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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辛辛苦苦的,整整整整的,八年三个月零二十二天,我的姐姐把日子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我们姐妹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记着你们兄弟的好呢!亮儿! 我的姐姐终于能够把苦熬出头了!我的姐姐终于成为我所见过的天底下最美丽的新娘了!真的是让人打心窝子里高兴啊!高兴啊!亮儿!真的高兴! 那一天,佳日良辰的天气,也是从来没有过的好啊!如此这样的回想起来,眼前首先浮现起来的,就又是“剩人”大哥不可救药一般的摇头晃脑了: …… 融融朝露生碧海,恰恰春潮荡流苏! 莫道云深行不得,醉马天庭走模糊! …… 柔丝漫绕千千丈,情肠从来比路长! 踏天谁信无多路,一曲高歌劲朝阳! …… 却叫珠泪颗颗碎,玉郎归处彩云回! 更有彩云惊明月,明月携我踱芳菲! …… 还有什么来着?月儿都给忘记了。月儿也就记得这令人欢喜的两句!这是“剩人”一首长诗里的几个漂亮呱儿,大致意思写的就是姐姐的婚事,婚礼那天,那天地之间蔚为壮观的空前盛况! 可惜我不能掏出更多的了。有时记不住了,记不了多少,也会成为一种思想上的负担呢!想来想去的,让人把头都想大了,亮儿!毕竟不是咱们自己手把手的事儿啊!我只记得这常常念叨的格外惹人的两句,又是什么意思呢?怎么能感动的沉稳斯文的“剩人”忘乎所以了呢?谁知道成天里神神道道的“剩人”,到底是糊弄的什么鬼啊? 缭绕的轻雾弥漫开来,如同天地间挂起了薄纱的帷幔,将万物盛装的大地隆重的包裹了起来,笼罩了起来。披红挂彩花团锦簇的人流车队,一路浩浩荡荡的缓缓驶来,就象飘浮在空中楼阁一样的半空游移,给人心头的是天台仙境般的感觉了。我们所有人的精致生命,我们整个的喜庆车队,在那锦绣山村的大路小路上,溪水一般静静地流动。 偶尔侧过脸来,望一望车窗外边,红花绿树多的那一份沉静,妩媚,风姿绰约的惹人景致,徐徐飘来,而又一晃而过,足可让人心旷神怡无限遐思的了。我最喜爱的还是田间土埂坝上的忘忧金萱,高昂着娇嫩金黄的花蕊,就象清晨燃烧着的一道一道亮丽的曙光!偶尔也有大朵大朵盛开了的,那惊人炸眼泼辣辣的桔红,就把大雾的柔幔一下一下的,都给划破了。 潮湿的抚慰,宁静的润泽,这造化万物的世界上,凝结了多少的好事儿,成全那一天的新娘啊!啊,那漫天的大雾庄严的潮润,就是稀释了的我的姐姐的眼泪吗? 我们早就知道,没有出阁的女儿家在父母跟前为闺女的时节,仅仅才是我们人生的准备阶段,是庄严人生的短暂序曲!神圣庄重的婚礼才是我们女儿家长大成人人生大道的“大礼初成”,我们女儿整个人生的真正开始啊!除了在车子过桥,转弯的时候,要在司机小吴师傅的精心指点之下,向车窗外边撒上几枚叮叮当当的小钱,其余的时刻里,我和姐姐一直都把手紧紧的攥在一起,握在一起,相陪着相互的流泪。 流泪是新娘的权利,是新嫁娘对生命即将开始的感激。我们……我的姐姐要成人了,我用流泪为她祝贺!我用流泪为她高兴!我用流泪为她感激! 新婚三日无大小。其实这不过就是我们每位姐妹,也是你的每一位姐姐妹妹都脱不了的临头一刀。竟然还是什么添喜助兴,真是让人搞不懂的苍茫世界啊!尤其是新娘子罩了蒙头红子刚刚下车四面不着的时候,任是谁都能过来使个绊子,拣一个所谓的现成便宜。那种粗野,那份可恶让每个姐妹都是又恨又憷。