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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为了一个光明的企图做黑暗的事 黄昏,青浪说要我过去一趟。我问他找我有什么事。他说老兄找你就一定得什么事吗? 我推开包厢门,脸色铁青地望着醉得像烟花一般的蔓珠。她惺忪地端起一杯芝华士向我举杯,青浪一把抢过去,然后她倒在沙发上很乖地昏睡过去。 青浪把我喊到一边严肃地说:“新锋,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其实蔓珠喜欢的那个人是你。”我冷冷地说。 “别胡说八道了,不可能的事!” “我看过她的日记,这是我和她分手的原因之一。”我冷静地说。 他那双刀锋般的眼睛质疑地望着我。那双眼睛里像鹰一般积储着几年来爱的饥馑,我明白我们都在经历同一种等待。 香雪只有一个月就要毕业了。把蔓珠往对方推,就是将来竞争香雪的一张王牌。现在,在蔓珠身上我已经没有了那种怜惜的感觉,我像最后的武士一刀一刀割下曾经让我怜惜的东西。我身上那些拥有共同情愫的分子聚集,成为一个自私的个体。为了香雪,我可以变得多残忍。 他愣在那里,我说陪我喝酒吧。他说你又来,饶了我吧。我想我是不会把他放过了。我认为酒始终是装疯卖傻的媚药,它的好处就是越喝越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而今天我越喝我脸上的笑容越冷,终于把青浪放倒了。他摸着沙发,她嘴唇吐出很多泡泡,连泡泡破裂,都是唤着青浪的声音。我把他们像两具美丽的尸体摆在了一起,然后我扣上包厢的门,我对服务员说,不要打搅我朋友之间的谈话。 我一个人独自在路上行走,走了很远,突然被一句话绊倒,那是青浪五年前说过的一句话:那个小妖精我迟早要把她弄掉!先奸后杀,再奸再杀!我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匆匆赶回餐厅。打开包厢门,已经空无一人。喝完酒,许多都是幻觉,甚至连同生命,现在只有睡觉是最真实的了。 5·童话里的王 从此,我们大家都忘了,好像是昨天的云,不知飘到地球的哪一端降雨,也许散了,那边的天气比这边更晴。这一天,我第一次走到天台晾衣服,在这样的晴天,我可以看得更广,更远。我看见香雪终于回来了,穿着白云般的围裙,我收到她从云中寄来的信。那一天,巴士站旁的绿化带里的虞美人,经过雨的洗礼都开了。 我去了那家幼儿园去找香雪,我倚着门楣看见香雪富丽堂皇,站在孩子们中央,像童话里的王。我仿佛看到了她内心的高贵和我向往的明亮。她看见我来,和我打了个照面。我便坐在风琴旁边等她。我的童年也和风琴有关。我轻轻地摩挲着那些风琴的黑白键盘,仿佛抹去覆盖在上面的时光。于是我的心中又涌起了一些旋律。时光是一台机器,它雕刻万象。 直到所有的小鬼一个一个被他们的家长接走,我和香雪在幼儿园前的那条悠长小径徜徉。从两边茂密的灌木丛里,不时传来阵阵野薄荷和樟树的幽香,大地深邃的气息沁入我们的肺腑,这样的感觉更易于吐露真情。 于是我们谈论原始森林,谈论肺腑里的伤感。差不多所有的同学都走上了工作岗位,我们的星月年代已经沉重地换了一张深蓝色的幕布。他们都过得不尽人意,像散乱的,暗淡的星辰,飘落在四面八方。成绩好的同学现在都在做公务员,成绩差的同学现在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刘立被分在了环卫处,我倒觉得挺滑稽的,符合他的形象。还有一个同学高中毕业后在工厂做工,因工伤事故死了。毕业后,生活的冷色调涂抹在我们理想的画布之上。这是我们不能接受,又必须接受的残忍。 “为何在你美丽的外表里面,我看到的总是愁眉不展?” “没什么。”她美丽的眉头聚起来像一片含雨的云朵,这个时候就能感觉到她超过她年龄的凝重,让人暗暗心痛。 “有时候,我倒希望自己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女孩。”她淡淡地说,美丽的面孔沉静,绝不带一点张扬。 “噢?”