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大义凛然劫法场

京城里要杀钦犯，从四面八方赶来看热闹的人群把各大城门围得水泄不通。虽然中秋节刚过，但进城的人有增无减。盘查更严格，凡相像者一律投监。

最紧张的一天终于来了！

夏丰等人八月十五日月圆之夜是在小村庄度过的。众人将谁先进去、如何安排兵力、如何行动、如何撤退、哪些人去劫法场、哪些人在小村庄接应、哪些人在撤退时殿后等细纹末节都商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鸡叫头遍，大家才稍事休息。

己时，夏丰、西门杰、皇甫雪、吕齐布、秦汉月五人已通过地道，聚集在猪圈里。稍后，一百名精壮士兵来到地面上。他们打扮各异：富商巨贾、文人骚客、纨绔子弟、道长仙师、江湖艺人、算命先生、卖药郎中等等。按计划，夏丰等人各带二十五人，分批进入法场，各占一边，将法场围在当中，秦汉月跟在夏丰身后。

上次在城里选点，徐化云拗不过夏丰，让他办成叫花子进城，幸亏没有出岔子。这次率众进城劫法场，徐化云坚持不让夏丰进去，叫他在出口处接应。岂料夏丰不容分说，任凭谁劝、任凭谁有千般理由他都不听，坚持亲自去解救曹归安。苦劝不住，徐化云只能叹一声气，与吴操、柳浪、程远等人另率一百多名士兵在城外接应。小村庄前那片黑压压的百亩树林里，马贩子、鞍鞯贩子与杂非耍班子三合为一，喂饱了马匹，擦亮了刀枪，严阵以待。

法场被围得密不透风。清一色打扮的八旗兵手持刀枪，在距法场中心的断头台百步远的地方，分三层站立警戒。断头台用竹架木板搭成，台上有一顶白色帐蓬，里面摆着桌椅、香案，坐着几位监斩官。断头台四周每隔三步站着一名挎刀的御林军。四个身穿红砍肩、头扎红头巾的彪形大汉，怀抱七环鬼头刀，在台上一字排开。台上正中央，放着一块巨大的专门用来砍人脑袋的木凳。

难熬的一个时辰即将过去。众位乌龙山好汉凝神屏气，有的紧抱怀中武器，眼睛盯着台上的御林军；有的挨到八旗军身边，攥紧了剑柄。西门杰右手紧握四支毒镖，专门对付四名刽子手。众人心里只有一念头：一定救出曹府老小。劫了法场，不仅仅是救几十条人命，其意义更重要的是给朝廷以更沉重的打击，要知道这可是在老虎嘴边拔胡须啊！

终于，囚车从刑部方向驶来。曹归安、曹母、倩倩站在囚车里，四十多名男奴、女婢戴着脚镣手铐，跟在囚车后面。

夏丰等将士随涌动的人流，选择下手的最佳位置。

曹归安、曹老夫人及倩倩披头散发、衣破褴褛，被解下囚车，押到台上。众奴婢亦被押到台上，分两边跪下。

人群里传来轻声的哭泣声、议论声。

这时，一位骨瘦如柴的监斩官从帐蓬里钻出来，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乾隆皇帝诏曰：吏部侍郎曹归安身事一主，心怀二志，与钦犯夏丰沆瀣一气，为白莲教反贼传播教义，制“白莲清香茶”，四处蛊惑人心，诋毁大清国号。夏丰犯事之前，曹归安屡次上本保荐；夏丰既成叛逃通敌之事实后，曹犯仍三番五次为钦犯开罪说情。着刑部抄没曹府家产，府中人等不分主仆一并处罪。曹犯及其母曹李氏、其妻曹贾氏即刻问斩，余人流入黑龙江。钦此。”

夏丰只听得心如刀割。

监斩官高喊：“午时已到，鸣炮行刑——！”

太阳正当头顶。街上传来老太太的叫卖声：“糖葫芦罗——！”

司仪点燃炮仗引信，只听见“咚”的一声，地动山摇，全场死一般寂静。

西门杰握镖的手在口袋里动了动，手心沁出了汗水。

“咚——！”第二声炮响，刽子手睁开眼，把曹归安推到木凳前，一脚将他蹬跪在地。

“孩子啊，让为娘先走吧！谁来送娘啊！”白发苍苍的曹老夫人，面容枯槁，伸了一双鸡爪般的手，哭喊道。

“夫君……，等我……”倩倩泣不成声。

曹归安猛地昂起头，大喊道：“乾隆老儿，你滥杀忠良，天下英雄不会放过你的！”