我的姐姐不惜发赖撒泼,力辞了大爷大娘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请到的有头有脸的两位奶奶,一定要我做她“非我不嫁”的伴娘,并不是为了跟外面大城市里学个新鲜,我们姐妹一场的连理深情,或者人们花容映照装脸贴金之类,任何时候,我们都是彼此最贴心的依靠啊!我的姐姐还就等着我,好好地给她看看脚底下磕磕绊绊的路呢! 两位颤颤巍巍的奶奶搬过两条裹了新鲜红彩的长凳,我小心仔细的搀扶着我的新娘姐姐踩稳了脚跟儿慢慢下车。先是听见有人刺耳地喊着“俩啊!俩啊!”的,就让人心头拼命的上火。俩?俩,什么俩?那来的俩?你们配吗?那时侯月儿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你啊,亮儿! 那挂拖地的长鞭“咚!咚!咚!”的,在头顶上炸响开了……哦!对!是你,就是你,臭小子,臭亮儿!我想起你来了!我终于想起你的轻柔的晨风中飘摆着的天蓝色学生装来了!我终于想起你来了,我终于还是想起你来!臭小子!臭亮儿!我怎么到这个时候,回过头来的时候了,才想起那就是你来呢?早应该跟你算一算这笔可恶的旧账啊!臭小子! 你那个时候也是真的会坏,为什么一定要听他们的?站在大门口平房顶上,把那挂能轰下大天来的长鞭高高的举在我们姐妹的头顶上,要炸炸什么晦气!要嘣嘣我们姐妹给你们家带来的什么晦气!进了你们家的门,就是你们家的人了,我们姐妹会给你们带来什么晦气!我的姐姐给肖让,给你们家带来的是多大的福气啊,你们还要炸炸她的晦气!邪气!真是不可理喻不可思议的了! 那漫天飞舞缤纷斑斓的美丽蝴蝶,纷纷扬扬的飘落起来了!我的心里,我的身子也在陪着我的姐姐一块地簌簌发抖!我们知道,我们就是站在我们伟大的人生之巅幸福无比的风头浪尖上!我们姐妹的心底葆有着的我们女儿家自己的恭谨和虔诚,就要在这热热闹闹的鞭炮朗朗动听的吟诵声里鲜花一样盛开。 但是,还不等那些多姿多彩翩然飞舞的蝴蝶带着醉人的喜庆飘落到我们身上,就立刻有人向上围,向上扑,向上拥了。从姐姐的衣兜里掏去了那几合应该得到的“大吉大利”,却还是一个劲的往身上走,乱抓乱扭乱抠乱摸! 我打小就看不惯那些往我们姐妹身上泼来的脏水,我们姐妹要受的那些腌臜委屈!厉声厉色的嗓子也只是换来更加得意更加粗野的狞笑,姐姐已是俯下身子任我再搀也搀不起,任我再拉也走不动了,已经不能支撑了,仍然还是有人乘火打劫捣鬼作乱! 竟然还有人大着胆子向我的身上靠! 本姑娘打小就是出了名的疯丫头,更是推煎饼筢子,抡煎饼批子的出身,我抬起手来就打,我挥起巴掌来就砍,我的一只小手也象上下翻飞的翩翩蝴蝶了! 前后左右,全面开花,飞来飞去的蝴蝶啊,终于在一声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呼小叫里,好不容易的才给我们开出来了一条血路,我的姐姐呜呜咽咽哭哭啼啼,让哥哥背着走出我们自己家里的门,踉踉跄跄磕磕绊绊的才挤进了另一个真正的她的自己家的门。 典礼的时候,我也是紧紧的贴护在姐姐身边。有我的一双光芒四射的杏眼立着,我的高贵精致的新娘姐姐,在她的人生大礼庄严神圣的时刻里,不应该受到一丝无理的打扰,轻薄的亵渎。我们不应该失去那份对我们这伟大生命的宝贵尊重! 几位奶奶也不得不生受了月儿轻薄无知的连累,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碗,摇着尖尖翘翘的小脚从屋子里走出来,一块陪着我,给我的姐姐站起一堵厚厚的城墙。 在典礼司仪不紧不慢哼哼唧唧极尽你们家的斯文礼仪的时候,在肖让被人颠来抬去就要扔上高天的时候,我得到了我也许应该得到的当面报应。那些八辈子也讨不到一个老婆的无聊无赖,飘过来的恶毒刻薄的污言秽语,让我哭不得言不得打不得骂不得!霎那间的工夫里,屈辱怨恨的眼泪就在我的眼窝里转了整整一个世纪。 