了。刚才叫你,一直不醒哩。”燕无名苦笑道:“已误了三场,能不能再上一楼,实难预料。”陈泰笑道:“喝酒误事,实不该要你喝酒。”燕无名红脸道:“小弟不胜酒力,怨不得陈大哥。”凤鸣在一旁冷冷道:“不能喝酒,何必喝那么多。”燕无名无言以对,陈泰笑道:“凤兄弟休要再说他了,下一场比试开始了,咱们一齐观看。”
擂台上铺着红色地毯,靠后插了一面锦旗,白底红花,绣着“英雄擂台”四个金字,旗前两人正自拳来脚去的打得热闹,一个是青衣少年,一个是长大汉子。燕无名见那少年举手投足皆有法度,显然武功不弱,那大汉脚步沉稳,拳脚舞动起来,虎虎生风。拆斗数招,不分胜负。陈泰一旁道:“这少年使的是八极拳,大汉用的普通的太祖长拳。”凤鸣道:“八极拳追求蹦、撼、突、击、挨、戳、挤、靠,以六大开和八大招为主,擅长短打;太祖长拳以劲力为主,勇猛有加。”燕无名赞道:“凤兄真是见识广博,兄弟对拳法却是半窍也不通。”凤鸣笑道:“燕兄真会说笑。”燕无名见他笑语之间露出洁白的牙齿,心道:“这人长的这般丑陋,倒长了一口好牙。”
三人正说间,擂台上那少年忽然卖了一个破绽,上盘露空,那大汉大喜,双拳忽的打出,直袭对方胸口,少年侧身躲过,右臂横扫,那大汉举臂来挡,那少年手臂一滑,绕过对方手臂,变招“迎风朝阳手”,轻轻一搭,扣住了那大汉的咽喉,这一着用的极是漂亮,台下喝彩连连。那大汉满脸羞惭,纵身下台,挤入人丛中去了。燕无名道:“这大汉输的冤枉,当时只要缩回左臂,变成‘黄鹰双抱爪’定能扭住那少年胳膊。”陈泰笑道:“燕兄弟真是眼力惊人,那少年只使过一遍‘黄鹰双抱爪’,你就记个清清楚楚。”这时仲裁人在台上宣布道:“第十二场时方胜,下一场时方对智光大师。”
一个大肥胖和尚晃悠悠上了台,两人抱拳见礼,也不搭话,那和尚一拳打来。时方侧头避开,回打一拳。燕无名见那和尚使的是少林罗汉拳,时方却换了八极拳为火龙拳,两人使的都是外门功夫。智光和尚纵高伏低,身手便捷,真是“头如波浪,手似流星,身如杨柳,脚似醉汉”,时方身体矫健柔软,以柔克刚,借力使力,以巧打人。斗到分际,时方猱身直进,砰砰砰,在智光和尚腰里连锤三拳,智光连哼三声,忍痛不避,右拳高举,猛捶时方头部,时方一偏头,避过这一拳,右肩同时向上斜顶,正撞至智光脉门,智光“啊”的一声叫出声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和尚微微一楞,忽地从僧袍中取出戒刀,挥刀向时方小腿劈去。
众人高声大叫。时方跳起避开,伸手从腰里一抽,软剑在手,原来两人身上都暗藏兵刃。转眼间刀来剑往,剑去刀来,杀得好不热闹。再几回合,时方似已渐渐不支,凤鸣道:“燕兄,你看哪个会赢?”燕无名道:“攻守之法小弟懂的不多,不过却能看出个一二,时方以巧打拙,耗力自比那智光和尚慢,他渐渐不支,定是诱敌之计,不出一二回合,时方必赢。”凤鸣微笑道:“燕兄果然慧眼如炬。”
果如燕无名所料,智光一式“猛虎回身”,挥刀直劈时方,时方举剑来挡,抵挡不住,身体后倾,智光大喜,更加用力,眼看刀至时方头顶,忽然时方把剑向旁侧一引,软剑一折,削向智光握刀的手臂,智光哪里还躲得开,“喀嚓”一声,右臂连着刀一齐掉落在地,鲜血喷洒。几个人上来把智光扶了下去,仲裁人上台宣布:“第十三场时方胜,下一场时方对燕无名。”
燕无名听叫到自己名字,微微一惊,陈泰在后推了他一把,道:“该你啦。”燕无名分开人群,走到台前,轻轻一跳,跃上擂台,向时方微一抱拳,道:“请赐教!”时方冷冷道:“你不用客气,你来尝尝我的七星螳螂拳。”一拳打将过来,燕无名侧身闪开,朗声笑道:“时兄真是拳法广博。”时方也不答话,一式“白蛇吐信”,击向燕无名咽喉,燕无名也是一式“白蛇吐信”击向时方咽喉,只是后发先至,时方大惊,心道:“他怎么也会七星螳螂拳?难道是同门师弟?”不由多想,连忙变招“虚步螳螂手”,向右一个转身,一拳打向燕无名肋下。燕无名身体左旋,欺身而进,又是一招“白蛇吐信”,时方急缩头,堪堪躲过,一拳打向燕无名面门。燕无名侧身躲过,又来一招“白蛇吐信”,这一下快如闪电,时方来不及躲闪,竖拳来挡,燕无名又变招“迎风朝阳手”一下拿住时方脉门,一用力,时方“啊”的一声瘫倒在地。
台下陈泰、凤鸣互相对望一眼,心中均道:“这少年真是武学奇才,过目不忘。”二人哪里知道,燕无名的小无极功已练至第五重,不论哪一家哪一派的武功,都学的极快,只要能看的清招数,便可自然使出,只是连他自己也不自知罢了,以为自己虽然功力深厚,武功招式可就差的远了。