“咚——！”三声炮响。三名刽子手齐刷刷举起屠刀。

数支飞镖齐飞，一条人影腾空而起，几步飞到台上。

但见四个刽子手咽喉中镖，倒地身亡。人群立即溃散开来，人们大呼大叫，哭爹喊娘。白布帐篷里一阵惨叫，几位监斩官一命呜呼。

曹归安、曹老夫人及倩倩不知去向，台上躺满御林军尸体。众男女奴仆混杂在人群里，随人流涌向四周。

“劫法场了！劫法场了！”

南城门迅速关拢，其它几城也相继封闭。

乌龙山一百勇士抡起手中武器，杀得官兵惨叫声声。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叫花子，一根打狗棍舞得时而像柳枝，时而像刀剑，挨上死，碰上亡，官兵不敢上前。

夏丰领着自己的二十多名兵士，趁此机会，七拐八绕，甩掉追兵，来到猪圈里，护送曹府众人进了地道。待大家都进了地道口，他用猪食盆、猪草将洞口盖好。之后，他来到小巷口，突然想起秦汉月不知什么时候与自己走散了。二百多官兵正围着赖皮王打斗，夏丰意欲上前助战，忽见吴操领着二十多人向猪圈奔来，为防止官兵过早发现地道的秘密，夏丰拿起宝剑，杀入重围，并示意吴操等人快走。

吴操怎么会走？他命众兄弟又杀了过来。赖皮王打得得心应手，只听他边打边唱道：“小妹崽，年十八，天天夜里想出嫁。坐床头，泪叭嗒，听得房门吱呀呀。哎呀呀，小冤家，快让妹子拧一把。哎哟哟，莫急嘛……”

夏丰无奈，只好带着士兵向猪圈跑去。赖皮王堵住官兵，愈战愈勇。忽听有人高喊：“大人、大人，钦犯就是从这里不见了的！”

夏丰与赖皮王对望一眼，一齐向小巷深处跑去。众官兵不知是计，追了上来。

一名刑部官员骑着马，手拿长剑，带着一百多兵勇来到小巷子，四下观望。夏丰担心吴操走后，地道口没有盖好，如果被官兵发现，西门杰等大将及数十名乌龙山士兵将被困在城里，必死无疑。他又想起秦汉月，分配给他的任务就是专门在猪圈里照料地道口。夏丰飞身上屋，赖皮王也一同上了屋顶，把追赶的官兵甩在几条胡同里。两人使出绝顶轻功，一眨眼又回到猪圈附近的屋面上。俯视下去，只见刑部官兵分散开来，在屋角、阴沟等处寻找。

夏丰急了。未等他想好对策，只听见赖皮王一声大吼，右脚猛踏在脚下山墙之上，喊声“起”，但见整整半个屋面上的瓦片腾空飞起，向巷道里的官兵雨点般地撒去。夏丰飞起一脚，将一块巨大的红色沙石条踢出去。那石条带着风声，飞向坐在马背上的刑部官员。刑部官员未及叫唤一声，已是脑浆迸裂，栽在马下。

众官兵抱头窜鼠，丢了武器，落荒而逃。

正在此时，皇甫雪、西门杰、吕齐布带着手下，分别从各处汇集过来。夏丰飞身落地，指挥众人进入地道。西门杰、皇甫雪拖着夏丰，要他先走，夏丰一抖双臂，将两人弹开，喝令道：“是听我的还是听你们的？不找到秦汉月，我怎么能走？快走！”

赖皮王在屋顶小声喊道：“夏丰，官兵来了！”

夏丰否定了众将留在城中帮忙找秦汉月的建议，连推带揉地将他们按进地道。他急忙将洞口封好，猛跑几步，飞身上屋。

数百名官兵蜂涌而至，直朝猪圈扑来。夏丰料定地道已被官兵发现，心中暗暗为干弟秦汉月着急。

忽然，夏丰眼前一亮，秦汉月捂着右腿，一瘤一拐地来了。眼看官兵就要转过屋角来到小巷，秦汉月性命攸关。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夏丰运起轻功，飞临到转角处的屋顶，朝地面上的官兵喊道：

“呔！乌龙山夏丰在此，叫乾隆小儿来，我夏丰与他大战五百回合！”