我是受了怎样的屈辱,怎样的苦楚啊!你不知道?你不清楚?难道我会忘记了一个大家闺秀应该矜持的恭敬和尊严,自甘失礼吗?你啊,你!你的月儿饱受了如此之极的辱没委屈,你不仅不知道可怜,你更不知道包容啊!你!你啊,你还接我的短哪!亮儿! 我那身不由己的,我那心不由衷的,我那是短吗?月儿什么时候有过让你打脸的事儿啊?亮儿! …… “咳!原来你们知书达理的人家是不会打人的啊!您看,你们怎么不早说呢?你们要是能早一点告诉我,或者你们要是能早一点跟我们家里人打一个招呼,别说还会再派别的什么人了,就是本姑娘这个伴娘保镖,说什么我也应该给我的姐姐站好这最后一班岗啊!再不济,我们也不会让我的姐姐,在大喜的日子里,深更半夜的,一个人跑那十八里的山路!” “保镖?嘿!那倒真是的呢!表姐还真会说话!可那天晚上我们也不是没有找过嫂子呀,我们兄弟十几个人,打着灯追赶嫂子,我们还拣到了嫂子的一只花鞋呢!可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嫂子光着脚板,比我们这群穿鞋的棒小伙子跑的还快呢!” “哎呀,不对,我说错话了,您别怪我,我不是成心要看嫂子的热闹!我只是想让姐姐帮忙说几句好话,咱们自己人要是不帮自己人,我们还能靠谁呢?” 人,伤害了别人,往往都是在那些无心无意的时候居多,自己风光得意得意忘形的时候居多,亮儿!以后我们应该加倍的小心这样随随便便细小枝节的事情!得罪了人家了,伤了人家的心了,打了人家的脸了,戳了人家的疤了,揭了人家的短了,我们竟然还不知道是怎样闯下的祸?对别人,我们恐怕不仅仅是失礼;对自己,我们更是不负责任啊!时间长了,累计起来,无论我们多么美好的日子,我们还能过得下去吗? 人虽然都是在向往着做一些大事天大的事,可都是在这些细小枝节的小处小心翼翼的做人,亮儿!我们怎么能够只想着自己一时一地的得意和痛快呢?我们人人都有一颗需要仔仔细细地捧合,才能捧合得住的心呢! 我现在说的这些话,不知道你是能听,还是不能听。你当时把我的肺都快要气炸了!脑子里嗡嗡叫的厉害,说话也有些压不住的急躁,有点语无伦次了。我的哭哭啼啼的姐姐当然不会告诉我多少苦楚多少细节,可我们这些生为女儿的,我们这些你的姐姐妹妹们,所负载着的,所承受着的,那里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苦啊? “好话?说什么好话?你说什么是好话?你们家里还有什么好话?谁又为我们说句话来?谁又为我说句话来?” “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没有那些闲工夫!我……” 我不知道我是应该说什么好了,亮儿。忍气吞声做不得,咬咬牙,撂挑子走人,你这个好不容易才逮着的,漂漂亮亮的大小伙儿,心里也还是舍不得啊! “表姐啊,俺知道俺错了,一开始俺就说过对不起了,您可别当真的生气!别生气,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无人替呢!跟他们老肖家的小亮儿生气,值得吗?表姐!我只是想哥哥嫂子打熬了这七八年了,两个人走在一起不容易啊!现在他们明明的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他们是在自己折腾自己啊!别人都看热闹看热戏,我们也要闲看着,不管一管吗?往后天长日久的,都弄出个好歹来,又是谁的事啊?” “我的哥哥不好受,嫂子就好受了吗?结婚成家弄成这个样子,外人看了笑话,那也无所谓,可我们自己能折腾的起我们自己吗?我只是想着请表姐认真的为他们想一想,咱们都应该给他们提提醒啊!” 