我转过头,撅着嘴说,“我倒希望全世界的女人都来追求我,即使招来全世界的男人的嫉妒,我也毫不理会。” “可是我真地无法忍受那些女孩敌意的目光,还有一些人的无理纠缠——”她的眼瞳中泪光潋滟,我没想到她竟然变得如此脆弱。 “难道男女之间除了男女关系之外,就没有更纯洁的感情?”她继续说。 “不完全是吧?”我喃喃地回答,我的头上升起袅袅的蒸汽。她的话题让我有些心虚,就好像在说我。 “不过,新锋——”她徜徉的脚步停住,无限温暖地望着我,“最令我感动的就是我的生命中有你这样的好朋友,即使是在一个遥远的距离,我都能体会到你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 我勉强地笑了笑,“都是老同学了嘛,还讲什么客气!” 我们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我突然觉得很压抑,那一种保留了很多年的东西,现在必须像灯一样掩埋得更深,直到它的光与热被完全抑止。我的言语突然变得空洞起来。 “你没什么吧?”她突然问。 “嗯。” “蔓珠还好吗?” “我好久没和她联系了。”我不安地回答。 “你是他的男朋友,难道一点也不关心她吗?” “我们差不多分手了。”我含含糊糊地说。 “你这家伙一直讳莫如深,原来你曾经和蔓珠谈了四年恋爱。”她俏皮地笑了笑。 “因为——,我们的感情一直处在不稳定的状态,所以没告诉任何人。”我支支吾吾地回答。 她说:“你应该去找她呀,男人应该主动的呀。” 我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 最后,她又突然问道:“你觉得青浪这个人怎么样?” “为什么这样问?”我吃惊地望着她。 “呵呵,没什么,随便问问。”她依然是一幅纯净的表情。 “哦,”我顿了一下,“不管怎样,他都是我的好朋友。” 从这以后,我一没事就去她那儿。只要一天没有见到她,我的心里就会不踏实。得不到她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所以我从来都没有奢望过。只要能够像这样每天身临其境地进入她的美丽,就像徜徉在一座无穷无尽的原始森林,这已经让我很满足。看那些小可爱像线团般滚来滚去。有时候,我会假装有爱心,抱起他们中的一个,在他粉扑扑的小脸上咬一口,有一个竟然哇哇大哭起来。香雪跑过来很是生气地对我说:“以后不要这样了,大人的牙齿有毒,而小孩的皮肤是很娇嫩的。”我就会像做错事的孩子那样,偏离一边,怯生生地望着她。说完以后,香雪就会把他抱在她温暖的怀里,在他的脸上揉揉,然后亲上一口。那个小鬼就会魔术般止住哭声,然后用小手挽住她的粉颈,不肯下来。于是,那些小鬼便多了一些心眼,每天都做错一些事,等着她的抱抱和安慰。我望着他们,无尽羡慕。只有在他们和香雪之间才会有这么一条透明的通道。这时,我是多么希望自己倒退,缩小,站在他们的行列。 也只有她才会对这些淘气的小鬼富有这样的爱心和忍耐。有一次,一个留着鼻涕的小家伙跑过来告状,阿姨,丁当又犯错了。她急忙跑过去,把那个大便鬼的裤子脱下来,打他的屁股,要你上厕所要报告阿姨,你又屙到裤子里!一边打,一边摸。新锋呀,帮我把纸巾拿过来。我捏着鼻子把纸巾递给她。她却捧着那个小屁股把那些金灿灿的大便仔仔细细地擦掉,然后打来一盆温水。那个小家伙站在水盆里,这下可高兴了,挺着肚皮,周围炫耀着他那小螺钉般的生殖器。看着香雪平静而专注的脸,我心底泛起一股酸楚。读书时,她多才多艺,是个女神,而现在她在做着修女一般的职业。 慢慢地,我和这些小家伙们混熟了,我知道他们的地位比我还重要,都是得罪不起的。每次来时,我就会在身上藏很多朱古力,糖果,只要香雪一转身,我就去贿赂他们。以后,我一进到幼稚园,那些小鬼们就会把我当大象滑梯一般,爬满我的全身,像虫子一样酥痒地挠我,抓我的头发,这是我活该受的罪。每当我被他们折磨得龇牙咧嘴,出不得气的时候,我就会看到香雪温润地望着我,如沐春风般微笑。就好像她的快乐寄予在我的痛苦之上。自从高三以来,很久都没有看见她这样笑了,我想这应该是近乎爱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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