众官兵停住脚。早有士兵张弓搭箭，对准了夏丰。夏丰看得真切，沿着相反方向的屋顶飞快地跳跃，时隐时现。官兵中一位大将模样的人命令士兵一部分追击夏丰，一部分继续查找地道。众官兵迅速散开。

赖皮王借夏丰拦阻官兵的空隙，飘落在秦汉月面前。不由分说，拦腰将秦汉月抱起，扛在肩上，飞快地向猪圈跑去。秦汉月不认识赖皮王，使劲挣扎，用双拳狠捶赖皮王的头背。

“你小子专门给你哥哥添乱子，没为他做一件正事！”

“你是谁！放我下来！”秦汉月抓咬踢打，无济于事，“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送到和珅那里去！”赖皮王被他抓挠得心烦，腾出一只手，朝秦汉月脸上打了两巴掌。

“完了、完了，我没杀死他，倒要被他杀了！”秦汉月不再乱踢乱咬，绝望地说道。

赖皮王将秦汉月掼在猪食盆旁，用脚踢开猪食盆，拽着他就往地道口丢去。之后，呲牙裂嘴的摸着被秦汉月咬伤的肩膀。

“这是……这是哪里？你不送我到和珅那里？”

赖皮王怒道：“快滚快滚。今后再给夏丰惹事，小心真的将你送给和珅！”

秦汉月点点头，朝赖皮王略一拱手，钻进地道深处。

赖皮王四下望子又望，不见夏丰来，手脚并用，将洞口盖好。

徐化云、西门杰等几员大将和十多名士兵，不知夏丰和秦汉月的生死，焦急地等在城外出口。曹府全家除少数奴仆走散外，其余均已获救，已由皇甫雪、吕布齐、柳浪、程远等人护送着走在回乌龙山的路上。

眼见日渐偏西，夏丰、秦汉月仍没有音讯。西门杰、吴操多次要重返城内，接应夏丰，均被徐化云拦住。城门仍未开启，数万名进城百姓被困在城里。大家在城外可以想象城里鸡飞狗跳、一片慌乱的情景。

徐化云沉重地说道：“看来，我们都得重返城中啊！”

突然，洞里传来沉闷的咳嗽声，大家心里一喜，散在洞口两边，西门杰、吴操轻轻举起刀剑。

“秦汉月？”

秦汉月浑身是血，出洞后趴地地上仰天大口喘气，边喘边叫道：“闷死我了，闷死我了，进、进去的时候，地道那么宽，这出、出来的时候，怎么变窄了？”

徐化云心里一惊，上前一步，紧问道：“地道底部可有散土？”

“有，有哇！这里一堆，那里一堆。地道中间的地方，只容人爬过来。”

“哎呀不好！”徐化云大叫一声，“地道正在坍塌，中间正是城墙之下，悬空太久，不堪重负啊！”

“塌就塌坝，怕什么？”秦汉月满不在乎地说道，“你们可知道我干什么回来迟了？我杀了和珅……”

西门杰“啪”地一掌甩在秦汉月头上，骂道：“你这个混蛋、锈球、烂药！你害死夏大人了哇，你！”

秦汉月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怎么，他，他……”

吴操一脚踹在秦汉月右脚伤口上，秦汉月惨叫一声，捂着伤口扑倒在地。

“果然不出我所料，夏大人一定是不见秦汉月，还在城里四处寻找！”徐化云声音颤抖地说道。

“我去找他，我去找他，我要进去找他！”秦汉月猛地朝洞口爬去。

吴操上前抓住秦汉月的后背，一较劲提了起来，丢在一旁乱草里。西门杰双眼含泪，举起宝剑喝道：“我真恨不得一刀宰了你！”

“罢了，罢了。夏大人有神灵保佑，但愿他这次也能逢凶化吉！”徐化云轻轻叹道。

“我们现在怎么办？”吴操问道。

没等徐化云回答，众人猛听见地道中传来一连几声巨响，站在洞口的几名士兵被洞中强大的气流冲出丈远，摔倒在地。

众人都没有说话，定定地、呆呆地望着黑漆漆的洞口。好半天，洞口冒出一股浓烟，带着刺鼻的硝烟味。

“不好！”徐化云惊道，“官兵已经发现地道，大家赶快将这间房子掀翻，堵死地道出口！”