我一直都认为我们家的亮儿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是最好最好的人,是跟月儿最能贴心的人。还不亏月儿长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亮儿从一开始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从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什么是自己折腾自己,还知道我们自己不能折腾我们自己,我们折腾不起!只有月儿,不识好歹就只是月儿!现在,苦命的月儿也只知道自己跟自己怄气,自己跟自己闹一些小孩子的脾气,耍一些不三不四的委屈! “活该!要是早几年结婚,孩子也会打酱油了,非要想着找什么出路,上什么破学!” 因为姐姐,我也有理由发一发狠了,亮儿。我当然并不是光为了说出心里的话来给你听。 凭着我们女儿家的细心,现在,我是越来越明白过来了,亮儿!其实我和姐姐同我们的每一位姐姐妹妹一样,更敏感你们男孩子们夸夸其谈的那些鹦鹉学舌学来的大道理。也许你们只是要堂堂正正的说出来,而我们则是更要踏踏实实的做出来,一世为人,我们女儿家所要承担的责任本来就是更多。 当时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格外的好心,只是你的盛气凌人的好心,有一点儿让人觉得太可恨太可气了。守着你媳妇这么漂亮的姑娘,你怎么连一句可人暖心的话都不会说呢?人家是白昼夜黑的怎样想你来啊?就是做梦,人家又是怎样对你来啊?难道你真的就不知道?一点儿就不知道?你的心里就没有一点的感觉?你怎么就是专好惹你这自己送上门的媳妇生气呢?无论是怎么着,你也是应该想点法子,使点劲儿,这个媳妇,可是真的打算白送给你来啊!亮儿!就是现在,就是现在的月儿,还不是也在一样的做着这样的春梦? 可是,我是不能和你挑刺的啊!月儿姑娘机关算尽,好不容易才跟心中的皇帝拥有了一次难得见面的机会,而且这第一次,恐怕就可能是最后的一次啊!我能不知道珍惜吗? 直到现在为止,我也没有发现好心的上天会认为我们女儿家可怜,我们还能不时时刻刻地可怜我们珍惜我们自己吗?而且,很多时候,亮儿,这样也好,那样也好,我是从来就不喜欢把自己无限火热的心情弄得一片冰凉!基于各个方面的考虑,生活中的我们不能不陪尽了我们的小心,那也无疑就是我们这些煎饼姐妹的天然本色,由来本性。即便就是仅仅的因为我们自己,仅仅就是因为你所说的那个我们自己。我们又怎么能不好好的善待我们这个自己呢? “上学能有什么错呢?不上学又能做什么?我们不比你们,我们总还是要找一点出息的啊!在这山旮旯里,你能保证人人都能象我哥哥那样娶上一个好媳妇?就是娶上一个好媳妇又能怎样?” “你们不比我们?就是娶上一个好媳妇又能怎样?”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了,你也太那个自以为是了吧? 当然,在我们都还不能真正理解真正明白的生活的道路上,我们都有我们每个人的疑难和困惑!你有你远大的志向,而且你也真正具有你完全能够彻底实现的无限能力!我应该为你的不凡感到高兴,而且我所热望着的,你所深深的吸引着我的,也是你这一点的不同一般! 我没有足够的勇气更深的去想了。不过顺着你的意思一步步走来,我倒是又萌发了一个让人高兴的好主意,好像是我终于找到了要过河的桥了。 “要说话也行,我领你去,你去跟我姐姐说去!你文化水平高,说话能这样的暖人心,兴许你能比你们家一拨一拨的办事人要强呢!” 我说的都是实话,亮儿!至少,你早就已经过了我这一关。