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暗战
1•不协调的乐章
大学时期宁静而简约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竟然也因天真率直而美丽，在我的心头留下像油画一般安详，宁静的伤。
她走了，我的血液温度降低了一些，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生活吧。实习了三个月后，我和蔓珠都被分配回那座城市，我被分在海关缉私局。她在一家银行做文员。我是一个没有崇高理想的人，从来不会对我的境遇感到不满或者知足。我为和自己的专业不符而感到惋惜，但我知道国家是一台庞大的机器，对此我毫无怨言。我仍是一个模糊的状态，像一条被卸掉动力的船，听候万方的风息。
丽香走后，蔓珠像一个被剪掉了影子的人，她的活泼失去底蕴。整天面对鸡蛋汤一般的我，怎么也会生厌。我不断以工作繁忙为理由冷落她，让这份没有结局的感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我知道每当到了另一处岸的时候，就一定会换了另外一些人来接我。离开平静的校园，外面就是江湖。
那天青浪请我们两个吃饭，见面时不定向的拥抱，来自彼此身心的排斥力。他脸上的深沉，自信，以及他西服的衣角，他是那样轻易地又改变了自己。我的脑海里仿佛有三个青浪，又仿佛他是三头六臂。但现在的他又会变成怎样呢？——它们成为我疏远的理由。
“没想到变得这么英俊威武，都高过我了！”他拍着我的肩膀，还是那样熟稔的笑容。
我淡淡一笑，不管怎样我的心都会向着他投靠，因为那件事我会永远心存感激和愧疚，只是我将这一份情感深藏在我心中。我们不再需要言语情感沟通，因为我们都已经是男人，每个男人都用他的臂膀做城墙，孤立起一个坚硬的世界。
我和他再也找不到共同的话题。我坐在那里，点一根烟，两个手指支颐，听蔓珠和青浪他们两个谈空蒙的往事，好像忘了这个世界有我和雨的存在。
“呵呵，记得每次找你收作业时，你都拿不出……”
“也不完全是这样子吧，大多时候，我都是先交一个空本子上去，然后中午的时候去办公室偷回来。”
“咦？你怎么会有办公室的钥匙？”
“有一次我把老师的偷来了，他还以为掉了，呵呵！”
我看见蔓珠出神地望着他，眼神在无尽地流露。我移动了一下椅子，换了一个坐姿，一边抽烟，一边假装不经意地望着窗外的雨。
“通过这几年的努力，虽然我的事业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但我仍然很怀念校园的时光——”青浪叹了一口气，然后沉默，像陷入久远的怀念。
“噢，对了，香雪不知回来了没有？”蔓珠突然打断问。
“没有，听她父亲说，这几年一放假，她就会回河南老家陪她姥姥，远远地躲着所有同学。”
“看样子你对香雪仍恋恋不忘吧！”蔓珠意味深长地说。
“我倒是希望能够帮上点什么——”青浪回答。然后大家陷入沉思，各自一方，进入自己的思想，犹如三堵灰墙。
吃饭时，每个人都想说一句话来打破这个僵局，可是话到嘴边，觉得不合时宜，又和着饭菜一起咽下去。
“你们两个早点把婚结掉吧，趁我口袋里还有几个小钱送礼。”青浪突然说了一句。而这话从青浪嘴里说出，总让我觉得有点别扭。他不停地变换着面孔，让我无法认定，反而更加令我觉得陌生。
“唔——”我夹了一把青菜塞在自己口里，实际上我是想把他的嘴塞住。我又望了一眼蔓珠，她仍在低头吃饭，像个瓦罐，没有一点声音。
“新锋，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呀？”他一步一步深入地问。
“开什么玩笑？”我抬起头来怪罪地望他。
“我看你从来就没打算和我结婚！”蔓珠嘟着嘴起身要走。我想她只是在借题发挥，在她暗恋的那个人面前。
“你怎么不拉她？”
“让她吧，我都已经习惯了。”我还在继续掰着龙虾。
“新锋，我还以为你真地长大了！”青浪以长者的口吻责备我说。
他拉住蔓珠，“看在我的面子，怎么都不许走——”
“真心相爱就不要轻易赌气。当找不到一个可以相爱的人，所有的一切都是枉费。现在，我只想找一个人让我失恋，都竟成为一个奢想。”他大发感慨地说。他的这一席话让我和蔓珠都感到吃惊，他变了，真地变了，以前那个玩世不恭的青浪已经消失得没有一点痕迹。