士兵将秦汉月扶着，众人退到屋外。西门杰、吴操飞身上屋，掀翻屋面，又借落地之机，蹬倒两边的山墙。整个屋子正好把地道出口和满屋新鲜泥土盖住。

徐化云突然想起，问秦汉月：“你负了伤，怎么逃脱的？”

秦汉月说道：“官兵正在追我时，我被一个叫花子扛到猪圈，得以逃出来。”

“叫花子？”徐化云包皱眉苦思，又问道：“有多大年龄？”

“浑身上下脏兮兮的，看不出来。但他好像跟夏哥哥很熟，叫我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夏哥哥添乱子惹事！”

徐化云听罢，手捋长须，眯着双眼，缓缓地点点头。忽然，他一挥手，大声道：“诸位，如果徐某没错的话，明日一早我们就能和夏大人见面。走，我们走！”

再说夏丰摆脱官兵追击，重新悄悄回到猪圈对面的屋顶。料想秦汉月已安全出城，夏丰放下心来。他怎么不急？原打算将秦母接到身边享福，以尽对干娘的孝道，谁知没过几天好日子，就随他颠沛流离，上了乌龙山，变成朝廷要犯。秦母就汉月这点希望，秦家也仅他一根独苗，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回去拿什么向干娘交待？

见官兵包围了猪圈，接连向地道丢下几包火药，夏丰已知从地道出城没有了希望。赖皮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轻声对夏丰说：“待会儿大队官兵要出城缉拿你们，你赶快穿上我这身上的衣服，随他们混出去。”

“敢问壮士，为什么三番五次救夏丰？壮士莫非是白莲教的人？”

“嘿嘿，随你猜吧。”赖皮王回避话题。边脱衣服边道，“你那个干弟弟好大胆子，和珅奉命到法场巡视，险些被他一刀捅穿。我去看了，那把刀还插在和珅的八胎大轿上，没人敢去拔下来。”

夏丰点点头，明白了汉月受伤迟来的原因。

“壮士，这一套行装你留着吧。守城官兵对你那么熟，想必你一定来京城多日了。你有正事要办，这套打扮最合适不过。夏丰上次进城，险被官兵认出，今日出城就得换个模样，随便捡一套官兵服装，就当最后为乾隆当一回兵吧！”夏丰道，“只是壮士高姓大名、庐山面目，夏丰一概不知，心里不舒坦呀！”

赖皮王朝夏丰拱拱手，严肃说道：“赖皮王与夏大人一定还有想见之日！夏大人，请多保重！”

两人在屋顶上拱手作别。

南城城门口，千余骑马的士兵整队待发，一位刑部官员飞马过来，高声喊道：“钦犯夏丰尚未出城！南城门只开半扇，众将士出城后兵分三路。守城士兵须对出城男女严加盘查，谨防钦犯夏丰男扮女装！听到没有！”

“喳！”众人齐声应着。骑马的士兵飞马出城。

刑部官员缓缓地跟在后边，出了城门，又掉转马头，来到一个守门士兵面前，喝问道：

“小摆子，你可认识本官？”

小摆子吓得丢下手中长枪，扑跪在地：“认识、认识，大人是刑部、刑部……”

“本官上次乔装改扮，外出私访。回来之时，被你盘查。你说本官很像夏丰，又说本官就是夏丰！你可知罪？”

“大人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大人饶命……”

“抬起头来！”

“小人不敢，不敢，不敢抬、抬头！”

“不过如此！”扮成刑部官员的夏丰心里暗暗说道。

乾隆驾崩，嘉庆继位，朝廷加强了对各地义军的镇压，国库日益空虚，百姓生活更加凄苦，参加义军的人数日见增多。白莲教在嘉庆初年作战失利，随即转入退守，并逐步分解为八卦教等支派。1813年，夏丰所在的八卦教军队攻入清宫，作战于隆宗门外，极大威胁着清王朝的统治。

一个五月的晚上，在八卦教征战途中宿营地里，坐在军帐中查看地图的夏丰忽听一阵歌声悠悠地飘过来——

小妹崽，年十八

天天夜里想出嫁

坐床头，泪叭哒

听得房门吱呀呀

哎呀呀，小冤家

快让妹子拧一把

哎哟哟，莫急嘛……

夏丰猛吃一惊：这不是赖皮王在唱歌么？他疾步朝对面军帐走去，歌声嘎然而止。他掀开帐门一角，帐内只有金中一人，正双手撑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夏丰好生失望。

1986年5月起笔1989年第二稿

1996年第三稿1999年第四稿

2006年第五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