燕无名初战告捷,心中大喜,想到若早有这个机会观摩武功,自己哪还用怕那白笑儒,定可救了闻道大师。第二场对阵陕西六合门的桂文明,桂文明一对判官笔,上下翻飞,四面环顾,八方照应,身笔相随,行如流水,动似游龙,煞是好看,引来观众连声喝彩,燕无名左避右闪,等桂文明一套判官笔法使完,觑个破绽,一把把判官笔夺了过来,桂文明羞愧下台。燕无名越战越勇,越来越轻松,连赢五场,下场休息。
陈泰见燕无名举重若轻,一场比一场赢的漂亮,心中大讶,饶他阅人无数,也未见过学武功这般快的人,加以时日,那还了得,再要对付他来,可就难了,倒不如趁他羽翼未丰,剪除了他,今个儿是最好的机会了。燕无名下的台来,见陈泰呆呆出神,轻笑道:“陈大哥在想什么?”陈泰“啊”的一声,惊醒道:“愚兄适才一时走神,见笑了。”
凤鸣在一旁笑道:“燕兄真是武学奇才,一看就会。”燕无名听他夸奖自己,心中高兴,嘴上却谦虚道:“风兄真是过奖了,小弟武功招式平淡无奇,只好现学现卖。”陈泰正色道:“武功一门博杂无比,招式功法更是名目繁多,但凡不脱其二,一为以气御力,内息流转,招式为辅,是所谓重意非重招,二为以式御敌,辅以兵刃,盖以招式繁复为胜。窃以为招式繁多,算你练会千百绝招高式,倘若拘泥不化,遇上了真正高手,终究还是给人家破得干干净净。学招时活学,使招时活使,出手无招才是真高手境界。”
燕无名一时听不懂他的意思,喃喃的道:“学招时活学,使招时活使,出手无招才是真高手境界。”斗然之间,眼前出现了一个生平从所未见的那种境界。只听陈泰续道:“活学活使倒已经很难做到,无招无式更是千难万难。须知道,招式已练个纯熟,要在临敌一刹那,改变在脑海中根深蒂固的招式,真是难极,更勿论无招无式了。”
燕无名大喜,这几句话如醍醐灌顶,当真说到了他心坎里去,连称:“是,是,须得活学活使,只是如何无招无式?”陈泰叹了口气,道:“我也是听师尊所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师尊说,当今之世,出手无招无式,这等高手也只得少数几人。”
燕无名凝思片刻,只觉迷迷糊糊,似乎懂了一些,又似乎全然不懂,陈泰见他凝神思索,隐有所悟,心道:“这小子真是悟性极高,若不铲除,后患无穷。”燕无名朦胧中听见人群中一阵喧哗,有人叫道:“该那个连胜五场的小子上台了。”另一人叫道:“这小子真是厉害,三招两式就把人打趴下了。”又有一人道:“你懂什么,这叫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是最高明的招式。”燕无名知道他们在说自己,接着听到仲裁人在台上宣布:“下一场由燕无名对凤鸣,请两位上台。”燕无名一惊醒来,看见凤鸣正对着自己微笑,不由报以苦笑,心道:我和你相交未久,虽交情不深,但总算投机,这次要得罪了。
两个人上得台来,互相抱拳见礼,凤鸣立好门户,微微一笑道:“燕兄请。”燕无名拱手道:“风兄,得罪了。”凤鸣待燕无名立定,轻轻一掌劈了过来,他这一掌软绵无力,兼又慢慢腾腾,众人均感奇怪,这样的掌法,就算再是精妙,又怎能伤人?燕无名只觉一股劲风袭来,向左侧一避,凤鸣身形忽动,右手三指闪电般拂向燕无名后颈,燕无名一惊,身形借左移之力,微微跃起。凤鸣纵身跃起,空中转身前扑,左手双指点向右肩,燕无名举右臂用力一挡,左手随即打出一拳。凤鸣右掌勾住燕无名手腕一带,哪知燕无名丝毫不动,自己却被他反力推了出去。凤鸣心中暗惊:“此人功力竟如此精纯。”接着凤鸣身形一起,避过他左手一拳,轻轻落地。
燕无名趁他落地,一招“双蛟出洞”双拳齐出打向凤鸣前胸,凤鸣一声轻喝,双掌前击,燕无名拳至中途,忽然上撩,变成通背拳中的勾搂手,拿向凤鸣手腕,凤鸣双手画了个半圈,拂向燕无名脉门,燕无名急缩手臂,但觉手腕被拂了一下,酸酸麻麻,心道:“此人真是厉害,不知我能否对付得了?”
凤鸣纵身扑上,左手或拳或掌,变幻莫测,右手却纯是手指的功夫,拿抓点戳、勾挖拂挑,动作或缓或急,连绵不绝,攻势凌厉至极。燕无名只懂得几套拳法,拳招未熟,登时手忙脚乱,应付不来,突然间嗤的一声,衣袖被撕下了一截,再一个疏忽,背后又挨了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