蔓珠听后像一阵微风停下来，伫立在那里，千回百转，左右为难。
我放下筷子，草草结束了这个不协调的乐章。吃完饭，青浪开车送我们。蔓珠说要去我那里。我说今晚让我安静一下，我一安静，世界就会不再绝望。青浪，先送我回海关宿舍吧。蔓珠失意地望着车窗外，我心里想，让你们两个独处，这不是你一直期待的吗？
半晚，青浪打电话给我，要我赶到湖边去。他说我走后，蔓珠情绪很低落，要他陪她喝酒，现在她无休无止地喝，说话如滔滔江水。
我说让她去，却不自主地换衣服出门。直到我走到她面前时，她还如同指挥家一样在那里指挥世界。我站定在那里。她停住，给我下命令：“你给我回去——”
我转身要走，青浪把我拉住，很严肃地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爱她吗？”
我沉默不语。
“这个世界有两种界限，一种是规则，一种是法典。游戏有游戏的规则，恋爱有恋爱的法典。如果只是游戏的话，我想应该结束了，而不是让她伤得更深。”说完，蔓珠徐徐抬起头来无限温暖地望着他，我知道仰慕就是从这个角度。
“怎么会是游戏呢？”我喃喃地说。
“那好——”说完，他把我和蔓珠的手拉在一起，然后就走了。
我垂握着她的手，却怎么也无法松开。我不明白为什么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时，我就会如常地对她心软。我说，回去吧。她不理我。我把她抱上出租车。
2•愚蠢的伤感游戏
事实上，她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醉。一回到家，她去洗澡。
她从浴室出来，穿着一件完全透明的衣服，然后从背后抱我。我推开她，我说你干吗？我不明白她什么时候买了一件这样的衣服，这绝对是一个异端。她说你不高兴吗。我说你总是往反方向越走越远，她不是属于那种风骚的女人，这样反而那点珍贵的书香气都被破坏了。她是亵渎情调的女人。我宁愿看见她可爱无邪地裸着身子，那时她完全是出自天然的，仿佛陶醉在她的纯洁之中。而现在她完全毁了自己，这是我无法接受的。
“你看你搞得像个淫妇一样，你自己照照镜子！”
她低着头，一脸委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开始用教训的口气和她说话。她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没有性格的女人，像一个皮球，我踢到哪里，她就滚到哪里。
“自从你在海关工作以后，我发现你整个人都变了，变得越来越冷淡了。每次看见穿着制服的你，仿佛我们完全陌生。你和我的距离中总是保持着一种制服的威严，让我无法接近。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说完，她开始漫无止境地哭，哭成河流，哭到另一条国界。
我对蔓珠说，你不要吵我，让我多静一下，因为你已经进入了我的世界，我的世界需要宁静，否则一切将会塌陷。然后她息声了，我靠在沙发上悠悠地抽烟。烟如我的幽灵在房间奔跑。
我如常地想自己的委屈，在爱情方面一事无成的人，我爱不了我所爱的人，也放弃不了我所不爱的人。这两种委屈如同牙齿的两个咬合面在我的内心撕咬。我冥冥中等待的那个人，为了她，我可以披荆斩棘而不顾。而现在，随着香雪毕业的日子临近，我不敢再彷徨，这种彷徨只能日复一日地加深我的罪恶感，让这个错误裂开，成为一条不可回顾的峡谷。也许青浪说的是对的，如果只是一个游戏的话，早应该结束了。
我说分手吧，最后一次分手。——为了说出这句话，我沉默了一个世纪。她听到这句话出奇的静，房间静得可怕，就像暴风雨的前夜。
“不要告诉我我们已经分手，就当是骗我吧，如果没有了这份伤心的勇气，我不知道我将怎样度过每一天。”过了很久，蔓珠终于徐徐开口哭着向我哀求。
伤心的勇气，这就是她柔弱的心灵。如果我还是以前那个自惭形秽的新锋，也许我会安于和她相依为命过一辈子，但是现在我的心中产生了与命运抗拒的因素，我要重新寻回我美丽的初衷，无人能阻止我。这也许就是宿命，上帝不该把我按照我的意愿改造得如此完美，和我的梦匹配。
“好吧，我可以答应你。如果你不用爱苦苦相逼的话——”说完以后，我加深而又推诿了这种罪恶感。她得到了她期待的答案后，逡巡地回家。从此以后，我们一直没有联系过。我最后明白，她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脆弱。
