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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也许一切都倾吐了,大海才会这么平静 一天傍晚,一辆白色的轿车经过那条樟树小径,卷起很多落叶,黄昏变得动荡起来。我看见青浪下车,戴着墨镜,像一个无法被人穿越的幽灵。 “噢,你也在这里——”,青浪落落大方地说,并且伸出手。 和他握手像一场男人气概的交锋。他锐利的眼神像剑气一样逼着我,好像我一定要让给他什么。他的手指在传授一些暗力,我“哎哟”一声松开手,仿佛松开的是一把上了膛的枪。 “我和香雪约了一起吃晚饭,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就加入我们的晚餐吧!” “不好意思,我晚上还真有事!”我故意这样大声地对着香雪说。 “新锋,如果你没有什么事的话,就一起去吧,都是老同学,有什么关系呀?”香雪真诚地说。 “如果你真忙的话,我们就不勉强了。噢,对了,蔓珠还在一直等你电话——”青浪最后说。 我心情低落地低下头来,最后站在那条我与香雪曾经并肩徜徉的小径上心痛地看着青浪载着她绝尘而去,隔断黄昏,夜色开始浓黑…… 一旦对手开始出现,我突然觉得有一样东西如果我不能抓紧,它就一定会被别人夺去。于是,我有了一种紧张感,像闻到了火药味。第二天下午,我打电话邀请香雪吃晚饭。 “对了,青浪要我转告你,今晚请你一块吃饭。” 我马上就变得不悦起来,久久沉默不语。 “怎么了?你们之间有什么隔阂吗?”香雪问。 “噢,没有,好吧,我六点钟到。”我挂了电话。 我推开那家西餐厅的门,陡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蔓珠。我望到她眼神里弹射出的敌意和惊恐。我怔住了,转身欲走。香雪看见我,在向我招手。 “怎么了?现在看到我都逃?”香雪笑着说。 “某个人一定是做了亏心事吧!”蔓珠含沙射影地说。 “你——”我恼羞成怒。 “猪猪,不要这样子!”香雪急了,“青浪安排这次聚会主要是希望你们两个和好如初!” “我想不用了,我和她就算做朋友都要靠缘分了。”我仰着头,一幅不屑一顾的样子。 “王新锋,你已经完全变了,变得绝情绝义,到底是什么令你如此大的改变?”蔓珠一脸忧伤地说,“我以前和你说过,如果你爱上别人请告诉我,我绝对不会……” “但是有一点你一定要深信——”我打断她,激动地说,“蔓珠,即使现在我还没有爱上别人,我都不会爱你,以后也绝对不会重新爱上你。”——4月28日,那一天气象万千,我说完这一句话,仿佛觉得一天的云都散了。说完,我得意地望着满腹心事的青浪。 蔓珠的泪水此时就像一条漫溢的河,香雪吃惊地望着我。我不知道是什么令我如此决断地对待蔓珠。我告诉自己一切都是蔓珠自己造成的,我一定要坚持到底。 青浪拉着我的衣袖说:“即使分手也要好聚好散嘛,不要这样伤害对方。” “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是要伤害到一些人,并且被另一些人所伤害。我没有选择的余地,现在我惟一的选择就是直接或者间接伤害。如果我选择了直接伤害,那一定是被逼的!。”我争辩说。 “我恨你。”蔓珠仍在用泪水冲刷她的悔恨。 “如果没有恨,我在你的心目中就会不完整。恨我吧,这也是你爱的权利!”在这一场争吵中,我尽量在香雪面前表现着我对于文字的优越感。 “狡辩永远是你的车票。新锋,曾经有无数个爱你的理由,但是都抵不过你一场冬风,现在我已彻底清醒。我将不再纠缠你——”她甩头冲出去。 “新锋,还不去追她?”青浪说。 “要追你自己去追!”我赌气地说。 “可是,可是她怀了孕呀!