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非手里捏着两张药方,心里着实有些后悔自己的疏忽。他出身将门,母亲早亡,家中只有兄长并无姊妹,不解女子原不如男儿强壮。他自幼为太子伴读,宫中事事有人照拂,不需他去照料别人,稍大入禁卫军,都是七尺男儿,受点小伤哪个会放在心上,更不用说因此生病了,所以昨日他见细君姐弟手脚磨破,以为取下即可,哪里想到他们会因此生病? 刘封的伤口已经清理,身体倒是无碍,只是他的哑疾实是因惊惧过甚所至,非药石所能为。至于细君,她本自赢弱,又受惊疑虑,忧思过度,伤口感染,兼之受了些风寒,竟是内焦外感,伤脾伤肝之症,需慢慢调养非几服药可治愈的。 他已经决定了,要留下来。 公孙自是不许的,但终是先一步回京面圣去了。 没有掌灯,暗色便如玄色的水,一点一点从屋外流了进来,盈满了整间屋子。他一人独坐,竟想起了很多自以为早以忘却的事。那年的夏天真是悠长啊,午后的宫廷也很无聊,白胡子的师傅边念着那些繁复的晦涩的他似乎永远也懂不了的句子,边打着瞌睡。他和太子早已是好好睡了一觉,复又醒来,梦中遗下的口水滴滴答答,沾湿了书沾湿了衣。真真是少年顽劣! 他们溜了出来。 还记得那一池的青莲,那些娇艳矜持的花,那样傲然地盛放着,开尽了风华。那一大朵一大朵的莲叶,与水相接,是那样深深浅浅让人应接不暇的绿,绿的悠闲绿的写意。记忆中那是自己所见过的开的最好的青莲吧! 那湖边原是有人的,一个娇俏的女娃娃,穿了白的衫嫩绿的裙,点了鹅黄梳了圆髻,象一朵青莲的苞,兀自在水边嬉戏。 他折了莲叶做帽,折了莲花为戏。她问他:“你为什么折我的莲叶折我的莲花?” 他做鬼脸,抢了她的玩物:“是你家的么?” 他吓哭了她,却不知如何哄她,只好怔怔地走开了。 太子哄好了她,她笑,象秋夜雨后的明丽莹白的月。太子也笑,温文尔雅,有与年龄不称的稳重老成. 他们都笑,他也笑,笑的傻傻的。当时的心中可曾留下了什么,他却无迹可循。 再相见,她悲戚憔悴,无助惊惶,失了神采,全不见当初青莲般傲然的骄傲和秋夜雨后新月般明丽的笑,楚楚堪怜。 她全不认识他,看他的眼神惧畏冷漠。他却记得她,十年流光,她早已出落的如一朵盛放的莲,即使被风吹霜打过的憔悴却依然清丽动人,不似当初一脸的娇憨可爱,他却认得她那双眼睛,一样的清澈,只是多了愁苦少了骄傲,象被轻云遮住的月,明亮而悲伤。 她和幼弟蜷在牢房阴暗的角落,象受伤的小兽失了母兽的庇佑,懵懂地不知如何面对这险恶的人间,只知一味的躲避伤害,缩在角落无声地舔拭自己的伤口,那般的无助。 他却是来把她从她躲藏的地方带出来的猎人,即使他无意伤害,但她的前程,他如何能够做主?他不过是别人手里一把杀人的刀,染不染血,全不由他做主。 该如何?又能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