脆弱的那个人是我，我仍然无法驰骋于我的孤独王国。于是我不断地写诗和给香雪写长信，但我依然希望蔓珠能够活在我的关怀里，我要看到她仍保留了她的活泼，我不想她消失得那么彻底，我们之间还是有很多值得留恋的东西，就像是往日的底片，或者日记，或者旧东西。这是一种另类的情感，属于经典或者怀旧。她应该是恨我的，我希望能够用时间来纠正过来。欠一个人太多总是会心虚，我希望我是按照道德经去杀人，这样我会得到良心的安抚和宽松。
3•垂下来的烟花
过了一段时间，蔓珠都没有跟我联系，我以为她会就这样消失。当这一天我在听筒里听到她那熟悉而悦耳的声音，这声音如同我心灵上的和弦，唤起我温暖的记忆。她约了我去一家酒店的茶座。
我匆匆赶到茶座见到蔓珠站在走廊边等我。她见到我，也不和我多说话，径直卷起包厢的帘子。我一看原来是丽香，不良的坐像，恍惚的神情，依旧迷离的桃花眼，一点都没有改变。
丽香看到我，娇羞地转过脸去，像个新娘子一样。她三头六臂，不断地以各种鲜润的色彩诱惑我的花心。我的心像松开的扳机那样怦然一动。我望着她，突然感觉她仿佛是我分离已久的恋人。本想她只是擦肩而过的火花，人远了，也就像垂下来的烟花一样，星星点点，如同银河里的布匹，虽纵横，但垂落下来，暗淡后，成为黑色的河流。可是重新点亮时，突然出现明亮的一帧，火树银花，美丽的光束四射。
“你这两天抽空陪丽香玩一下，我下午要赶去北京参加一个会议。丽香，不好意思，我得赶飞机先走了，驾！（再见）”我这才明白她仍然不愿理我，希望我永远背着一些负罪，像一个龟壳。
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把丽香推给我，我站在那里彷徨不知所措。丽香望着我，而我不自然地环顾着四周。这是一家很老了的酒店，那些暗淡的吊灯与室外的阳光对抗，有一种颓败的情绪。
我说，住这里还习惯吗？
“还一般吧，只是热水系统好像有问题，我没办法洗澡。”
“那搬到我海关的宿舍来住吧！”我犹豫着，又终于说出口。
“这样不好吧……”她犹豫地望着我，那眼睛又仿佛说是。
“怎么？不信任我？”
“不是的，我是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和蔓珠已经分了手。”我帮她搬行李。
“分了手？她怎么没提起过？”
“也许是分了太久，大家都忘了吧！”
“猪猪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我很小的时候都在想如果我是男孩子，长大后一定会娶她。”
“赞扬自己的对手不失为一个战胜对手的最好战术。”我诡异地笑着说。
“其实她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早就看出你根本不爱她。我的对手是你自己。”她故意骄傲地说。
我暗自得意，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开门后，我打开灯，才为家里太凌乱来不及收拾而不好意思。丽香把行李放下，她的脚步随着裙摆像波浪一样在房间里荡来荡去。
“CD，诗集，烛台，笔记本电脑，烟具，高脚酒杯，薄荷香水，纸笔，方便面，速溶咖啡，药瓶，脏衣服，它们零乱而有序，一种超现实主义的美。新锋，其实我以前就一直注意到你纤长的手指还有你艺术的气质，而现在只是得到应证罢了。”我回想起蔓珠经常教训我的话，你呀，跟只猪似的，我一把房间整理好，你又把它拱乱了。每天我要跟着你屁股后面收拾。多得她会拉小提琴，也算是半个艺术工作者，可是我们各自的艺术只是为了孤立对方。
她随手就拿出一张CD，投入唱机里。正好是那张《维也纳森林仙境》，听到这些空灵的曲子，我的心就会变得一片荒芜，甚至表现出对其他事物的冷漠。
“你怎么了，在音乐中凝固了？”她望着我。“切，扮深沉，少来这一套——”
我故意不说话了。喂，喂，Moshi，Moshi——，她用手指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