真不知这样会出什么事——” 我像被一道闪电劈中,我抓住他的衣襟问:“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前些天,她还一直陷在忧伤中举棋不定,问了我很多次要不要告诉你。”他摆脱我的手,用坚毅的表情说:“我希望你从此做回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一个男人要敢于承担。” 我看见香雪是用何等婉弈的目光望着他。我明白当一个人去诋毁另一个人的短处,他就为自己加倍地加载了这种美德。 现在我才如梦初醒,我追上去。蔓珠避开纷纭的人群,躲闪着我。我一把冲上去,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臂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如果你已经不爱我了,这成为爱的负担又有何用!!!”蔓珠尖厉地说。在她零星的泪眼里,我看见不完整的我在闪烁,我竟无言以对。 “对不起!”我紧紧地在街头抱住她,任她的泪水把我淹没…… “蔓珠,如果说此生你是一只哭泣的猪,我一定会让你下半辈子与泪水隔绝。”我半调侃,半认真地对蔓珠说,她透过泪花痴痴地望着我…… “恭喜你们双喜临门——”当我们回到餐厅时,香雪伸出手来俏皮地向我们祝福。我握住她的手,像握住时间的邂逅,万千种情绪交织,久久无法言语…… “好吧,现在气氛可以缓和一下,我们轮流讲笑话吧,每个人都必须讲一个,谁没让大家笑,每人就用指甲弹他的额头一下!”青浪提议道。 “讲什么笑话?你本来就是一个笑话嘛!”香雪微笑着对青浪说。 “噢?”大家都迷惑不解地望着香雪。 “呵呵,有一次,青浪在街上瞎溜,经过一家录像厅,看见上面写着:今日上映《一个女人和七个男人的故事》,下面写着一排小字:谢绝成年人观看。他以为是写漏了一个字,于是他色眼转转,就买票进去了。结果一开场他就吐血,原来放的是丹麦《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童话剧,不知哪个无聊的翻译把它翻译成了《一个女人和七个男人的故事》。他连呼上当,但是也只得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 过了一个星期,他再次经过这家录像厅,看见这家录像厅还在上映这部片子,他心里想:怎么这么久了这家录像厅还可以拿这部片子骗人。但他仔细一看,原来《一个女人和七个男人的故事》后面多了一个括号,上面写着:绝对不是《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下面也写着一排小字:谢绝中国人观看。于是他色眼溜溜,又买票进去。这次开场的时候,他彻底断气。原来放映的是英文版的《八仙过海》,不知哪个无聊的翻译把它翻译成《Onewomanandsevenmen’sfairy》。” “哈哈哈”我们个个笑得人仰马翻,青浪笑得连眼泪都迸出来了。“没想到香雪竟然有这样的幽默细胞,我只好甘愿为她牺牲色相啦!” “好吧,我也来说一个吧!不过我讲的这个绝对真实。”我点燃一支烟,不紧不慢地讲了起来:“昨天刘立的领导找他谈话,说收到一份关于他嫖娼的治安处罚通知,要给予他纪律处分。刘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后来去了公安局询问,公安局看到了刘立本人后,才知道是别人冒充他——”说完,我跟他们开始模仿着刘立当时无辜清纯的样子。她们两个故意很严肃地望着我,也许根本就没觉得这个故事好笑,青浪却面露尴尬。 “这个人是我。”他很坦率地说。说完后,他轻轻地站起来。其实,就算他不说,我都可以猜想到这个人是他。这才是这个笑话真正的结尾。 “是吗?”我看见香雪惊愕地望着他。 “如果怀着一份孤独无援的爱,就会加倍地助长这种寂寞,以及减弱这种抵抗寂寞的能力。