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可以心平气和地来回顾我的“地老鼠”生活最后的大结局了。从我给海南老板打了电话和接到了杂志社主编的电话后,我只有24小时可以抉择去留。24小时一过,我的命运就将被决定,最多在这阴暗的地下室再待一个星期。大转折的时刻到了,但我心里并没有任何狂喜的意思,莫名的伤感攫住了我。很难相信,我就要告别这苦熬了两个月的牢笼,告别几位在苦日子里结识的朋友了。我曾万分憎恶地下室里的死寂和寒冷,但是,在一种环境里待久了,会产生一种习惯,它会融入到你的血肉中,让你习惯了愁苦与单调。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水房里的滴水声,不知哪个房间里孩子的啼哭声,成了你生活中必不可少背景。相反的,乍一见到明朗的笑容,反而会觉得很不真实。
那一天晚上,露露和小宋都请了假,来参加我的临别宴席。小屋在那个晚上,不显得冷,也不显得狭小。春风好像穿透了厚厚的土层,给地下的人们送来了一丝温暖。露露喝了酒,脸颊飞红,眉目柔和了许多。她经常在KTV陪唱,练出了一副好嗓子。那一晚她唱了许多。带民歌风味的流行歌曲,在她唱起来,尤其贴切。《杜十娘》、《长相思》、《月上西楼》……这都是我在海南歌舞厅里听熟了的曲子。在海南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尤其是浓妆艳抹的小姐唱出那些幽怨的歌词,倒显得不大相称。但是那一晚,卸了妆的露露穿着家常衣裳,席地而坐,在远离欢场的地方唱起这些歌时,我才听出了一种浓浓的博爱意味。在海南,不知有过多少美酒下肚,也不知有过多少晚上纸醉金迷,但都没有那个春夜小屋里的亲切气氛。我明白了,当我们没有钱的时候,以为钱能带来一切幸福,而实际发生的却是:一切幸福都被钱葬送了我们还不自知。
小宋也听得陶醉了,端起酒杯来敬露露:“我说,好妹子,其实你是个不错的人,过去我有误会。还怀疑过老总对你好,是别有用心。今儿我向你赔罪!”露露嗔了他一眼,一点没有缓和的意思,她冷冷地说:“我跟你说明白,老师是老师,你是你。老师就好比是我的老父亲,你是什么?吃不着鱼的馋猫!”小宋遭了抢白,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说:“这回老师要走了,护不了你了。”露露就颤抖着手,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纸来,说:“老师跟我们不是一个档次的人,他早晚要走。但是,他给我留下了无价之宝。”小宋眼珠转了转,看了看我,说:“哦,老师真给你写情书啦?”说着,就抢下了纸条来看。一边看,一边就问:“咦,这写的是什么呀?和平,宁静?”这是什么意思?露露就说:“这是老师给我将来的孩子取的名儿,男孩儿呢,就叫和平,女孩儿呢,就叫宁静。你说,有多好啊。”小宋有点儿纳闷:“为什么取这两个名儿呢?”我说:“这个问题,我都想了好几年了。其实,人的苦难,实际就是不知足。心里头不静,老想拔尖儿,处处都要压人一头。你这么想,我也这么想,人和人之间,当然是和平少、斗争多。就这个样子,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小宋却不以为然地摇头道:“老总,你这是悲观论调了。人,不竞争怎么能上进?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不斗行吗?”我说:“小宋,你听着,我老头子送你一句话,叫‘宁静以致远’。你不要以为这是老而无为的消极思想。人,如果学会了和平,那就离幸福不远了。过去大家没小车,没别墅,人就活不下去了吗?不是,而是照样活着,也没有整天的焦心。所以,穷不可怕,可怕的是难以实现的欲望。你要是天天想怎么就做不成李嘉诚,你这一辈子就别想得到幸福。”小宋若有所悟,点点头说:“你是说,人要量力而行?”我说:“对,命里五十,你争不来一百,非要争的话,无非就是早死!”小宋一悚,又看看手中的纸条,想了半天,说:“好,老总你说得好。和平,宁静,多好啊!将来我生儿子就叫和平,要是女儿的话,就叫宁静。”露露瞪了他一眼,一把拿过纸条说:“你做梦去吧!”小宋一愣,梢后,才反应过来:“哈哈,我哪敢打露露妹子的主意。露露将来要嫁的,必是张艺谋那个级别的,要让那亚洲美女也吃醋!”露露向小宋翻了个白眼,说:“你就贫吧,你养个儿子,依我看就叫宋牛扒得了,长大了子承父业,挨家挨户去送牛扒。”我连忙制止两人说:“我还没走呢,你们就掐,怎么还谈得上和平宁静?来来来,你们还是各自谈谈将来的打算。”
小宋一听,来了精神,立刻说:“我的很简单,半年内,牛扒城上马;一年内,开三家连锁店;十年内……”他昂起头来,“这北京城里,哪里有肯德基,哪里就有我宋牛扒!”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我这是改不了啦我。”露露就说:“我可没那么大志气。我的理想是,攒上五万块钱,回家嫁个老农民,开个杂货铺子,再养活俩小子。”小宋摇头道:“这叫什么理想?理想理想,你就得敢想。那个张朝阳不还是光棍儿吗,你三年内就得把他傍上,当总裁夫人,吃香的,喝辣的,长安街上开宝马。这才叫理想!我要是个女的,别说他张朝阳,比尔•盖茨我都敢去傍。不傍,白浪费了资源……”我斥道:“得了吧你,一晚上我都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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