而且,我们都能知道,我们谁的心窝子里没有一架我们自己用来量天,量地,量家当的公正天平呢? “我去?行吗?” 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啊!傻亮儿!傻傻的亮儿!你是真的傻啊!还是装傻?你怎么一点儿都比不过我们家的“剩人”大哥呢?“剩人”大哥初中都没有上完,滴酒未沾的时候,他就会陶然醺醺,他就会其乐晕晕,他就会“剩”经连连……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下一句是什么?我又忘了,亮儿。 “怎么,都大小伙子了,还怕上贼船吗?” “哈……!” 你又笑了,你又痛痛快快的拍着巴掌,手舞足蹈地大笑了起来。只要你笑起来,我就敢心花怒放了,亮儿! 月儿姑娘真是无比的聪明啊,悬崖勒马的时候,临渴掘井的时候,也能想得出呱呱叫的好办法。我完全可以有足够的理由认为,我不仅可以引蛇出洞请君入瓮,我还可以趁着借花献佛的时候,顺手牵羊钓鱼上钩了! 不识抬举的臭亮儿啊!你白白地枉费了你媳妇一片又一片的,一瓣又一瓣的好心。 “表姐真会说话,去就去!鬼才怕呢!不过今天有点儿不行了,今天中午家里请客,说好的,等我看完了电影,回去还要给人斟酒呢!” “请客?” “请我的那些老师,村里的大小官官们,还有我们自己家里的长辈,说是要给我们家里贺喜,要给我发脚送行!” “怎么,你收到通知书了?” “都收到好几天了。明天,我明天一早就去你们家,好吗?这车,我这铁骑,是跟人说好了,任你骑,还是免费的,我还能骑两天!” 〔7〕 六月天,娃娃脸。那个时候已经是八月里了,变得却还是那么地快!乌云爬过了法桐树的树梢,遮住了贼亮贼亮的太阳了!也没有给心比天高的月儿留下一丁点儿光亮。 我们终于说到那当时让我最为悲哀最感伤心的事了,《泰坦尼克号》刹那之间就沉入了能够吞噬一切的海底,我的心里却比那负载冰山的海水还要苦涩还要冰冷,超过十倍百倍千倍万倍的了!我恨不得自己就替了那个《泰坦尼克号》,立刻地沉下去,一时之间,我却又没有能力没有办法立马办到。 那几天,在家里十八吋电视的“题名金榜”上,我没少对着你肖亮的大名,你的学生证号码,你的身份证号码仔仔细细悄无声息地流泪。任何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农家女儿,都会为你的足可成龙成凤的高分绝望到死心塌地。我却还是想着一个就是不想认输,就是想着要跟你拚一拚,哪怕能够有一丁点的机会,我也要做了你的媳妇啊!但是,我的所有的无地自容的挣扎,无望到自欺欺人寡廉鲜耻了。那一把无限恶毒的毒针,让涨鼓鼓的皮球眨眼之间,又没有了一丝底气: “今天我可是不知好歹了,今天我可是耽误你们家的大事了,明天就不要麻烦你了!明天一早,我和姐姐就要回城,您有事,您就快忙去吧!我还要到车站去看,看车次呢。” “明天?明天一早就走吗?” 我看得见脚地下全部都在下陷的无底似的深渊,我听的到自己心头呜呜咽咽的无语悲鸣,我说不出话来。闭一闭眼睛,眼睛里也满是黑洞洞的窟窿。刹那之间,扑火的飞蛾已经变成了焦碳了。 “回家我跟哥哥说一声,看今天晚上是不是能行。不过,我哥哥还没走过回门礼,他要是去,能合适吗?不会惹一些别人家说什么怪话吧?” 扑火的飞蛾已经变成了焦碳了!捂着蒙眼罩子的小“骡子”们,还是瞎着自己的那双眼睛,自己在磨道里找那些自己践踏自己的蹄印吧!亮儿,我也犯了讳了!亮儿,你认为我当时还能回答的了你吗?亮儿,你认为我的心头那份彻骨的凄苦,那份冰冷的酸楚,我还能挣扎的出来吗?我简直就是不能原谅头脑发昏发胀,欺心欺到自己头上的自己了。自投罗网啊,自己找死啊,都无所谓的了,那份不知天高地厚的自欺欺人,我能原谅天真到异想天开的自己吗? “我先走了,表姐。