“有时候我真羡慕像你这样无忧无虑的人——”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故意这样说，然后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这个世界不会有极乐鸟，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被人理解的忧郁和寂寞。”她将衣袖拉过手指，然后交臂裹着身体。她脸上深邃的痛苦，让我感觉她的寂寞无边无际。
“我知道你还会回来找我——”我意味深长地说。
“为什么？”
“你这种鸟一定会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才会飞走。我们属于同一类人，从来不会珍惜现有的，只渴望未得到的。”我说。
“你是说我想要你？”
“嗯。”我点了点头。
“见鬼去吧！巴咖！（混蛋）”她生气地推了一把我的头，“今天，有人问我有没有见到一个用皮鞋擦脸的男人，也不知道他是用脸擦皮鞋呢，还是用皮鞋擦脸。我说我没遇见过这么厚脸的男人——”她望着侧边，却用手指着我。
我望着她奸奸地笑，把她的手指放下去。她失去了重心，我知道我只需要轻轻一拉，她也许会倒在我的怀里，然而我松开了。
“哦，我去洗澡，对不起——”她有些迷乱。
“噢——”我听到她在洗手间大叫。
“怎么了？上帝！”
“我的衣服和裤子都掉进浴缸里打湿了——”
我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条蔓珠留下的内裤和短裙，然后找了一件我的纯棉衬衣从门缝递给她，我的心扑扑直跳，但我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所在。
她出来后坐在藤椅上擦润肤液，露出平滑性感的大腿，我明白这绝对是向我宣战。我靠着窗吸烟，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我望着她，像望着自己碗里一只炖熟的美丽小鸟，我有根据的自信。有时候我像占星家一样能够会意星星狡黠的微笑，而我只是坐在牧羊星座上悠悠地抽着烟，梦沉沉地怀思——
而我最终想到的还是放弃，我好不容易终止了一个错，我绝不能像下楼梯一样开始第二段错。我幻想着性，同时，我明白性过后的那种空洞，懊悔和无味，这也是我一直抵触的情绪。
这时，我们听见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我这才想到分手时忘了收回蔓珠的钥匙。丽香变得紧张起来。蔓珠径直开门进来，我按耐住内心的慌乱。她那卡通的尖鼻子紧张地在空气中搜索着，松鼠般的眼睛环顾四周，重点落在丽香的裙子上。但她比我想象中要镇定，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学会用如此成熟的态度来处理一切事物。反而倒是丽香望着她，像一场灾祸。蔓珠只是用她们松鼠的秘密语言不知跟她说了些什么，丽香就一声不响地换完衣服逃一般地离去。
“我曾经是多么的信任你们，无怨无悔地为你们付出——”丽香走后，蔓珠背倚着门楣，悲戚地冷笑，空洞而茫然，然后默默流泪，“我曾经以为友情是一扇可以投递的窗户，还有我爱的小木屋……，爱情，友情，我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以让我依靠和信任的……”
“蔓珠，我们真地……”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不用说了，其实我一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我恼怒地说，“难道这一切都是你设下的圈套？！”
“不错——”她脸上露出凄苦的，机关算尽的微笑，“我早就想看清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人！”
“其实我早就想结束这段名存实亡的感情了。以前，我和丽香只是有一些倾慕，但从这一刻起，我将名正言顺地去追求她！”我斗气地说，然后打开门要去追丽香，被蔓珠在门口挡住。我突然有种玉石俱焚的感觉。我说你也滚吧。然后把她关在门外。
过了很久，我的心安静了，门外也安静了，我打开门，空荡荡的，我重新关上，抽着烟，安静地等待着一些比烟更为厚重的结果。
| 