——我没有什么文化,在人生的道路上也犯过很多错。但我的心中永远保存着一份美好的感情,这么多年来,一直珍藏在心中。这句话是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的,直到看到这句话,我才会明白这几年我事业虽然成功了,却为何活得这样落魄——”他的言语突然变得悲伤泄气,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惆怅地走了出去。 “香雪,因为他一直深爱的那个人是你,为了守住这份最真实的情操,所以……”蔓珠帮青浪解释道。 我看见香雪瘫下来,整个大地都因为青浪的话而悲伤地塌陷,现在我终于明白什么叫一句话赢得了世界。我不明白的只有一点:在短短的几年,青浪是如何令自己语出惊人的。 “而一直爱他的那个人是你吧?!”我针锋相对地对蔓珠说。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蔓珠站起来,生气地说。 香雪沉默了良久,也跟着走了出去。 最后,他们两个是一起回来的,看上去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这时,我就明白,也许一切都倾吐了,大海才会这么平静。 在我印象中,香雪似乎一直都很憎恶男女关系的。为什么我总相信这一点呢?难道是我怀疑到她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现在,历史证明我是一个弱智儿童。 她突然接受青浪,让我猛烈地受打击,令我无比的悔恨。正是因为瞻前顾后,才使我在人生的途中始终畏葸不前,而青浪的勇往直前反倒成为了他成功的因素。 我感觉我的血液像铅一样在我的体内绝望而缓慢地流动,我在经历一场内伤,而我却一直保持着那个空虚得可怕的微笑,不断地在香雪面前强装笑颜,故意表现出仿佛对于新生命的喜悦。但这些是苦水,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回归清醒:有些东西从来不曾拥有过,就像永远也不可能得到一样,上帝予我的爱的权利仿佛永远只有放弃。香雪在我的生命中,就像那永远不可企及的月亮,高高在上,发出清冷的光芒。虽然是高高悬挂在我的天空,照亮的却永远是异乡。 7·游戏的产物把我们推向婚姻的礼堂 我和蔓珠疲惫不堪地回到家,烟消了,云散了。我们必须回到极度的冷静之中。 我不安地在房间走来走去,抽着烟。她坐在那里,对着梳妆镜,面露悲戚。秒针“沙沙”像一把锯刀,锯断我们之间的距离,让我们的世界成为一盘散沙。 最后我把烟头摁灭,“把他生下来吧,我打算接受了!”我狠狠地说。 “我没打算把他生下来——”她淡淡地说。我觉得今天她的言语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就连她的举止都有些反常。她戚戚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就像一件不能被理解的物体。 我惊讶地问:“为什么?” “问问你自己的内心吧,它比谁都清楚!”她的嘴角挂着笑,像一把冰冷的尖刀,让她往日圆润的脸庞变得瘦削。至于那些杂乱无章的泪,它们如同灌木丛中的露水,在憔悴的棱角上任意流淌。 我开始沉默,久久的沉默不语。最后我说,明天陪你去医院吧。 第二天的化验结果更让我吃惊,因蔓珠子宫壁先天性太薄,一旦引产,将会导致生命危险或终身不孕。这一句话如五雷轰顶,我久久不能从云层中清醒过来。而最不能接受这个结果是蔓珠,她知道后欲生欲死,失声恸哭。 我死死地抱住蔓珠,不让她动。而我的哭泣喑哑而没有眼泪。我抱住蔓珠:“也许这一切都是天意,蔓珠,接受这个事实吧。我们一起努力——”我用坚定的眼神传给她一些力量,而自己却注定是那个无法撑下去的人。 