有事咱们晚上再说!好吗?您也快回家吧!您!” 泪水的沉重已经让我抬不起头来,我连目送你的勇气也没有。你已经如同明晃晃的刀子,如同锋利的剑戟,我已经被割裂被刺伤,浑身上下伤痕累累的了。心里面的流血汩汩汩汩的,不能停止的了,禁锢着的肺腑里已经就是不堪重负难能呼吸!多谢你的铁骑远去的声响给了我片时的解放,抬起头来,望一望连丝尘土也不曾留下的那片无助的渺茫,我推起了我的跌伤了翅膀的“凤凰”,找到一个偏僻幽静的地方,一心一意的哭了起来。 我从来就没有什么夤缘附会攀高结贵的邪恶念头,我从来就没有什么放纵自己寻找轻便的罪恶心理!凭着我们自己,我们这神圣伟大的心灵和我们高贵贞洁的生命,我们还有什么不能做的来呢?我们还有什么不能做得到呢?我只是想着在我的生命所属的世界里,寻找一次真心的聚合,我只是想着在那个吸引着我的向往的世界里,寻找到我的爱情和灵魂的着落!我只是喜欢我们自己能够真正把握能够真正缔造的我们自己的这份生活,何必做一些不知羞耻的卖身求荣一样的附和呢?月儿不是给人脸色看的人,月儿更不是喜欢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人!在那当时,我也并不是要什么颇具成心的乘虚而入,如果能够成了你的人,如果我们都能够彼此成就了我们这个自己,如果我们彼此真的都能成就了我们应该的那个世界,我们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呢?我们还有什么不好作的呢? 可是你就要飞上天去,去摘天上的星星,去揽天上的月儿去了,我害怕的是我们之间越来越远的永远不能弥和的天壤之别啊!我们的所有努力,不能做成我们应该同心的早日连接,分道扬镳,我们之间恐怕就是两种世界不可逾越的完全阻隔!月儿当时还有看不透,抹不开的束缚,还有着清醒无比的自己的无能和悲哀!轻轻贱贱的月儿幻想着自己能够给人送个媳妇来啊,也不知道人家到底要不要的,也不知道人家许不许的,可就是没有能够送出,没有能够送上,月儿就只好哭了,放声大哭啊,亮儿! 也许当时的我并不应该那么容易就放弃了我们之间应该有的努力,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我的鼓足勇气约你出来,就已经是在极力地勉强着自己铤而走险了,就已经是做着骇人听闻的苦苦挣扎!月儿野心勃勃的心气儿,可都是扎扎实实地用在了自己一步一步的脚印上,我从来也没有想过用自己这一把青春的艳丽,去做一做也许就会出卖自己人格的交易,我从来也没有奢望过那种攀登路途的轻松。 就是现在说起来,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每每的时候,我的负罪感的窒息怎么就是那么的沉重?虽然也可能因此就会成全了我们更加高贵的人格修养,可是在某些时候,在某种程度上,他也牵扯了我们努力前行的后腿啊!我在当时就是犯下了这样的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亮儿! 因为我的过于自私,我只是想着自己怎样的作一个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人,自己能做好的人,结果,我就让我们的爱情我们的生命遭到了重创!所以,在这里,我应该请求你的原谅,你的饶恕! 这在当时,我是意识不到的,我的心里最清楚的,也就是我们,就是我啊,亮儿!你让我为了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爱情,做出任何的牺牲,任何的付出,我都可以,但是啊,你要是让我把自己做成一种不明不白的亵渎神圣卖身求荣一样的牺牲品的话,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我办不到!