8·幸福得绝望的泥土 而这一段时间,我过得特别颓废,每天像没有睡醒一样,睡也朦胧,醒也朦胧。偶尔香雪会打电话给我,但她的声音不再激越人心。我甚至有点恨她,我曾经心目中高高在上的女神竟如此轻易地就把心交付给一个不如我的男人,她辜负了我。 我对她心存怀恨,找不到冷淡的理由,却死死抱住这个恨字,让自己得不到解脱。一旦解脱,就好像已经完全失去她。她不可能再属于我,可是我打心里却宁愿做一个无赖,死死拉住她的衣襟不放。 “是不是大家最近几年忘记了大自然这个最阳光的情人,所以一个个都变得颓废起来,明天我们四个一起出去郊游,好吗?”这天周末,香雪清早打来电话说,“我和青浪在等着你们两个呢!” 汽车顺着柏油郊野公路在一片一望无际的油菜地旁边停了下来。 我们站在如洗般澄净的碧空下,如同站在天堂之间。点点的金色碎花如同繁星散落,又像一片花的海洋,在风中起伏荡漾。没有情绪,没有思想,只有风在静静地散播着淡淡花香。我们在花丛中奔跑,追逐,金色的花粉洒在我们的脸上,头发和衣襟上。在大自然广阔的胸怀里,我们忘记了所有的烦恼,脸上有着灵魂回归大自然的纯净。恍惚的神情,好像陶醉在其中,恍若回到那个天真无邪的时代,回到那个金色的梦幻—— 接下来我们一起爬山,香雪一路兴高采烈地跑在最前面。我不由自主地紧跟着,一路听香雪饶有兴致地讲解,竟然把青浪和蔓珠远远丢在身后。 “这种果子我们小时候经常采来吃,现在虽然水果的种类很多了。但至今仍然回味它酸溜溜的味道,轻轻一咬,在舌尖破裂,浆汁浸润所有的味蕾,那种清新的感觉是其它水果无法比拟的。”香雪指着一串玛瑙一般的野果一本正经地说。 我情不自禁地望了一眼香雪,她那明丽的面孔,现身于大自然中,就像水中的铜镜,能够照见岁月的轻烟,那么悠晃,那么沉浸—— “这也就是家花不如野花香的道理。”我笑着说。 “幸亏蔓珠没有在,不然你就惨了!”她指着我的头。 她伸出手正要采,我突然发现她前面的一棵桑树的枝头上悬挂着一条蟒蛇,吐着长长的蛇信子,虎视眈眈地盯着香雪,她竟然全然不知。 “小心!”我呼叫着。就在那一刹那,那条蛇已经腾空而下,像闪电一般向香雪袭来。在紧急关头,我想到如果能用我这条生命换下香雪这条美丽的生命,那么我生命所有的底蕴都得到了诠释。于是,我毫不犹豫地用手将香雪推开,蛇死死咬在了我的虎口上。慌乱中,香雪用手扯着蛇尾,蛇松开了口。香雪手忙脚乱中把它扔进了不远处的灌木丛。蛇像银链一般绞动着,消失了,留下一场梦一般的灾难。我们木立在那里,相望无语。三分惊吓,七分感动。 这时,青浪已经急步追上来问出了什么事?在危难时,一看到他,我和香雪的灵魂就禁不住向他投靠—— 香雪哭着对青浪说:“新锋,新锋为了救我,被蛇咬伤了。” 青浪看了看我伤口上的齿痕,果断地说,“赶快送医院,这是一条毒蛇!” “恐怕——,恐怕来不急了!”我结结巴巴地说。麻痹的感觉沿着我的伤口一点一点往上爬,我的知觉正像沉舟一样一点一点被水淹没,消失…… “我在电影里面看到很多这样的场景,往往主人公所做就是当机立断地把被蛇咬过的手砍掉!”说完,青浪递给我一把野餐用的水果刀。 “滚到一边去!”香雪嗔怒地推开他,我看见她脸色红涨,生平第一次看见她发气。而这时只有她是可以信任的,我温暖地望着她,像一堆幸福得绝望的泥土瘫倒在地上。 “新锋,新锋!”香雪急切地唤着我的名,然后蹲下来抱着我的手臂,把我的受伤的手放到了她柔软的唇边。我在昏迷中感觉到她的酥胸贴着我的手臂,我们的心跳贴在一起,如此真实,如此贴切。只要能够这样躺在她的怀里,就是死我也心甘。 “男女授受不亲,还是我来吧!”青浪无奈地接过我的手,我的知觉逐渐散落在一个陌生,冰冷,不能理解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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