我不会出卖我的卑微的人格,如同我从来也没有认为女孩子嫁人就是一种机会,我不稀罕!直到今天,我仍然还是不可救药地认为,我这个自己,能有一种清醒的自觉,让我去寻找我的灵魂的着落,成全我这份生命应该有的一种生活! 那个时候,在乡下的家里,无论任何一个地方,煎饼女儿都还能够整整的哭上一个长夜!别的日子也许不曾,那天晚上,我可是真的就要把月亮哭圆了呢!红红的月亮,伫在蓝蓝的天上,清凉沉静的光芒飘落下来,一团一团的罩住了我!又象梦了!还有梦吗,我? 亮儿,告诉我!告诉月儿啊!告诉你的好媳妇月儿啊!亮儿! 第二天,我和姐姐也没有出门。我坚持着,又在家里,苦苦的囚了一天。 那一天,就是我上边刚刚说过的那个第二天,是很长很长的一天,也许就会成为我们的生命之中最长最长的一天!真的是太长太长了!长的就象当初我和姐姐我们在建筑工地上一点一点熬着的苦苦日头!长的就象现在我们正在走着的路,每一个白天,每一个黑夜!长的就象自己,在这短暂的生命时光里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长的几乎要比没有如愿的姐姐,特意的又拉长了的撂给我看的那张脸,还要长出许多!长的有点儿象父亲几年来有意栽培,格外管理起来的那几根细细的若有若无的胡子!女儿家要是高兴,就可以揪着荡秋千玩儿!不过想一想可以,做起来就要有些太残忍了!月儿大姑娘家的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啊,再怎么撒娇,又怎么能舍得呢?长的有点儿象母亲脸上迷人,惑人的微笑,再玩一天吗?我到园里割一捆嫩韭菜,咱们包饺子吃!我们家里还有半瓶山西的老陈醋,白醋呢!我拿给你吃!日子长的我就是那专门吃醋作酸的主了!还要长出许多,还要比什么长呢? 对了,就象我从前,到现在一直做着的这个想你的大梦了!这个从那时候就开始算起的弥天的大梦到底有多长呢,我的心里也没有数,也只有你能给我一个结尾,你给我一个答案!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你能知道,也就只有你能知道,亮儿!我也只会做梦!我还害怕我会失去了这能让我做一做梦的唯一机会呢!谁又会去量一量这春秋大梦应该的长度?请你告诉我一下,我也好有一个盼头啊?盼什么呢?我又在说笑话了,你能明白么?你能告诉我,我的梦的长度么?我的梦到底能有多长呢?告诉我啊,亮儿!告诉我啊,亮儿! 问你是看得起你,谁让我的梦中全是你呢?真正的梦是一个也不会来,我也只好把这苦苦编织的现实当作一个大梦了!告诉我,不要再难为我了,好吗?月儿是个苦心的人儿啊! 唉,你不告诉我,你不可怜我!你不可怜就拉倒吧,谁离了谁又不能过呢?就让月儿慢慢的挨着吧!玩去吧你,好好地玩去,我可是要睡觉了!睡觉开始,开始睡觉!唉,今天晚上,这觉怎么也跟你商量好了似的,怎么就是不来呢!咳!谁啊,倒什么乱呢?几点了?睡觉! 月儿睡觉。 遥远的,那份心情还在吗?不会的了,缥缈游丝的颤动,已经冲不开累积的漠然!崎岖沧桑的积压,已使清纯变成灰暗!化不开的是久久的思念,犁不动的是沉沉的心田!不妨就已经忘却。与其追忆那份往昔流泪的感觉,怎比点燃一只香烟?看淡淡的烟圈代替红肿的眼圈,画出一个,一个,幽静,缭绕,袅娜的圆。 只可惜我还不会抽烟,我也没有那份想象的消遣,我也只好就着这一杯苦茶,把岁月的黄叶,随着清风一块儿翻翻! 似水流年! 如花美眷!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